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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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景回來的時候,蘇桐和Susan還在配合警方闡明情況。
隔著不遠看清了兩人無恙,聞景便沒再急著往前。
直到那邊撤了警員,他才直身走了過去。
蘇桐恰是轉眸,撞見他走在十幾米開外。
清雋的五官在夜色里依舊輪廓鮮明而立體,唯獨……
蘇桐的視線落到那微抿的薄唇上。
印象里這人唇色一向很淡,她還沒見什麼時候像此刻一樣,被那白皙膚色襯得嫣紅欲滴。
剛……運動完嗎?
蘇桐不解地蹙起眉,她下意識地用目光掃了一遍,等再回神,聞景已經走到她面前來了。
「去藥店用了這麼久……你不會真嚇到腿軟了吧?」
Susan顯然之前意氣難平,此時說話仍帶著點嘲弄。
聞景渾不在意,笑聲啞然,「嗯,是有點腿軟,在藥店裡還差點摔著。」
被這話一提醒,蘇桐倒是想起初遇那晚這人狼狽地鑽進桌下的模樣,也對,這才是聞景。
她剛剛怎麼會覺著他是去找人打了一架的。
蘇桐無奈地敲敲腦袋,然後才望向對方,「你沒事吧?」
女孩兒的眉眼在夜色里都溫柔,和之前把人擰脫臼的模樣大不相同。
聞景眼底掠過某種隱晦的情緒,他薄唇微動了下,「沒事。」
Susan嘟囔:「剛剛數著他躲得最靠後,能有什麼事……」
「Susan。」
蘇桐輕聲嗔責了句。
Susan氣不過,挽起蘇桐就往公寓的方向大步走。
聞景沒急著跟上,他微微收攏下頜,餘光似是不經意地向後一瞥,停頓了三秒,他眼底泛起森涼的情緒。
聞景抬腿向前面的兩道身影追去,同時不著痕跡地在左手手環上撥弄了下,一條訊息迅速地跨過了大半座城市。
G市一角。
房間裡,正在擦槍的余動作一頓,望著顯示器上的定位信息和新消息,他皺起眉,側轉過身下椅子,「Leo。」
「……嗯嗯?」
Leo從播放器里的搞笑視頻中回神。
「King讓你把他的包送過去。」
Leo嬉皮笑臉的表情一收,「有情況?」
余搖了搖頭,「沒說。」
「……定位發給我。」
Leo騰的一下從椅子裡彈起身,等話音落時,他人已經拎著個黑色背包到門外了。
余應了一聲,轉回去在顯示器前快速敲擊起鍵盤來……
經過遭遇搶劫的事情這一攪和,三人到蘇桐的公寓住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臨到公寓門口,Susan抱著手臂搓了搓,「嘶……我怎麼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一直貼身走在一米遠處的聞景聞言,抬眸瞥了她眼,薄唇無聲地扯了下——
直覺倒是挺准。
他的餘光向左側一瞥,那在月光下層疊的樹影兒里,有一個壓迫到極輕的呼吸,從那呼吸里,他聽出了蠢蠢欲動的情緒。
……可不能在這兒動手啊!聞景眼神冰涼地想。
蘇桐聽了Susan的話,微皺起眉,「其實我也……」
她轉頭往身旁修剪齊整的灌木叢看去,只是沒等目光落上,她的視線就驀地被一道身影占據。
「——我送你們上樓。」
聞景直接攔在蘇桐的面前,趁蘇桐沒反應過來,他單手將身形嬌小的女孩兒往懷裡一帶。
這一下速度很快而且絕無留力,蘇桐幾乎是猝不及防就摔進了他懷裡,鼻尖都撞得酸疼,腦袋也是有點犯暈。
而身體快于思維一步,她下意識地伸手攥上了這人的手肘然後霍然擰身——
「砰」的一聲悶響砸在了地上。
站在一旁的Susan驚得呆滯,過了兩秒才低低地叫了一聲,也是這一聲把蘇桐叫回了神。
她保持著過肩摔後微微前屈的身體下方,被摔在地的人眼瞳深邃清亮。
「啊抱歉,」蘇桐陡然醒神,眸仁一慌,連忙伸手去拉地上的人,「我本能反應過激了,你沒事吧?」
那雙深藍的眼睛眨了下,似乎到這一刻痛覺才回歸。
他皺起眉揉著肩坐起身,低聲無奈地笑:「嘖……你可真是狠心啊!」
一旁Susan合上驚訝張大的嘴巴,也過來幫蘇桐扶人,只不過見著蘇桐那副內疚模樣,她嘴上倒是沒饒人,「是你太莽撞了,之前見識過桐的厲害,怎麼還敢上來就動手動腳的?」
聞景就好像完全沒聽見對方的質疑,活動著肩肘,皺著眉低聲自語。
「好像傷到關節了……應該已經腫了吧?
