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兄弟反目
裴瑾宣失神地望著燕帝,一張臉僵住了。
這還是他認識的哥哥嗎?
與其說賜婚,不如說是在試探他的忠心。
他答應了,他們兄弟便與從前一樣;
他若不答應,燕帝會怎麼待他?難道真被梁王說中,靖安王就是下一個梁王?
「哥哥,從一開始你就是這麼想的?」裴瑾宣艱難地緩過神,嗓子裡就像含了把刀,每吐一個字都扯著心肝,疼得要命。
燕帝不答。
裴瑾宣又追問:「當年你托我去尋逍遙子後人,就是這番打算?」
他的聲調漸漸拔高,眼底怒意也越來越濃。
燕帝的黑眸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直勾勾地望著,猶如一口枯井。
「當初朕與你說過,若真能找到逍遙子後人,定要將其留在宮中為朕效力。如今你覺得朕說得不妥,還是因為喜歡上那『寡婦』,忘了當年答應過朕的事?」
「沒有不妥。」裴瑾宣壓著火,一字一頓,「你大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她收入太醫院,讓她為陛下效力!」
「不!朕現在缺不了她!朕必須要她日夜相伴,助我永生!」
燕帝的臉已經做不出任何情緒了,可裴瑾宣仍能從他僵直的身子裡感覺到他對「生」的貪戀。他不知道該怎麼勸,眼前的這活屍已經不是他熟識的兄長了。
燕帝突然轉身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步一步逼近,冰冷的指尖捎著寒意鑽進了他的皮肉中,不由令他膽寒。
「阿宣,你自幼便知朕有先天不足之症。為了能活下來,這世上的靈丹妙藥、方術道法,哪一樣朕沒試過?朕不是怕死。朕是怕朕死了之後,這天下怎麼辦?百姓怎麼辦?」
燕帝一句接一句,像要把之前沒力氣說的話全倒出來,「梁王雖除,北疆鐵勒仍虎視眈眈;南方水患,堤壩修了十餘年,朕若不親自看著,他們能老老實實修下去?當地百姓能受益?朕絕不能死……絕對不能。」
「可你是在逆天而行啊!起死回生已有違天道,長生不老更是錯上加錯。」
燕帝盯著他,手緩緩地鬆開了,然後頭一歪,冷著臉問:「那你意下如何呢?」
裴瑾宣猜不出他在想什麼,只由衷地說了句:「聽天由命。」
「聽天由命?呵呵。」燕帝就像斷了氣,整個人突然癱坐在了椅上,「靖安王,我最親的弟弟,你的意思就是讓朕去死嗎?你是覺得朕不該活著?!」
"我絕無此意,要是不擔心哥哥龍體,我又怎麼會去找起死回生之術呢?只不過我把這一切想得太簡單了……"說著,裴瑾宣低下頭,再也掩飾不住愧疚與後悔,他跪在燕帝跟前,伏首貼地,哽咽了,「哥哥,天道不可違也,莫要執迷不悟。」
燕帝沉默了許久,緩緩地嘆了口氣,「朕以為你能懂我,以為你會像從前一樣堅定地站在朕的身旁,沒想到……竟然為了一個寡婦,與朕反目啊。」
裴瑾宣驀然抬頭,脫口道:「我並無此意!」
「來人。」燕帝僵硬抬起手臂,「將他押下去,擇日處斬。」
話音剛落,旁門轟然打開,十幾名暗衛涌了出來,不由分說架起裴瑾宣。
裴瑾宣拼命掙扎,嘶聲道:「哥哥!皇兄!你何必如此!」
燕帝已坐正了身子,執起案上狼毫,就著一本攤開的奏摺,批了起來。硃筆落下,一道,又一道。他始終沒有再看裴瑾宣一眼。
「哥!」裴瑾宣的聲音迴蕩在御書房內,遠在乾元殿的林慈好似聽見了,倏然抬頭望向那個方向,眼中水光盈盈。
「你是不是也聽見了?」玄淨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仿佛一條毒蛇,嘶嘶地在林慈耳邊吐著信子,「此時陛下定與靖安王商議,你說,靖安王能不能活著出去?」
林慈轉過眼,冷冷地看著玄淨。
「為什麼你沒死?」她問。「那天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能活下來呢?」
玄淨微微一笑,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是菩薩保佑。」
「是燕帝求了你吧。」林慈無情揭穿,「我猜他早就知道你的動靜,一直在探你的底,他查到你的確有醫術,不捨得讓你死,故將你帶回宮裡,救了你這條命。」
「沒錯。」玄淨彎起眉眼,竟露出小兒般的淘氣之色,「不過另一半你沒說對。」
「什麼另一半?」
「燕帝救我的另一個目的,是想從知道梁王造反的陰謀,你別看他病怏怏的,手段比梁王還陰呢。你啊,怎麼會聽信裴瑾宣,他們可是一夥的。」說著,玄淨突然湊到林慈跟前,仔細打量起她的眼睛,「哦,原來如此,你對他動了情。」
「噁心!」林慈一把將玄淨推開。
玄淨不怒反笑,手捂著半張臉,咯咯咯地笑個不停,「我還當你是什麼貞潔烈女。宋軒才死了多久,你就與旁人翻雲覆雨,當真是好本事。」
林慈羞惱極了,她咬著嘴唇,臉頰燙得發疼。玄淨依然在放肆大笑,就在他仰頭的剎那,一粒東西滾入了他的喉嚨里。
玄淨猝不及防,咕嘟一下將那玩意咽了下去。他臉色驟變,弓下腰去,拿手指去摳嗓子眼,想把它嘔出來。
「你給我餵了什麼?!」玄淨吐不出來,十指在脖頸上抓出幾道紅痕。
「不知道。」林慈搓了搓帶有硃砂的指尖,彎眉笑著,「你也是醫士,不妨按自己的體症猜猜看。就像當初,我猜你下在我身上的情蠱一樣。」
話音剛落,玄淨的身子就軟了下去,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只有眼珠子還能動。他瞪著林慈,又驚又怒道:「這是乾元殿!你……你竟敢……」
林慈充耳不聞,她走到藥箱前,取出針囊,不緊不慢地展開。細細的金針排成一列,她手指在上面點了幾下,極緩極慢地從抽出一根,緩步走回玄淨跟前。
玄淨心裡頓時有了種不好的預感,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想要躲,身子卻紋絲不動。
林慈蹲下來,將金針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你不是個盲眼僧嗎?騙人可不好。」
玄淨雙目瞠得滾圓,他張了張嘴,還未出聲,金針已到了眼前。
林慈的手又快又穩,針尖沒入他眼瞳時,他都沒察覺,緊接著黑暗壓了過來,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