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沒有永遠的敵人
夜深了。
乾元殿的偏殿已按妃制重新布置,素白帳子換成了香色鮫綃,連枕邊都多了一對鴛鴦。林慈卻沒碰,只坐在妝奩前,由著宮人將她的長髮散下,又悄悄退出門外。她聽見殿門合上的聲音,才緩緩睜開眼。
「恭喜慈妃娘娘。」李公公笑得諂媚,「娘娘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殿下特意叮囑,萬不能讓娘娘受委屈。」
林慈哼笑了聲,她故意暈倒在地,就是為了不接聖旨,沒想燕帝還是將「慈妃」硬按在她頭上,連她都受到這般「優待」,裴瑾宣那邊更是不用說了。
林慈將衣結纏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纏得發緊,心也隨之越纏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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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淨法師醒了嗎?」她忽然問。
李公公恭敬回道:「一直睡著,還沒醒呢。要不臣替娘娘召他進來。」
「不必了。」林慈站起身,「我親自去找他。」
李公公眼睛笑眯成一條縫兒,「這麼晚了,怕不合禮教。」
「玄淨可是聖僧,李公公莫要想雜了。」林慈同他一樣笑若春風,只是她的笑容更為純淨,相比之相李公公就顯得有些陰邪了。
李公公不動聲色,恭敬揖禮後就退了出去。
他一走,林慈便斂了笑,急步穿過迴廊,往玄淨的住處去了。
玄淨被安置在偏殿另一隅,與她的寢殿正好相對。她毫不客氣地推門而入。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玄淨平躺在榻上,似還昏睡著,身上仍穿著白日那襲僧袍,連鞋都未脫。林慈抄起案上水壺,照著他臉上直潑下去。
玄淨被激得打了個哆嗦,立馬彈起身子,伸出手一通亂抓,且嘶聲喊道:「林慈!你個賤人!我要殺了你!林慈,你在哪兒!」
林慈將餘下半壺水盡數淋在他頭上,冷眼看著。玄淨朝她撲來卻撲了個空,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他仍不消停,手腳並用地朝前摸索,嘴裡混著水珠與她聽不懂的咒罵,就像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林慈走開幾步,把空壺放回案上,低聲道:「不是要殺我麼,怎麼連我在哪兒都摸不著了。」
玄淨安靜下來。他趴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空洞的眼睛正對著她的方向,咬牙切齒。
「怎麼,只許你害我,不准我還手嗎?」林慈冷聲道,「師父在世時說過,要廣結善緣。」
「呸!」玄狠狠唾了口,「別跟我提這禽獸不如的玩意兒!」
「可你比師父更不如,至少他救過無數人,你呢?學了這麼多邪術,只為害人嗎?」
有那麼一瞬,玄淨眉眼間掠過一絲悔意,可轉眼他又變得陰厲起來,燭光晃在他臉上,勾出了一張修羅面。
他低頭笑了起來,慘然的笑聲里滿是絕望,「你以為我想學邪術嗎?當初我何嘗不想成為另一個逍遙子,可他根本就不願意教我,情願將畢竟所學傳給兩個不相關的人!為了能超過他,我只能另闢蹊徑,好不容易被人看見了,卻毀在你們的手裡!」
「你跟錯了人,與我何干呢?你想要師父的醫術,我全都教你,師父留我的藥箱,我也可以給你,從今你就是逍遙子的正統嫡傳。」
「什麼?」玄淨傾過耳,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你又想耍什麼花招?!」
「醫中鬼手、逍遙子的徒弟,我不想當了。我還是喜歡在山裡的日子,不願意被世俗所擾。你想要逍遙子的名號,我還你便是。」
玄淨聞言仔細想了想,忽地,笑了起來,「你想跟我談什麼條件?」
果然是條毒蛇,即便沒了眼睛,也能嗅到林慈的心思。
林慈不與他兜圈子,直言道:「燕帝早已身滅,是我用『起死回生』之術讓他重返人間,此乃禁術,後果不堪設想,界時生靈塗炭,萬物俱滅,我便成了千古罪人,眼下我回天乏術,只能找你共謀對策。」
「你弄瞎了我的眼,還要與我共謀對策?我恨不得將你咬碎了吞進肚子裡!」說著,玄淨又撲向她。林慈往後一退,叫他撲了個空,玄將的額頭恰好磕到案腳,咚的一聲,再也沒了聲音。
林慈去扶他,他將林慈的手一摜,蜷縮在地身子發顫,定睛一看,他竟哭了起來,反正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他也不在乎自己在林慈眼裡是個什麼模樣,他只是恨得太久,累了;累得太重,就忍不住想哭。他這短短几十載,只想找個歸宿,到了梁王那兒,梁王死,到了燕帝身邊,燕帝卻已經死了,裝盲三餘載,故作世外高人,眼下真的盲了,他就覺得委屈了。
林慈長這麼大,頭一回見男人在她跟前哭得稀里嘩啦的,毫無美感可言。她想了想,拿起案上擦桌的布扔過去給他拭淚,玄淨又把桌布扔回來,繼續痛哭,哭著哭著,眼睛竟然清明起來,先看到一團模糊光暈,後又看到林慈清瘦的身影。
「這是……」
玄淨不敢置信伸出五手在眼前晃了晃,能看見了!
「你不是把我的眼睛刺瞎了嗎?!」
「要是真刺瞎你,我與你有何區別?不過下回就說不準了。你快些從地上起來吧。」
玄淨看看她,十分尷尬,心想:剛剛醜態定是被她盡收眼底。他咬著牙,盤腿而坐,又擺出昔日出塵清冷的模樣。
林慈點了點嘴角。他微怔,抬袖一擦,竟然是鼻涕淌到那處了,實在可惡!
玄淨吸了下鼻子,嘴一扁,擰著股勁兒不願意低頭。
林慈又道:「如今天下已亂,罪魁禍首是我,你若助我,倘若一日後人問起,皆是你的功勞。」
玄淨沉默了半晌,問:「你要我怎麼做?」
林慈悄悄鬆了口氣,眉頭舒展,「幫我打探靖安王的消息。」
「呵呵。」玄淨撇嘴笑了,眼中滿是嘲諷,「說來說去,你一心只想著你的情郎。」
「胡扯!燕帝成是行屍走肉,做事不按常理;梁王也已身故,眼下能把持局面的只有靖安王了。我已經被鎖在深宮裡出不去,至於你……燕帝應該不會看得這麼嚴,他知道你我有恩怨。」
玄淨沒有應聲,他閉起雙眼,脫下手腕上的佛珠一顆一顆拈了起來,神定氣閒,故意氣她似的。
恰在此刻,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跟著是李公公尖細的嗓音。
「陛下口諭,請慈妃娘娘移駕前殿侍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