第103章 賜婚


  林慈後悔了,那日她不該將「起死回生」之術用於燕帝身上,可要是不救,裴瑾宣必死無疑。

  林慈深深地朝燕帝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虔誠得似在拜佛,抑或是懺悔。

  燕帝唇角一勾,「何必行起大禮,林醫士起身吧。」

  他的聲音很沉很冷,迴蕩在偌大的乾元殿中,添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慈起身望著他,小聲問:「陛下這幾日感覺如何?」

  「朕從未有這般好過。」說著,燕帝展開雙臂,緩慢地在林慈面前轉了圈,似乎是在炫耀自己的重生,「這全是你的功勞。」

  「是陛下有吉人之相,民婦不敢貪功。」林慈頓了頓,壯起膽子問了句,「不知陛下今日召民婦入宮有何要緊事?」

  

  燕帝忽然停下來,直直望著她。那雙眼黑沉沉的,瞳仁大得有些過分。

  「多日未見,甚是想念,更何況你一直待在靖安王府,都忘了替朕把脈。」說著,燕帝的手從袖中一點一點露出來,瘦得只剩一層皮蒙在骨頭上,指甲泛著青,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暗紅,「別人朕信不過,除了你。」

  林慈低頭看去,他的手腕冷白中泛著青,血脈如蛛網般爬滿皮膚,有幾處已經發紫,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腐氣。林慈不用把就知道,這脈定是死的,但她還是從藥箱裡取出脈枕墊在他腕下,又探出三指,輕輕搭上他的寸口。

  她的指尖觸及其腕時,就像觸在一塊石頭上,冰冷、堅硬,手按下去幾乎無彈性,更別提脈象了。燕帝就坐在她跟前,眼睛眨都不眨地望著她,他知道脈是死的,就等著林慈親口說出來。

  林慈抬起眼,無意間撞上他的墨眸又迅速地把頭低下了,「死」這個字眼兒實在難以開口,猶豫許久,她才道:「陛下的脈象與之前不同。」

  「哪裡不同?」燕帝看著她,似乎非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脈象平穩。」

  「可有隱疾?」

  「無隱疾……」林慈鼓足勇氣,坦然與之對視,「無脈的身子不會有隱疾。」

  她換了種說法,歸根結底還是離不開死。

  燕帝直勾勾地望著她,像是沒聽懂,又問:「朕能活多久?」

  這可難倒林慈了,逍遙子只教了「死起回生」卻並沒說這個「生」能生多久。

  「陛下,民婦不知。」林慈如實道,「師父也沒說過。」

  燕帝沉默了,他雙眼微翕,一動不動,看著就跟死了沒區別。一隻蒼蠅不知從哪兒飛了過來,嗡嗡地繞了兩圈,停在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往他嘴裡爬。

  林慈看得頭皮發麻,想揮手去趕,又怕驚動他,直到那蒼蠅半截身子都鑽進了他唇縫,她實在忍不住了,猛地一揮袖。

  燕帝倏地睜開眼,背脊一下挺得筆直。那動作僵硬而突兀,比蒼蠅更叫人害怕。林慈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不敢看自己親手造出來的「行屍走肉」。

  燕帝咯吱咯吱磨著牙,過半晌,才低低地說了句,「既然你不知,那就留在朕的身邊,替朕好好琢磨。朕本來就喜歡你,絕不會虧待。」

  說著,他抬起手,冰冷的手背輕撫過林慈的臉頰,那雙死沉的黑眸似乎此曖昧之舉也變得深情起來。當初,他也是這般喜愛常貴妃的。

  林慈不由打了個哆嗦,偏過頭避開燕帝的手,而後跪在他跟前,說:「陛下,民婦願為陛下分憂,但絕不能留在陛下身邊。」

  燕帝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過了很久,他問:「為何?」

  「民婦是個寡婦,承不起陛下厚愛。」

  燕帝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仿佛敲擊在林慈的心頭,一下比一下驚悚。

  「你把朕當三歲小兒嗎?」他微微俯身,眼珠子慢慢向下,定在她臉上,「還是覺得,朕與靖安王比不得?」

  「民婦不敢!」林慈將頭埋得更低,指尖死死摳著袖口。她知道今日這些話,半句錯不得,索性把心一橫,抬起頭來,看著他說:「民婦與靖安王,確已情投意合。此乃真心,非一時敷衍,更不敢誆騙陛下。」

  殿中極靜,靜得就像具不透風的棺材。燕帝沒有動,龍誕香壓不住他身上的腐臭,那股味道正絲絲縷縷從龍袍下鑽出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捂住了林慈的口鼻。她不敢用衣袖去掩,只將呼吸放得輕,輕得幾乎要讓自己憋暈過去。

  「情投意合,挺好。」

  燕帝撐起身,慢慢踱到林慈身邊,沒有叫她起來。明黃的龍袍下擺掃過她跪著的手背,料子和他的人一樣冰涼。

  「你可知靖安王要與永樂郡主成婚。」

  「我知道。」林慈閉上眼,在皇權跟前泄了氣,「陛下今日剛下的聖旨。」

  「你知朕為何如此嗎?」

  「不知。」

  林慈睜開眼,有幾分不甘。她抬眸望定他,道:「靖安王是陛下的親弟弟,當初陛下病重,他孤身尋訪,求死回生之術;梁王造反,他披甲上陣,九死一生。民婦不明白,陛下為何要違他心意。」

  「為何?」燕帝緩緩俯身,那股腐臭又逼近了,「正是因為他做得太好了,好到朕不知該如何賞他,思來想去,也只有將鎮國公的掌上明珠許給他,才配得上靖安王今日的身份。」

  燕帝又撫上她的臉,指尖冷得像從冰水裡伸出來的,所過之處,激起她一陣戰慄。

  「至於你……你自個兒都說了,是個寡婦。既是寡婦,又怎配得上朕的胞弟?」

  林慈被他摸得陣陣反胃,幾乎要當場嘔出來,她死死咬著牙,硬是將那股噁心咽了回去。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燕帝時,他穿著天青色的袍,撐著一張俊逸又倦怠的臉,眉眼間滿是仁厚,為天下百性憂心。那時,她是真心喜歡這位溫文爾雅的君主,欽佩他的仁者之心,也痛惜他的病弱之身,所以她甘願效力,甘願替他續命。

  而眼前的人是誰?她都快不認識了,若不是這具行屍走肉還殘存著幾分燕帝的模樣,她真心懷疑自己從地府里招回一個借殼還魂的鬼怪。

  「既然我配不上靖安王,那我也配不上陛下啊。」林慈冷笑,眼底最後一絲敬重也散了。

  燕帝又朝她湊近了些,嘴唇幾乎貼上她耳際,那股腐臭更重了,像從地底翻湧出來的濕泥。

  「配不配得上,朕說了算。」他低聲道,「你,要替朕尋那長生不老的法子。」

  林慈腦中嗡的一聲,她猛地抬頭,脫口道:「師父沒教過,我一人做不了!」

  「不急。」燕帝緩緩直起身,骨頭咯吱作響,他漆黑死沉的眸子轉向另一個方向,「朕,替你找了個幫手。」

  話音剛落,林慈聽見一陣杖聲,篤,篤,篤,從素紗後傳來。

  她渾身一僵,驀然回首,就見一道灰白身影從素紗間慢慢走了出來。

  「久違了。」

  是玄淨,他仍披著僧袍,一手拄著禪杖,一手結了佛印,朝林慈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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