不知道明天還拿不拿得起東西……」
蘇桐聽得都快無地自容了,「你跟我們回公寓,我幫你抹點藥吧?」
「——好啊!」
連一秒空隙都沒留下,聞景就壓著蘇桐的最後一個字音應了下來。
他放下揉著肩的手,低眼瞧著女孩兒,眸里藏著笑意,「我怕黑,所以只能你們在前面帶路了。」
蘇桐:「……」
她沉默了兩秒,拉著想要反駁什麼的Susan轉頭往公寓樓裡面走了。
隔著幾米聞景都能聽見Susan的抱怨——
「他分明是早有預謀吧……」
「桐你就是太心軟了……」
「要是待會兒他敢做什麼,我幫你打他……」
聞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雙手插兜,背對著整片夜幕。
那簇灌木叢後的呼吸又被壓回了最低頻率,顯然之前的蠢蠢欲動已經被按捺下來。
——畢竟有他配合,料想剛剛那一記過肩摔看起來也鏗鏘利落,應該有不小的震懾效果。
至少在摸不清蘇桐的深淺之前,那一隻,還有另外幾隻小老鼠,應該都不敢再貿然動手了。
聞景垂眼往樓內走,薄唇抿著鋒銳的弧度。
隨著身形移動,肩肘位置有酥麻的痛感傳來。
他無奈地往樓里看了一眼,雖然把人往懷裡帶時就做好了受傷準備,但為了震懾效果而不能有太多的動作幅度,也就使得最先著地的肩還是受了不輕的壓力,一點淤青必然難免了。
不過……想到那雙好像猶在眼前的燦若星辰的眼眸,聞景唇角又往上牽了點。
——也不算虧。
等上了樓,進了兩人合租的公寓,聞景不動聲色地鎖上了身後的防盜門,然後他抬眼望向蘇桐,「能帶我參觀下嗎?」
蘇桐一怔,猶豫了下,還是點點頭,「嗯,你跟我進來吧。」
聞景頂著Susan的怒目注視,像是全然不察地走了進去。
他不著痕跡地檢查過每一個角落和窗戶,以及窗戶外可攀附的位置。
排除所有風險後,聞景回到了客廳。
蘇桐提著藥箱從臥室走出。
「我幫你上——」
那個「藥」字還未出口,聞景薄笑著擺了下手。
「我還有事,先走了。」
推門踏出前他回眸望了蘇桐一眼,「好好休息。」
話音落時,門也輕聲合上。
房間裡兩個人茫然地對視了一眼,而站在門外的監控死角處,聞景臉上笑意一淡。
他伸手拎出外衣內的藍牙耳機,塞入耳中。
「……到了?」
「King,下面這幾隻還用不著你動手吧?」
Leo沒什么正經的嬉笑傳來,那笑聲浸在夜風裡卻格外地涼——
「我幫你解決掉,怎麼樣?」
聞景就像沒聽見他的詢問,眼瞼半垂著,他聲線平靜,「東西放好,你離開。」
說完,沒給Leo再接話的機會,聞景一把拽掉了耳機,塞了回去。
他冷著眼走出監控死角,坐電梯下樓。
出了公寓,聞景雙手插著口袋,一副全無戒心又吊兒郎當的模樣,目不斜視地路過那一片灌木叢。
直到他的身影過去很久後,灌木叢里才唰唰響了幾聲。
兩個人身形輕盈地從裡面跳出,落地都悄無聲息。
其中一人對著不遠處一座矮樓做了幾個戰術手語。
隨後地面上的兩人對視了眼,快速潛入公寓中。
與此同時,對面矮樓天台上,端著狙擊槍的黑人大漢打了個哈欠,低聲抱怨了句,「不過是個會點貓抓把式的小妞,幹嗎要這麼謹慎,直接打暈了帶回去不就行——」
「……呵。」
驀地,一個低啞的笑聲在他身後響起,這一瞬間,大漢後背所有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以他的夜戰能力,在對方發聲前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這怎麼可能?
!
他猝然低身,就地翻滾的同時抬槍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下一秒就要扣動扳機,然而太晚了。
他只來得及看見一道全身黑衣黑褲的模糊身影驟然貼近。
跟著,他的脖頸處就傳來一陣劇痛。
按在扳機上的手已無力扣下。
大漢昏過去前最後的視網膜殘影里,只剩下一張扣著黑色棒球帽戴著黑色口罩的臉龐,同時有凶戾薄涼的聲線微微震響:
「……你想用哪只手打暈她?」
余接到聞景消息趕來的時候,已經是這晚的後半夜了。
凌晨兩三點,結束前一晚的狂歡,整個城市都正是最安靜的時候。
一輛外觀上絲毫不顯眼的SUV緩緩駛到蘇桐住著的公寓樓下。
車停穩了,駕駛座一側車門打開,走下來個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二話沒說,直接開了車的後備廂,然後扶著車體站在那裡。
須臾之後,旁側公寓樓的樓道中,一道身影從那片看不到邊際的黑暗裡走了出來。
隨著他的身形移動,地面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只不過那不是來人的腳步聲,而是被他拎著身上的防彈背心,從樓道里一直拖出來的兩個人身體和地面摩擦的動靜,聲音最終在後備廂旁邊停下。
站在車旁的余低頭看了眼,「幾個?」
「四個。」
聞景將兩人撂下,然後他抬手摘掉遮了大半張臉的黑色口罩,露出來線條凌厲的下頜,向著灌木叢方向一抬,微震的聲線比這凌晨的夜色都涼,「那兒還有兩個。」
余:「怎麼解決?」
修長的指骨勾起,指節在眉心摩挲了下,過了兩秒,聞景啞笑了聲。
「隨便找片郊區扔下吧。」
余聞言微皺了眉,「不會出什麼岔子嗎?」
「等他們醒了,」聞景勾唇,「心裡自然有數。」
余應了一聲,隨後他轉過身,去到灌木叢邊,把後面掩著的兩個昏死過去的大漢也拖了出來。
等把四個人疊三明治一樣地扔進後備廂,關上後車門,余停在了原地。
已經準備返身回樓里的聞景步伐一頓,側眸望過去,「——有事?」
「King,你不一起回?」
聞景意外地看了餘一眼。
——這人可不是喜歡管閒事的性子。
沒能從那完全沒有情緒的五官間看出什麼來,聞景作罷。
「這四個把消息傳出去前,難保還有不長眼的往上撞。」
余沉默了幾秒。
在聞景就要重新起步往樓里走的時候,他突兀地插了一句,「King,你對這個女孩兒……關心過度了。」
聞景的步伐戛然一停,四周詭異地安靜,連夜風都好像跟著沉寂下來了。
這樣僵持了很久之後,聞景轉身看向還站在原地的余,深藍的瞳子微微狹起。
「你知道我是因為錄像才會留在她身邊。」
「搶走,不難。」
余不退不避地回視。
聞景唇線驀地一掀,眼底笑意卻煞人,「然後讓你們三個的信息去【調查】專欄掛上幾天?」
余面無表情地搖搖頭,「那就一起解決掉。」
「解決?
怎麼解決?」
聞景冷了聲,「對著幾個學生——威脅?
綁架?
殺人?
