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封妃
華燈初上。
燕帝終於回到乾元殿。他前腳剛跨入門檻，東宮的太監後腳便跟了進來，躬著腰，低聲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燕帝停下腳步，整個人僵立在殿中，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吐了句：「不見。」
東宮太監無奈，躬身告退，然而四歲的小太子不聽話，掙開太監的手，邁著兩條小短腿便往殿裡跑，小皮靴踏在金磚上噠噠一路響。
「父皇，兒臣想你了。」小太子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規規矩矩地跪下去，給燕帝磕了個頭，隨即便爬起來，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龍袍。
他仰起臉，眼巴巴地望著高高在上的父親，等著他笑起來，再將他抱起放到膝頭上。
燕帝卻沒有動，他慢慢地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血骨，死沉的眼如漆，沒有半點光。
磨牙聲又響了。咯吱，咯吱。一絲口涎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滴在小太子的額頭上。
小太子被嚇到了，情不自禁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抬起袖子擦掉額頭上的臭水，接著怯生生地問：「父皇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適？兒臣這就去喚太醫。」
燕帝沒有回答，依然僵硬地立著。小太子終是害怕了，轉身想跑，卻腿軟得厲害，才跑出兩步便摔倒在地，他哇地哭出來。
東宮太監看著，手不安地揣進袖裡，他想去拉小太子，腳邁了兩步，見到燕帝那張無動於衷的冷臉，又把腳縮回去了。
小太子終究是個娃兒，左盼右顧沒人來扶更傷心了，仰著頭哇哇大哭，邊哭邊喚著：「母后……娘親……娘……」
燕帝垂眸，居高臨下盯著這個肉嘟嘟小娃兒，嘴裡磨牙聲沒停過，終於，他動了，像具偶人一卡一頓彎下腰，枯瘦的手慢慢地從袖裡探出來，一點點伸向太子異常白嫩的小臉。
小太子的眼被淚水糊住了，他以為燕帝是要抱他起身，就乖乖地張開手臂，哪想燕帝的手直接伸入他肉嘟嘟的脖子，饞涎於那處不安涌動的鮮血。
忽然，一雙手將小太子抱起來，轉而塞到了東宮太監懷裡。
東宮太監微愣，還沒看清眼前女子，就被她一把推到殿門外。
「快把太子帶回去！」說罷，殿門合上了。
殿門砰地合上了。燕帝的手落了空，就那樣彎著腰，靜止在半空中。微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光影錯落，像一場木偶戲散了場，偶人卻忘了下台。
林慈的心跳得厲害，當燕帝動了下手指，發出咯吱聲響的時候，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然而轉念一想，眼前的行屍體走肉是她的因果，若連她都害怕得不敢靠近，還有誰能收拾殘局。
林慈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走到燕帝跟前，一手扶住他手臂，一手按住他的腰，用盡力氣將他直了起來。
「陛下，可好？」林慈輕聲問道。
燕帝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把將她按在殿柱上，「嘭」的一聲，撞得她後背生疼。
林慈喘不上氣了，她皺起眉，用盡指尖的力氣去掰燕帝的手，就聽到「喀噠」一聲，燕帝的食指竟然被她生生折斷了。
而燕帝毫無痛感，他低下頭，口鼻貼上林慈的脖頸，猶如豺狼不停地在脈博處嗅，每嗅一下都能掀起一股臭味，這味道像極了爛掉的海魚，黏在舌尖上，咸中帶腥。
「陛下！」林慈又喚了聲，這回終於將燕帝的神智喚了回來。
燕帝把她鬆開了，木訥地環顧了圈，道：「你何時來的？」
林慈手捂著脖子，輕咳了一陣，然後掏出帕子仔細擦去殘留在脖頸與鼻尖之間的臭味。
「剛來。」林慈故作鎮定，話落偷偷地喘了幾口氣。
「玄淨呢？」燕帝僵著脖子轉過來，黑沉沉的眸子盯著她，「他在哪兒？」
「累了，正在歇息。」林慈仍是那副清冷沉穩的模樣，未露半分破綻。
燕帝似乎信了她的話，慢慢地走到椅前坐下，手邊茶案上擺了幾枚精緻水晶糕點，桃花樣的，中間一點紅。他拿起一塊，盯著桃花心中的一點紅看了會兒，低頭舔了舔便扔在地上。
「朕餓了。」
「我知道，剛才差一點兒你就把太子吃了。」
林慈直白得有些殘忍。
燕帝聞言抬起頭，臉上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就這般直勾勾地盯著林慈，要將她看到天荒地老。
林慈慢慢走到其跟前，俯身撿起地上的桃花糕，放回盤中。不一會兒蒼蠅就飛來了，圍這這盤精緻美麗的糕點轉，而後又落到燕帝臉上。
林慈望著那幾隻蒼蠅，低聲道：「之前，師父不讓我學『起死回生』之術，他說他也不知會有何種變化，可我偏要學，學會之後我曾用在貓兒身上。那是只老貓，壽終正寢，終究沒能回生。我就在想師父是不是騙我，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一回分明是老天幫了我，要是貓兒活了，那片林子裡能喘氣的東西，恐怕一個也活不了。我造的孽更是還不了。」
說著，林慈看向燕帝，萬分誠懇發問：「經歷過『起死回生』的身軀會腐爛，到最後就變成無心無智的鬼怪，整日以血肉為食。陛下，你真要以此等面目永活於世嗎？」
「你是醫士，你有法子替朕治，若是治不了，朕就殺靖安王。」
燕帝慢吞吞地開了口，每一句都要停上許久，像是怕她聽不明白。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林慈猜到裴瑾宣會為了賜婚之事找上燕帝，這分明就是個圈套，連她都能看出來，裴瑾宣豈會不知？可他還是去了，就為了給她討一個「為什麼」。
想著，林慈藏在袖裡的手不安地握了起來。
「同樣，你要是在朕跟前耍花招，你也不能活著出去。」燕帝又開了口，聲音比之前更冷更沉，「朕下旨封你為妃，若朕有朝一日駕崩，你就得陪葬。明白嗎？」
說罷，他朝窗處招了招手。不一會兒，殿門開了，傳旨太監李公公舉著聖旨走入殿中，這是專為林慈冊妃所擬。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剛要展開宣讀，林慈忽然晃了兩下，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