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封你為後


  林慈渾身一僵。玄淨也下意識地抬起頭,朝殿門方向望去。李公公就站在門外,身影映在紗簾上,影影綽綽,就像催命的無常,人不動,他不走。

  「去吧。」玄淨低聲道,「既已到這一步,總得往下走。」

  林慈深吸一口氣,轉身開了門,夜風撲進來,燭火晃了又晃。李公公眯眼將裡面細細打量了番,恨不得搜出些蛛絲馬跡。

  「煩請李公公帶路。」林慈笑得溫婉,看著就是個好脾氣,易拿捏的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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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公公可是人精似的人物,知道這女子燙手,不敢捏,於是極為恭敬地躬身施禮:「娘娘請。」

  林慈跟著李公公穿過宮門,越往裡走,殿中越靜,連呼吸聲都像一種冒犯。前頭提燈的兩個小太監,步子又輕又快,活像兩個隨風飄的小紙人。

  到了寢殿前,李公公停下腳步,輕輕將門推開一條縫。一股極淡的腐氣從門縫裡滲出來。

  林慈垂著眼,只溫順地低著頭,跟在李公公身後跨進殿去。

  「陛下,慈妃娘娘到了。」李公公通報的聲音極輕,像怕驚動聖人。

  燕帝靠在榻上,半闔著眼。他聽見聲音,慢慢轉過頭來,脖子發出的「咯嗒嗒」的聲響,他的眼黑沉沉的,暗得反不出光。

  燕帝朝李公公擺了擺手。李公公一甩拂塵,帶著兩個小太監無聲退下。門從外頭合上了,狠狠地將林慈關在了裡面。

  林慈離榻不過五六步,可這腐敗氣味就像貼在她的面門上,混著一股子龍涎香,臭得詭異。

  「來。」燕帝招手,手臂彎折間,僵硬得像是抬不動了,他的一根手指幾乎翻折到手背上,正是林慈白天不小心掰斷的那根。

  林慈心怦怦亂跳,但面上依然鎮定,她望向他的臉,細細打量了番,若是手邊有冊子,她定會將燕帝此時的模樣記下:面色青白,無肉,神智昏,再仔細看,他嘴角有一小片乾涸的、暗紅色的污痕,不知是血還是別的,繞著他的蒼蠅變多了,嗡嗡嗡的日夜不歇。

  房裡沒有一個宮人,就剩下他倆,剛才走來的時候,也覺得宮人比從前少了許多。

  難道都成了他的口糧?!

  林慈不敢深想下去,心口越發悶得慌。若真是如此,那些人命一半都得算在她的身上。

  「你怕我?」燕帝慢慢支起身子,龍袍從肩頭滑下半寸。林慈看見他領口下的皮膚,青灰的,隱約可見暗紫色的脈絡,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緩緩蠕動。

  她不敢再看,垂眸直言道:「民婦不怕,民婦只是覺得難過,猶記當初見到陛下時,陛下龍體羸弱,但至少有活人之氣。」

  燕帝頓在那處,蒼蠅停在他指尖也不動了,過了會兒,燕帝再次招招手,示意她坐到榻邊。林慈遲疑片刻,還是走了過去,坐在燕帝身側。

  「陛下,民婦願意日夜照顧您,但並未有非分之想,還望殿下收回成命。」

  「到底什麼叫活人之氣?」燕帝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慢慢傾過身,湊到她頰邊,嗅了一下,又一下。

  「真香甜,朕又餓了。」他聲音很輕,喉嚨深處還有噝噝的聲響,「朕何嘗不想回到從前的模樣?除了你之外,朕還能靠誰?」

  說著,他把手搭在了林慈的手背上,「慈妃有些委屈你了,待皇后過了七七,朕便封你為後。」

  「民婦不願意當皇后。」

  「你不喜歡朕?」

  燕帝的手指屈了起來,就像鉤子般將林慈的手勾入掌心。

  林慈不語,把頭偏過去幾分。

  燕帝又湊了過來,甜腥的腐臭味更重了。

  「朕喜歡你啊,自靖安王把你帶御前之時就喜歡上了,你的韻味與眾不同,要時年少時遇見你,哪裡還有靖安王的位置。」

  「陛下!」林慈把手抽走了,「你已失了神智了,如此下去,早晚會變成無心無智的行屍,界時史書之上,可會留下『明君』二字?!」

  「只要朕長生不老,與天同壽,還怕史官怎麼寫嗎?」

  他依然執念於長生,為此不犧任何代價,也聽不得任何諫言。

  林慈明白了,她同燕帝已經沒有道理可講,如今只能兵行險招。

  「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民婦告退。」

  說罷,她起身,在燕帝跟前深行一禮,即便被封了妃,她也不認。

  燕帝臉上毫無波瀾,哪怕生氣,他也做不出相應的表情。在林慈起身剎那,他扣住了她的手腕,硬是將她拉回身側。

  「你是朕的妃子,你要去哪兒?」

  「民婦去備明日要用的草藥,塗抹於陛下肉身,能保不腐。」

  「此事你讓老公公操辦即可。」

  林慈又掙脫了燕帝的手,「熬藥得有人看著,不懂醫的人熬不好。」

  燕帝猛地將她拉至懷裡,林慈就感覺自己撞上了堵凹凸不平的牆,磕得胳膊生疼。

  「今日你就安心侍寢,旁的,別想。」

  「民婦是醫士,不是陛下的妃子。」

  話音未落,她忽然反手一翻,幾枚金針自袖中滑出,直直沒入燕帝後腦幾處大穴。

  燕帝僵住了,他仍保持著拉扯她的姿勢,一隻手半舉著,像卡了殼的偶人。

  林慈猛地抽回手,跌跌撞撞退到門邊,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手止不住地發顫。

  這幾針用在活人身上百試百靈,可眼前這人已算不得活人了。她拿不準這針能困他多久,又或者,根本沒用。

  林慈轉身去拉門,沒想到門竟然從外面鎖住了。她的手指扣著門縫,越扣越緊,冷汗浸透了衣裳。

  「愛妃,你要去哪?」身後突然響出燕帝冰冷低沉的聲音,腐臭味一陣接一陣地飄了過來。

  林慈驀然轉身,就見燕帝站起身子朝她走來,頭頂還插著那幾枚金針。

  燕帝全然不知自己被下套了,剛才那一瞬停滯,不過像風裡晃了一下,對他毫無影響。

  林慈的後背死死抵著門,再無可退。燕帝經過銅鏡時,腳步忽然頓住了。他慢慢偏過頭,望向鏡中那個頭頂金針的人影。

  昏暗的燭光將銅鏡染黃,鏡里的人龍袍松垮,眼窩深陷,幾根金針豎在腦頂,像從皮肉里長出的刺。

  燕帝看了片刻,面無表情地抬起手,一根一根拔了下來。每拔一根,便帶出一絲的暗色液體和一股難聞的臭味。他轉過臉,將金針攤在掌心,遞到林慈眼前。

  「你的針,怎麼會在朕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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