你想怎麼解決?」
「……」
余沉默下來。
須臾之後,他似乎妥協了,收回了與聞景對視的目光,余轉身往駕駛座側的車門走。
「……請你一直這樣理智下去,King。」
低調的SUV發動起來,沒多久,它就駛出了聞景的視線。
直到車開出好遠之後,SUV內部中排的座位上,一直屏息趴著的人才坐起身。
Leo哭喪著臉,嘟囔,「老大肯定發現我了……回頭還不知道得怎麼收拾我呢!」
這話就跟扔進深井的石子兒一樣,沒得到任何回應。
Leo也不嫌,往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空隙趴過去——
「不過,余你怎麼看?」
一直沒什麼反應的余慢慢地嘆了口氣,他沒說話,搖了搖頭。
Leo一挑眉:「你還是覺著他對那個女孩兒有感情?」
余沒直接回答——
「今天之前,你什麼時候聽見King『解釋』過?」
Leo神情一頓,又過了幾秒,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雙手抱到後腦勺,大笑著仰了回去——
「我當初就跟Todd說,King這種冷到骨子裡的性格,要是哪天突然開竅了,可有我們遭罪的。
沒想到啊,這天說來就來。」
早上六點多,蘇桐就急急忙忙地下了樓。
走出電梯,她剛要快步出樓道,就先瞧見了門旁正倚牆等著的男人。
蘇桐腳下不由一停,她有點錯愕地問:「……聞景?」
正闔眼休息的人身形微動,緊閉的眼睫抖了下,睜開了。
「你怎麼在這兒?」
蘇桐邊問邊皺起眉,「臉色還這麼差——你不會一晚沒睡吧?」
「睡了點。」
「……只不過被幾隻老鼠吵了,沒睡好。」
不知是因為休息不足還是什麼別的原因,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連那雙眸子都格外地涼。
隨後他看向蘇桐,「怎麼起這麼早?」
被這話勾起對今早收到的那條威脅簡訊的記憶,蘇桐眉頭皺得更緊了。
「雲深可能出事了,我得去學校看看。」
蘇桐身邊人的信息快速地在腦海內過了一遍,隨後聞景揚了下眉。
「跟你同組的另一個人?」
「對,」蘇桐點點頭,同時往外走,「你一起去嗎?」
聞景看了看樓外已經升了很高的朝陽,按時間來說,昨晚的事情應該已經傳開,料也不會再有人敢不知死活地往前撞……
「今天不去了,我還有工作。」
已經走出樓的蘇桐聽見這話聲時,意外地轉回頭,視線里卻已經只有那人奔著相反方向離開的修長背影了。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注目,那人原本插在口袋裡的右手抽出來,線條流暢的手臂在空中輕揮了下,帶著散漫無謂的恣肆。
蘇桐怔神。
工作?
難道……這個時間也要去陪客人?
蘇桐眼神複雜地看了那背影一眼,但她也顧不得多想,轉身快步離開了。
……
大約中午十二點時,蘇桐才和焦急趕到學校的Susan會合。
「怎麼樣?」
Susan跑了上來,「學校里還是沒有他的消息?」
蘇桐神色沉重,「嗯,警察局那邊怎麼說?」
Susan表情有些為難,「我給他們看過簡訊了,但他們顯然不太相信,說更可能是朋友的惡作劇,」她猶豫了下,才又遲疑著說,「而且雲深畢竟是外籍留學生,警察局那邊……」
蘇桐眼神一冷,「態度敷衍,是嗎?」
Susan沒說話,過了兩秒才點點頭,「而且也確實不到失蹤的立案時間。」
「立案時間……」蘇桐攥起手,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如果簡訊里說雲深在他們手裡是真的……那等到立案時間,他也快沒命了。」
Susan:「那真按他們說的做?」
「不行,」蘇桐毫不猶豫地否決了,「把錄像存儲卡交給他們,就是把我們唯一的底牌拱手讓人,到那時候他們想怎麼拿捏我們就怎麼拿捏我們,別說雲深救不出來,你和我也會搭進去。」
Susan急得快哭了:「那怎麼辦啊?」
蘇桐沉眸,「談條件——而且必須在我們也能威脅到他們的前提下。」
「……Susan,你覺得呢?」
Susan嘆氣說:「由你來決定吧,桐,你一向是我們中最冷靜理智的了。」
「好,那你現在就去找Erica。」
「啊,找她做什麼?」
「她那天做的報告你應該聽到了,安全護衛是PSC從業者的主要工作項目之一。
我和她關係不善,打聽的事情只能交給你來做。」
Susan一愣:「你是想……」
蘇桐點頭,「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最起碼保證能進行『談判』。」
「……好,我這就去!」
一個小時後,Susan就帶著所有相關材料和信息回來了。
午飯都沒顧得吃,兩人就開始嘗試著聯繫那些願意接取安保任務的PSC小隊。
然而無一例外,但凡聽到兩人的談判對象是Eden賭場,所有小隊都拒絕了她們的任務。
被拒絕到最後一次,蘇桐掛斷電話時,天色都已經暗了下來。
「怎麼辦啊桐……」Susan已經完全是六神無主的狀態了。
而即便是蘇桐,此時也有些束手無策。
假如所有他們能聯繫到的PSC小隊都不肯接任務,那就說明……這一次,他們確實是招惹上了自己難以抗衡的存在。
蘇桐頭疼地敲敲腦袋——
雖然早在選擇這個專業之前,她就對這種情況有所預料,但真正面臨時,果然還是太難了。
就在此刻,蘇桐放在旁邊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蘇桐拿起手機一看,上面卻顯示著「未知號碼」,顯然是已被程序加密過的來電。
像是有所預感,蘇桐心裡陡然漏了一拍,深呼吸了一下,她接起電話,放到耳邊,「您好——」
「聽說你在找我。」
打斷了她的話,對面聲音沙啞,帶著加密處理過的電磁噪音。
蘇桐怔住,「……您是哪一位?」
聽了這個問題,那個沙啞的電磁音沉笑了聲,「我是King。」
「……!」
這句話初一響起,對蘇桐來說就無異於平地驚雷的效果。
