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保我江山
「靖安王,您先在偏殿靜候,陛下來了,臣定通傳。」
又是一個沒見過的太監,他笑眯眯地雙手奉茶。
裴瑾宣看都不看,抬手推開茶盞。
「高公公呢?為何不見他?」
小太監手一頓,將茶盞擱到案上,施禮道:「高公公身子不適,這幾日告假了,眼下大小事務由李公公把持。」
他說的想必就是那位傳旨太監。
裴瑾宣立定,緩緩地掃視了番,殿中桌椅擺設不變,可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換了撥人。
裴瑾宣將眼前的小太監勾到面前,輕聲問:「這幾日宮裡有什麼事嗎?」
小太監左手絞著右手,左右偷瞄,然後搓搓手心,十分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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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宣看出他心有顧慮,不由拍拍他肩膀道:「本王在此,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太監聞言眉頭皺成了一團,嚅囁半晌,實在忍不住便湊到裴瑾宣耳邊輕輕地說:「這幾日宮裡鬧鬼!」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提到「鬼」時都變了調。
裴瑾宣忙不迭追問:「什麼鬼?那裡鬧的,說清楚些!」
「怡月宮,那鬼把常貴妃吃了!滿地都是血,珍珠都嚇瘋了,高公公也是經此一事病倒了。陛下說此事事關重大,秘不發喪……哎喲,靖安王,您沒事吧?」
太監見裴瑾宣臉色唰一下白了,不由扶了上去,「您別怕,日頭正烈,鬼可不會挑這時辰出來。」
這哪是什麼鬼,分明是屍變,屍變可不挑時辰!
裴瑾宣只覺得頭髮發麻,血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他都沒餘力哀悼常貴妃,只想著如何解決這染血的爛攤子。
他轉身落座。太監再次把茶盞奉上。這回,他接了,呆呆地端在手裡,半天都沒喝一口。
太監見狀狠狠抽了自己兩嘴巴,「都怪奴多嘴!多嘴!」
「多嘴什麼呀。」傳旨太監李公公來了,說話尖聲細氣,走路無聲,就跟鬼似的。
小太監一嚇,轉頭就跪,「奴……奴,言行有失,冒犯了靖安王。」他轉身跪向裴瑾宣,重重磕了個頭,「靖安王恕罪。」
說著,他抬起臉,那雙眼睛分明在求他,別把剛才的事說出去。
裴瑾宣回過神,呷了口茶,道:「下回端茶穩當些。沒你事了,退下吧。」
太監如蒙大赦,謝完恩後急急退下。
李公公眯眼笑著,目光卻透過細縫似的眼睛一路追著那小太監,然後甩了拂塵,躬身道:「靖安王,陛下御書房有請。」
裴瑾宣聞言眼睛一亮,連忙放下茶盞去了。他心急如焚,幾乎沒讓李公公帶路,徑直而入。
「皇兄!」他喚道。話音剛落,身後的門便關上了,「咯吱」一聲,磨得人牙酸。
「靖安王何時如此不懂規矩了。」燕帝低沉冰冷的聲音從繡花屏風後透了出來。
裴瑾宣聞先抬眸,卻先看到屏風上張牙舞爪的團龍,而燕帝的身影則在龍後,影影綽綽,不太真切。
裴瑾宣甩擺跪地,叩首於龍前,道:「臣參見陛下。先前臣言行莽撞,望陛下恕罪。」
「起來吧,朕不怪你。」燕帝說話依然冰冷,沒有任何波動。
裴瑾宣猜不出他的喜怒,索性不猜了,他起身後大步繞過屏風,走到燕帝跟前。
燕帝身靠背椅,雙手擺在紫檀木案上,十指鉤著如鳥爪,他眼睛眨都不眨,整個人紋絲不動,唯有案上香爐裊裊,壓下去幾分死人氣。
裴瑾宣忽然有種錯覺,坐在他面前的不是燕帝,而是這御書房裡一件真人擺設。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燕帝眼珠子轉了過來,隨後脖子僵硬地跟著轉動,咯嗒咯嗒……發生非人的聲響。
「你來是為何事?」
裴瑾宣劍眉微蹙,喉頭滾了滾,滿腔的話堵在胸口,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他上前兩步,像小時候那樣,半蹲在燕帝身邊,輕輕握起他那隻枯瘦的手。
「哥哥。」他低低喚了一聲。
燕帝的手指忽地一抽,像被針尖扎了一下,又歸於死寂。可裴瑾宣感覺到了,他跪在地上,把額頭抵上燕帝的手背,顫聲問:「你還好嗎?」
「你指的好是什麼意思?」
燕帝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並不是在真心問他好,而是借著這句話在懺悔。
懺悔什麼?是把一個帝皇變成活屍嗎?
燕帝把裴瑾宣扶了起來,「傻弟弟,快些起身吧……你,做得很好啊。若不是你,我還困在那病怏怏的皮囊里,整日提心弔膽。你瞧……」
他緩慢抬手,點過案上奏摺。一股腐臭味從袖子裡鑽了出來,差點沒叫裴瑾宣嘔出來,「我現在能不眠不休,整日批這些摺子,為江山社稷、為黎明百姓做一個仁君。」
從他這番話里,裴瑾宣依稀能找到哥哥的影子,哥哥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為做一個好皇帝,勤勉好學,廢寢忘食,只可惜身子骨太弱,撐不起他的仁心。
眼下他成了行屍走肉,不眠不食,與生老病死無緣,他有大把時間能把持江山,整個天下都將是他的戲台,這不就是他的畢生所願嗎?
可裴瑾宣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每每多瞧燕帝一眼,心裡愧疚就多了一分,是他有違天道,硬是請林慈研究「生死之術」,把親哥哥變成了鬼怪。常貴妃是第一個被鬼吃了的人,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鬼門關已經開了道縫,他必須得把它關起來!
「哥哥……」
裴瑾宣剛開口,燕帝抬手打斷,「阿宣,你是為賜婚一事來的吧。」
裴瑾宣本就心亂如麻,聽到這番問話,無疑在亂麻里又打了死結,他都不知道從何而解。
裴瑾宣斟酌再三,躬身拱手道:「皇兄,我有意中人,恕難從命。」
燕帝轉了兩下頭,漆黑無神的眼冷冷地對著他,「你是靖安王,婚姻大事關乎國體,不可隨性。」
「即便關乎國體,永樂郡主也不是上選。哥哥,你我手足,何必在我跟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燕帝低聲笑了起來,「阿宣,你從小就聰明,我的心思你怎麼會猜不透呢?天下美人何其多,逍遙子的徒弟只有一個,我得把她留在身邊,保我萬年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