如果是在半個月前聽到這個名字,可能她不會有任何反應。
但在經歷了一周前Erica的那場講演,現在的她很清楚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只不過蘇桐並沒有立刻表現出自己的驚愕。
她稍稍移開手機,做了一個動靜很輕的深呼吸,然後才重新拉回手機,「哪一位King?」
她試探得小心,對面嗤笑了聲。
「蘇小姐認識幾位?」
在這種時候接到這人電話,對於對方知道自己名字蘇桐已經沒什麼好意外的了,迂迴前進的試探被擋回,蘇桐索性單刀直入,「怎麼證明你就是King?」
「證明?」
對方像是聽了個笑話,電磁加密過的薄笑持續了幾秒。
而後所有情緒陡然一收,餘下的聲音涼得煞人,語氣卻無比平靜,「沒有人敢冒充我的名字。」
——平靜得像是在講一個公理。
蘇桐有幾分瞠目結舌的感覺:她好像還從沒接觸過這樣囂狂的性格。
但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說出這句話來之後,她反而打消了心裡的疑慮。
就好像在她潛意識裡,這樣一個代號本就該配這樣一個人似的。
「那麼,」蘇桐輕吸口氣,「您因為什麼聯繫我呢?」
「因為我聽說蘇小姐在尋求某種幫助,」對面稍一停頓,「還是對最頂尖的PSC團隊棄之不理,反而去詢問……十七支低水平小隊?」
蘇桐:「……」
十七正是她和Susan今天下午聯繫的PSC小隊的總數。
看來Erica的消息很不全面——King的隊伍里至少有一個精通計算機和攻防安全的人。
蘇桐這樣想著,說:「不是我不想聯繫您的隊伍,只是一來聯繫不上,二來……」她笑了笑,「King的隊伍,恐怕也不是什麼人都僱傭得起的。」
「別人或許不行,但你可以。」
蘇桐一蒙,一聲隱約的笑透了過來,「蘇小姐別誤會,只是你那兒恰好有我要的東西罷了。」
蘇桐莫名地有點臉頰發燙,卻分不清到底是哪種情緒在作祟。
她稍稍定神,思緒飛快轉起來。
兩秒後,她眼神一動,「莫非你也是想要……那個視頻錄像?」
「如果蘇小姐指的另一個人是聞景的話,那你不需要擔心,他是我們在Eden買通的線人侍應生之一。」
這一句話內透露的龐大的信息量,讓蘇桐直接愣在了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他……其實一直是被你們安插在我身邊的,對嗎?」
對面沉默了一瞬,隨後,那人低笑了聲,連電磁的噪音都遮掩不住其中的涼薄——
「不然,蘇小姐以為呢?」
「……沒什麼。」
確實沒什麼。
她只是突然想起今早那人揮手離開的背影罷了,原來是拿到了想要的消息了啊,難怪那麼……恣肆又張揚,像照進窗戶的第一束光。
蘇桐垂下眼,「那麼,只要我把錄像給你,你就能救宋雲深出來是嗎?」
「對,不過還有一個附加條件,我要蘇小姐在上【調查】專欄的當天,宣布放棄。」
蘇桐一愣,本來她就已經準備放棄的,但為什麼要在當天,那豈不是要延誤……過了須臾,蘇桐慢慢地眨了下眼,她微垂了眼睫,嘴角笑意很淺。
「果然,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啊!」
只要她在當天突然宣布放棄,猝不及防之下,【調查】專欄勢必會遷怒她的導師。
那麼即便他們組撤下,Erica那個關於King的小隊的新聞調查,也一樣不用想要上榜了。
而她則需要面對導師的憤怒和失信對她整個職業規劃的影響……
蘇桐輕輕地攥起拳,不甘心嗎?
當然了啊!這是她幾個月竭盡全力做出來的心血——對她的意義遠不止一個新聞那麼簡單。
那是她的執念,也是她的夢魘,可又有什麼辦法呢?
蘇桐苦笑了聲,徒勞地鬆開手指。
越是長大越會發現,有些事情即便你為之咆哮為之嘶啞為之悲憤欲絕……但現實依舊是現實,是那個你學會再多的格鬥術也無用,再怎麼不甘心也只能妥協的現實。
唯一可以讓你看起來不那麼悲慘的方法,就是學會咬著牙笑,這個道理她早就知道了。
蘇桐攥著手機輕聲地笑,「好啊……我答應。」
通話結束,聞景沒什麼表情地摘下了藍牙耳機。
「一箭雙鵰,談判完成。
準備行動。」
旁邊早就僵掉了一張笑臉的Leo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老大啊,喊『聞景』喊得跟自己完全不認識這人似的……」他站直身,拍了拍立在後方的Todd,「看來是咱倆完全低估了King的心硬程度了啊!」
Leo往外走,Todd卻沒動。
他看著聞景,悶聲,「我還以為她對你來說不一樣,King。」
「會有什麼不一樣?」
聞景揚揚下頜,唇角挑著一點薄涼煞人的弧度。
Todd沉默了下,「畢竟這是你第一次為一個女孩兒的安危……」
聞景沒往下聽,起身向外走,聲線平靜得沒半點波瀾——
「利益至上,我從不往賭桌上放拿不回來的籌碼。」
Todd表情複雜,過了須臾,他抬腳從停在門邊的聞景身旁走了出去。
房間裡再無旁人,終於安靜下來。
聞景臉上笑意漸漸淡了,他面無表情地踏出房間,將門在身後帶上。
到最後一刻,背對著整個房間的身體還是沒聽大腦控制。
他轉回頭,深深地看了眼桌上的耳機。
蘇桐實打實地見識了一把頂尖PSC團隊的效率——
她是傍晚接到King第一個電話的,兩個小時後,宋雲深就有了消息。
確定了對方沒出什麼事情之後,蘇桐讓Susan陪宋雲深去醫院檢查一下。
而她自己則帶著錄像存儲卡赴約去了。
給計程車司機報上King發給她的地址,大約十分鐘後,蘇桐就抵達了目的地,是一間酒吧,名字是一個花體的英文單詞:Kingdom。
儘管心情因為即將交出錄像而有些差,但看見這個詞之後,蘇桐還是想發笑。
King,Kingdom……還有那句無比平靜的「沒有人敢冒充我的名字」。
這個被PSC業界許多狂熱者奉為神的傢伙,實在是輕狂得很。
不過,在全憑實力說話的PSC行業,這樣一個性格背後,又藏著多少她這種普通人無法想像的實力和資本呢?
蘇桐正走著神,身旁突然響起個聲音。
「是蘇桐小姐嗎?」
「……啊,我是。」
蘇桐連忙轉過頭,視線里一個瘦削男子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目光一對上,蘇桐就輕皺了下眉,這個人她似乎在哪兒見過,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
「蘇小姐,我是Leo。」
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瘦削男子主動開口自我介紹,「聽說你見過我的照片——不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了,可能有點差別。」
聽了這話,蘇桐才猛然反應過來,確實,她就是見過Erica那天講演的PPT上的照片,才會覺著這人眼熟的。
「好了,既然確定身份了,那就把存儲卡給我吧?」
Leo仍舊是笑臉相迎。
蘇桐沉默了下,便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裝好的存儲卡。
Leo一邊用目光漫不經心地觀察著四周,一邊帶著笑問蘇桐:「蘇小姐應該沒有做留備份這種……不智之舉吧?」
蘇桐反應平靜,「我還沒有挑釁King的勇氣。」
她攤開手,小小一片存儲卡,就停在她白淨的掌心裡。
Leo伸手去取,然而就在他要碰上存儲卡的前一秒,蘇桐的手突然攥成了拳。
在Leo惱怒之前,蘇桐先開了口,「我想見King。」
Leo眼底的怒色還未起就先僵住,過了一秒,他才神色微妙地重複了遍,「你想見King?」
「對。」
蘇桐說。
Leo挑了下眉,「我們四個人里,你只想見King,為什麼啊?」
對上那似乎在期待著什麼的眼神,蘇桐有些莫名其妙,「King不是你們隊長嗎?」
「只是因為這個?」
蘇桐更奇怪了:「不然呢?」
Leo無趣地嘆了口氣,他還以為是King被發現了呢……
「我可以幫你問下,」Leo抬手點了下嵌入式耳機,笑著看了蘇桐一眼,「他可不是誰都能見的。」
眼神和語氣,似乎都有些意味深長。
蘇桐不解其意,但也沒法直接問,便只能耐心等著。
「King在做什麼?」
Leo問。
聽到答案後,他笑了聲:「啊,在玩刀啊?
看來心情有點不太好……我沒事,只是蘇桐小姐說,想要跟King見一面……對,你問問他的意思。」
這樣又沉默了會兒,Leo抬眼看向蘇桐,「蘇小姐,請直接進去吧,會有人帶你去見King的。」
「謝謝。」
蘇桐微頷首,往酒吧裡面走去。
看著女孩兒嬌小的背影,Leo笑起來,「真羨慕你啊,Todd,我也想進去看戲。」
「放你的風吧,」Todd沒好氣地說,「King可是在玩刀,一不小心就擦著頭皮飛過來,有什麼好羨慕的?」
「別擔心,」Leo直笑,「這不,能讓他心情好一點的人不是自己送進去了嗎?」
蘇桐被侍者打扮的人領到了酒吧深處的環形卡座旁。
這裡的燈光似乎是分區域控制的,不同於她剛走過的地方,在這一片不見旁人的區域裡,燈光昏暗而曖昧。
環形卡座的最裡面,坐著個身形模糊的人。
黑色棒球帽、深色墨鏡、黑色口罩、黑色運動外套……沙發裡面的人簡直要和這片昏暗融為一體。
「請坐。」
在遠處酒吧外間傳來的躁動音樂的背景聲下,這個顯然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更加隱約不清。
「打擾了。」
蘇桐點點頭,然後對著座位犯了難。
這是個二百七十度的環形卡座,被圍的圓桌半徑也並不大,而渾身黑衣的男人就坐在卡座正中間。
換句話說,她不管坐在哪兒,似乎都離著對方有些親近了。
只不過沒見男人說什麼,蘇桐只得在其中一側外沿坐了下來。
「有話要說?」
男人問。
從這處理過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蘇桐猶豫了下,然後她將存儲卡放上桌面,推到那人面前,「這個錄像是您的。
但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通過額外的條件……換取一份複製錄像。」
「沒可能,」那個聲音拒絕得毫不猶豫,「這份錄像涉及我們的任務目標,我要銷毀它,而非復刻它。」
即便對答案有所意料,蘇桐也忍不住失落地垂下眼。
這樣昏暗的環境本來就叫她難以心安,此時被拒絕得如此果斷,蘇桐幾乎下一秒就要放棄了。
但她還是再一次攥緊了指尖,重新抬眸看向男人。
「我可以配合你們刪減掉有任務目標的部分——我只需要足夠曝光賭場的材料就行了!」
女孩兒的尾音帶著點不自知的戰慄。
夜視鏡下的視野里,她眼圈微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雖然明知道她不是脆弱的性格,但聞景還是沒能再次把堅定的拒絕說出口,隔著電磁信號交流還能裝作無所謂,真見了面……
蘇桐攥得手掌心都疼的時候,聽見沉默了很久的男人問了聲。
「為什麼堅持曝光?」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讓蘇桐怔在了那兒。
這沉默和自己的失控,都讓聞景感到煩躁,他沉聲:「算了,蘇小姐請回吧,這份錄像——」
「因為厭惡。」
壓抑著什麼情緒的聲音響了起來,蘇桐不知何時攥著手低垂下頭,她聲線微抖:「賭博和暴力是我最厭惡的事情……它們曾經毀了我的一切,也差一點毀了我。」
蘇桐咬住牙,聽齒尖緊磨的戰慄聲。
——這曾是唯一能讓她感受到自己還活著的聲音。
「所以,」她慢慢地深吸一口氣,壓回那些被勾起的深埋心底的記憶,「在我選擇新聞專業之後,我發過誓——終此一生我都會和它們廝殺到底……不死不休。」
最後四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個連刀和槍都沒握過的女孩兒說「不死不休」……如果是遇見蘇桐之前,聞景大概除了一個冷瞥之外什麼反應也不會有,但此時此刻,他分明聽見自己心裡有個人嘆了一聲——
你贏了,蘇桐。
「Todd。」
男人沉聲,「關燈。」
蘇桐微愕。
燈光暗下的最後一秒,她只看見了戴著黑色手套的那人的手,將存儲卡重新推回自己面前。
封禁了所有視覺能力的黑暗裡,蘇桐聽見迫近的低聲——
「你說的……附加條件。」
不等她做出反應,一隻手按上她的後頸。
有人俯身,重吻落了下來。
——隔著黑色口罩的吻。
蘇桐回過神,剛要掙扎,那人卻已經退開。
無數複雜的情緒一併湧上心頭,蘇桐幾乎是下意識便冷聲開口:「這就是你要的附加條件?」
「不,我的條件是——」
那人俯身到她耳邊,口罩里的變聲器織就的聲線微震,是機械冷質的低沉性感,「求求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一個月後,也就是蘇桐從G大新聞學院畢業的第二周,業界權威新聞網站【調查】發布最新專欄內容——「錢權交易的銷魂窟:Eden地下賭場紀實」。
新聞一出,媒體轟動,民間也引起軒然大波,並迅速掀起了反賭博遊行,施壓有關督察機構。
沒多久,四星級酒店Eden就因「暗藏地下賭場」「涉嫌非法集資」等多重罪名被依法查封。
是日,Eden酒店所屬公司的高管齊聚會議室,商討如何應對被這一惡性新聞牽扯出來的經營危機。
七嘴八舌各抒己見的會議室內,主位上的人怒起拍桌,「這個新聞必須給我撤掉!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一秒都不能多留!」
他矛頭一轉,「酒店負責人呢!之前不是跟我保證過,那個錄像一定會被銷毀?
!你告訴我,一定會被銷毀的東西怎麼會上了【調查】專欄?
!」
酒店的經理副經理們被點名批評,這會兒大氣也不敢出,互相對視了眼。
總負責人硬著頭皮拉過面前的簡易收音筒,「這個事情當時是King答應過會妥善處理……『請』來的那個新聞調查小組的學生也就被放回去了,實在沒想到……」
「King?
哪個King?
!」
主位旁邊的人附過來,小聲提醒:「是PSC里那位……」
這人像是想到了什麼,面色微變,過了兩秒,他才重提了底氣,「那就再給我把那組學生全部揪出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讓他們——」
話音未盡,會議室的門被人輕敲後推開,秘書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主位上的男人大惱,「我不是說會議期間不許打擾嗎?
!」
秘書慌忙解釋:「有位先生從樓下往上闖……保安們攔都攔不下,這會兒應該快到……」
秘書還沒說完,剛合上的會議室的門就被人砰的一聲踹開了。
站在門外的男人穩穩噹噹地放下腿,雙手插著褲袋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黑衣黑褲黑帽,還戴著黑色口罩和墨鏡。
——除了被一身黑色包裹的修長有致的身材之外,來人身上,他們看不出半點信息。
會議室里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那人站定,透過墨鏡懶散地睥睨著坐了一圈的眾人時,他們終於反應過來。
「你、你是什麼人?
!」
安保部門的負責人幾乎是從椅子上蹦起來。
「你們剛剛……不還在議論我嗎?」
變聲加密過的機械男聲笑得低沉煞人。
「你是K、King?
!」
有人驚恐地叫了出來,但來人沒回答。
下一秒,眾人只覺著眼前被什麼反光的東西晃了一下,跟著就聽見「咔嚓」一聲,他們本能望向聲音傳來的會議桌主位方向——
一柄還泛著森然寒芒的匕首,正穩准地插在負責人手腕動脈旁的桌面上,刀鋒入木至少半寸。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抽了口涼氣,背上冷汗直下,而主位上的人更是哆嗦了一圈,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
機械聲再次響起,「你最好安分點,也不必試圖聯繫保安室。
整棟樓內的監控系統十分鐘前停止運行,所有聯繫信號中斷,安保系統全數癱瘓。
換句話說——」他話音一頓,下巴往主位那人插著匕首的手邊一抬,笑聲煞涼,「就算你按下了它,他們也上不來。」
「你……你……」主位上的人聲音都打顫兒,「你到底想幹什麼!」
King沒說話,他抬起了手,戴著黑色防彈手套的手裡,拿著一隻藍牙錄音器,他按下播放,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就再給我把那組學生全部揪出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讓他們……」
主位上的人臉色一變,那正是他剛剛說的話——就在這間特級加密的會議室里,卻被人錄了個全。
而在這間會議室里討論過的齷齪事兒又哪止這一件?
一想到這兒,那人更坐不住了,他下意識就想站起來。
King卻像是早知道他的動作,在他完全起身前就抬手往下虛壓了壓,「坐穩,」然後他邁開步,走到會議桌邊,轉身坐了上去,兩條長腿交疊起來,「我來只說一件事。
這次新聞曝光,是我授意的——跟那個新聞小組無關。」
他手裡的錄音器垂下,輕敲了敲桌面,「假如以後那個小組裡任何一個人出任何事故——這段錄音,還有其他有的沒的,我都會直接遞交相關督察機構。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我會比他們先一步到你們身邊。」
男人起身,目光似乎極為緩慢地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而後他沉聲笑著往外走,「那你們就得慶幸了……畢竟這個國家的法律,還不能給死人判刑。」
「砰」的一聲,會議室門重新關合。
陡然回神的眾人面面相覷,個個額頭見汗。
而另一邊,成功脫離的King面無表情地按通了耳機通訊器。
「不管恐嚇還是威脅——就算用綁的,也讓她明天二十四點之前回國!」
第二天下午,G市國際機場。
Susan的抱怨聲從手機里傳來。
「桐,你怎麼走得這麼匆忙啊?
我們都還沒來得及給你開送別會。
而且你也不提前通知,連個送機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
蘇桐笑著嘆氣,「好啦Susan,是我的錯。
事出突然,我也沒辦法。」
電話對面沉默了一下,很久之後Susan才問:「桐,這次新聞……真的對你影響這麼大嗎?」
蘇桐輕眨了下眼睫,然後她語氣輕鬆地說:「是啊,畢竟我跟教授不一樣,他可以在大學裡呆一輩子,我可不行,我還想投身實踐呢!」
蘇桐微低下眸,「我在這新聞里作為『調查員』的身份一曝光,這個國家可就沒有報社或者網站敢錄用我了。」
「你一提我就來氣,」Susan咬牙切齒地說,「真沒想到教授是個這樣的人,竟然拿畢業的事情要挾著搶你的報導,虧他還是我們的導師!」
蘇桐眼神一寒,過了兩秒,她才又軟下目光,輕笑了聲,「他當時分析得也對,我一個小小的畢業生是擔不起這麼大的社會輿論考校的……他也算替我承擔了。」
「——胡扯!」
Susan罵了一聲,「真是看錯他了!有這麼個人作為導師記錄在檔一輩子,真是恥辱!而且你辛苦了那麼久,就給你一個『調查員』的名號,他真是……」
「好啦Susan,」蘇桐笑著打斷對方的抱怨,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吊頂上方的大屏幕,「我的航班就快要做登機準備了,等我回國再聯繫你。」
「好,祝你一路順風!」
「謝謝,再見!」
蘇桐放下手機,臉上的笑容也淡去,她沒什麼表情地轉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Todd先生,你們真沒必要這麼提防我,既然答應今天離開,我就不會反悔。」
Todd憨聲一笑,撓了撓後腦勺,沒說話,但他的視線已經又一次快速地掃過機場大廳內,站在他們周圍的人。
Todd隱蔽地輕敲手環,「無異象」的信息被他傳送出去。
同時Todd心裡哀嘆……要監視哪會讓他來?
只有這種貼身保護的苦活累活才是他的。
蘇桐突然發問,「不過,King有多不想看見我,才會這麼急著讓你們逼我回國?」
望著Todd的那雙杏眼裡,閃著無辜且好奇的情緒。
然而作為小隊裡除了King之外唯一在賭場見識過蘇桐「變臉」的人,Todd顯然扛住了這考驗。
「蘇小姐,我只負責執行命令。」
蘇桐點了點頭。
Todd:「而且……從您的安全角度考慮,回國對您來說是最佳選擇。」
蘇桐聞言笑了出來,「你可千萬別說他是為了我的安全強制威脅我回國,那我這一路上會一直笑得肚子疼的。」
Todd:「……」
他格外想提醒對方,King能夠通過自己這邊的收聲器和監視設備掌握所有情況……以及對話。
就在這時,機場大廳內突然響起了蘇桐要乘的航班的播報聲。
Todd總算鬆了口氣,「時間到了,蘇小姐請準備登機吧。」
蘇桐笑吟吟地拿起行李,「辛苦你了,還專程買了機票一直『送』我到登機口。」
從那個送字里聽出不小的怨念,Todd心虛地避開視線,然後他堅持繼續送蘇桐檢票。
直到進登機隧道之前,蘇桐停住腳,回頭笑望著Todd。
「謝謝,畢竟你是唯一一個給我送機的了,再見。」
說完,蘇桐拎著背包離開了。
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視野里,Todd到一旁去,按下了耳機通訊。
「King,她登機了。」
匯報結束,Todd才無奈地看向安檢口外……他可不是唯一一個來送機的啊!
而此時,機場負一樓安檢口外,一個穿著灰色大衣,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機場那一排排長椅中。
他深邃的目光一直望著安檢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人,又像是全無焦點。
與他這一排椅背反向的另一排長椅的頭上,坐著個身形瘦削的男子,似乎正在跟人打電話。
隔著很遠,但兩個聲音卻在聞景的入耳式耳機里清晰作響。
其中一個憨聲憨氣,「老大,可記得你自己的話,利益至上!千萬別一衝動,買了機票跟著飛回去啊!」
「那哪能——」另一個始終沒停過笑,「我們老大發過誓的,除非躺在運屍袋裡,不然不回國。
哎,老大你去哪兒啊?
!」
伴著瘦子極力壓低的聲音,斜遠方背對著他的男人驀地起身。
聞景一把拽下耳機,轉身向售票台走去。
他身後遠處,Leo面帶焦急,卻不敢上前來當眾阻攔。
長相柔美的工作人員微笑著看向聞景,說:「先生,請問您——」
她的話音未竟,聞景手腕上的膠質手環就震動了下,一個紅點在黑色手環上閃了閃。
聞景眼神微沉,停頓了兩秒,他還是重新拿出耳機,塞入耳中,耳機里傳出余的平靜聲音。
「King,我記得你兩年前最後一次回國的時候,對聞煜風說過一句話。」
余換作中文,緩緩地重複了一遍——
「安定下來的人身邊,才適合養貓。」
耳機內的交流頻道里,陡然沉寂下來。
明明四個人各處一方,余更是呆在百里之外,但Leo和Todd卻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另外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對峙。
——而他倆甚至完全不知道余前一句話到底對King講了什麼。
又過了不知多久,余緩下聲,「你真的準備到此為止了嗎,King?」
耳機里,始終沒有開口的聞景終於有了動靜。
他眼神壓著暴躁,伸手摘了口罩,繼而薄唇一扯,嗤笑了聲,「——開什麼玩笑。」
聲線和目光都冷得叫售票台後的工作人員笑容發僵。
聞景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機場外走去,攥緊了口罩,白皙的指背上青筋綻起,而他唇角的弧度始終不曾抹平,帶著和眼神一樣寒涼煞人的情緒。
——她算是「貓」?
想起初見那個紅裙翩躚嫵媚婀娜的身影,以及後來那雙皓如秋水卻溫和不掩堅定的瞳子,聞景緩緩壓下心底翻湧的暴戾情緒。
他垂了眼。
……像貓的幼虎崽兒還差不多。
等一切結束,他倒是要回去看看,這隻幼虎崽兒已經長成如何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的模樣了。
一年後。
C國,T市一棟辦公樓內。
「該下班啦,大忙人!一起去吃飯?」
笑容晏晏的女同事拍了拍格子間,繼而趴到隔斷上,看向格子間裡快速敲擊鍵盤的女孩。
蘇桐十指翻飛,抽手移開鍵盤旁一頁材料的工夫,抬頭衝著女同事彎眼笑笑,「你先去吧,我這篇稿件還沒搞定。」
「你啊,干起活來就這麼拼,」那女同事感慨地站直身,看了她一眼,「不知道的肯定以為你比我們多拿好幾份工資呢!」
蘇桐知道對方只是玩笑,也沒再答話,注意力重新轉回屏幕,這一層辦公間裡很快就沒了其他人。
二十分鐘後,蘇桐右手無名指敲下最後一個Enter鍵,然後她長鬆了口氣,慢慢活動著發僵的手臂和身體。
保存稿件做好備份,準備離開前,蘇桐下意識地瞥了眼MSN的通知欄。
——還真有幾條新消息,信息發送者:Susan。
蘇桐點開一看,愣住了——
「桐,告訴你件事情。」
「我們的本科導師上周去世了,死於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件。」
「雖然他當初搶了你報導,不過畢竟是我們導師,也沒想到他會……」
「這周末就是他的葬禮,你要來嗎?」
望著這幾行消息,蘇桐陷入了沉默。
過了兩秒,她揉了下指尖,雙手重新落上鍵盤……
同一天,大洋彼岸。
Kingdom酒吧內,人們正享受著這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夜晚。
變裝後的Leo和Todd坐在一張卡座里,各自摟著個穿著清涼的漂亮姑娘,手裡推杯換盞好不愉快。
「真是無趣而不懂享受的兩個人啊……」喝下一口烈酒,Leo咂了下嘴,笑著感慨。
Todd正抱著自己懷裡平頭短髮的女人卿卿我我,也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故意沒搭理。
窩在Leo懷裡的女人則好奇地問:「兩個人?
誰啊?」
Leo眯眼笑笑,說:「我的兩位……同事。」
「他們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我們剛剛結束一個大……工程,約好了一起出來放鬆,結果那兩個……唉,不提了,掃興啊!」
話這樣說,Leo臉上仍舊滿是笑意。
靠在他身上的女人應了一聲,目光卻往另一邊飄。
Leo瞥見了,笑著說:「你看誰呢,這麼入迷?」
這個素來稱得上放浪形骸的女人,此時聞言卻是臉一紅。
她趴到Leo耳邊,翹著抹了紅色甲油的手指,呵氣如蘭,「今天酒吧里來了個男人。」
Leo佯怒,「我們都不是男人啊?」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女人嬌嗔了聲,伸手指向自己剛才望著的高台,Leo的目光跟著落了過去。
高台邊上,確實正坐著個身形俊挺、側顏弧線也清雋完美的男人。
不過不同於身邊陪著一個甚至好幾個女人的其他男客,這人身周乾乾淨淨一個圈子。
只他自己坐在那兒,獨斟獨飲,也更襯得氣質清冷凌然。
女人在Leo的耳邊咯咯地笑,低語說:「他的喉結可真性感……讓人想舔一舔。」
Leo表情古怪地收回目光,悶了口酒,「我勸你最好別。」
女人只當他是吃醋,嘆了口氣。
「我跟你保證,這酒吧裡面有一大半的女人想跟他睡……可不止我一個。」
Leo似乎是被酒噎了一下,緩了兩秒,他才苦笑說:「最好想都別想,他可不是你們碰得起的。」
女人不滿地睖他一眼,「我知道啊,這兒最漂亮身材最好的姑娘剛剛都被他甩了臉色,可就算吃不著,還不准人惦記啦?」
Leo笑著搖搖頭,沒再說話了。
女人又看了會兒,才遺憾地收回目光,「你說他眼光有多高啊?」
「未必是眼光高低的問題。」
Leo說。
女人撇嘴,「那還能是什麼?」
Leo輕飄飄地應了句,「心有所屬唄。」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才陸陸續續在安全屋集合了。
「這一大清早的……」Todd皺著眉抱怨,「余你叫我們回來做什麼啊……」
余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新任務可以接了。」
余是負責小隊內情報信息渠道的,任務接受和完成都是從他這兒過。
——當然,一年前某位隊長擅自決定的那次任務要除外。
King聽了余的話,微一挑眉,「大任務?」
「對,」余點點頭,說:「專職委託人。」
除了King之外,另外兩個臉色一時有些肅然。
專職委託人是PSC界的一個特殊行當,往往只有牽涉某個權力階層利益和秘密的任務出現時,他們才會作為中間人進行任務發布。
——也是為了互相隔絕信息,保證雙方的絕對隱秘。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之後,Leo才笑嘻嘻地感慨了句,「專職委託人啊……看來這個任務確實不小。」
余搖頭說:「具體是什麼任務還沒說,對方表示要面談。」
「這麼警惕?」
Todd驚訝地說。
King神情不變,「信得過?」
「沒問題。」
余點頭。
King邁開長腿往外走,沒什麼情緒的話音撂在了身後——
「那就見一面。」
身後三人互相看了眼。
Todd最先說話,「余,你還不如讓他一年前就回去呢,說不定感情一涼也就放下了。
現在……」
Leo笑著接過話,「惦記了整整一年,我都不敢想要是再讓他碰見那個女孩兒,他能什麼反應。」
Todd瞥來一眼,表情微動,「嗷嗚……」
他繪聲繪色地學了聲狼叫。
「哈哈哈有可能。」
Leo會意地笑了出來。
當天下午,換上一身黑色專用套裝的King就和其他三人到了Kingdom。
白天的酒吧街幾乎都是打烊的店鋪,Kingdom里也零零散散沒幾個客人。
在最深處的暗成一片的卡座里,他們見到了負責這次任務的專職委託人。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King隊長吧?」
委託人笑眯眯地望著捂得嚴嚴實實的聞景。
聞景落座,看都未看他一眼。
對方也不尷尬,繼續跟其他三人打了招呼,然後他才從隨身的文件包里拿出了一沓資料,「這次的任務很簡單,」他微微一笑,「我老闆要你們殺一個人。」
站著的三人面色同時一沉。
而委託人手下一送,資料最上方的照片就滑向了聞景。
聞景垂手按住,低下沒什麼情緒的眼眸。
剎那之後,他瞳孔一縮,對面的人恰在此時開口:
「——她叫蘇桐。」
專職委託人的話聲一落,站在一旁的Leo等三個人頓時怔住,然後他們下意識地看向聞景,三人的視線中,聞景背脊微不可察地滯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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