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第二章2
「怎麼?」
許是三人反應太過一致,專職委託人不由皺了下眉,「有什麼問題嗎?」
聞景食指指腹在照片上摩挲了下。
須臾之後,他抬眼,「你老闆似乎對我們有什麼誤解。」
經過變聲器處理的男聲低沉而微嘶,語氣又莫名地發冷,在這昏暗的環境裡聽來更是可怖。
專職委託人身形一僵,笑說:「King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明白?」
機械的變音沉笑了聲,「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我們接違法的生意?
更何況……」在桌面起落輕叩的手指驀地壓了下去,重重地敲在照片上,「還是殺人?
!」
這一瞬間男人語氣里的殺意讓對面的委託人本能就是一哆嗦。
等回過神,他臉色仍舊煞白難看。
聞景身後,Todd和Leo對視了眼,從彼此那兒,他們看到了與自己相同的擔憂。
——他們還真怕King二話不說把槍拍到桌上,畢竟,那可是蘇桐啊!
「看來King先生是不想接這個生意的,哈哈……」委託人乾笑了兩聲,「沒關係,我們以後再合作就是。」
說著話,他就抬起屁股想伸手去拿聞景按著的那張照片,然而握住了照片邊角之後,他拽了拽,那照片卻硬是紋絲沒動,專職委託人錯愕地抬頭看向聞景。
「King先生?」
King一言不發地壓著照片,這樣又過了十幾秒,他才重新開口。
「在我之前,你還見過別人?」
委託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搖頭說:「按老闆要求,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一定要交給效率最高的小隊。
如今PSC界,哪還有比貴隊的100%任務完成率更高的了?」
King沉默下來。
看得出King態度鬆動,委託人這下也不著急了。
他賠著笑重新坐了下去。
思索了很久之後,King開口:「我有條件。」
「如果King先生是擔心酬勞的問題,那請儘管放——」
「不是。」
「……啊?」
翻著資料的委託人錯愕地抬頭,看向桌對面的男人。
變聲器里透出一聲沉啞的低笑,森然可怖,「酬勞?
這可是殺人委託,那不該是最基本的嗎?」
委託人伸手擦了擦汗,賠笑說:「是是是……King先生請講。
只要合理,我相信老闆一定會同意。」
「第一點,時間、地點、行動方式,我要完全自主——不需要一個外行人指手畫腳。」
委託人笑著點頭:「當然,當然,我們完全信任貴隊的能力和效率。」
「第二點,」King拿起桌上的照片,望向委託人,冷然一哂:「她得是我一個人的。」
隔著墨鏡,委託人仿佛都感覺得到後面男人那眼神的溫度,他心裡打了個激靈才回過神,不解地問:「King的意思是……?」
「我接手任務之後,她身邊就是我的地盤。」
King聲線漸沉,「誰要是敢把爪子伸過來,我就給它剁掉!不管是別的小隊,還是你們老闆的人。」
「這……」
委託人猶豫起來。
他眼珠轉了轉,過了幾秒才遲疑地說:「不是我不信任貴隊……只是老闆實在催得緊。
這樣,三個月內,我保證貴隊不會受到任何干擾,但如果三個月還沒有完成任務,那我就必須再聯繫其他小隊輔助進行了。」
說著,委託人拿起茶杯喝了口,然後賠笑,「畢竟都是為人辦事,希望King先生也能諒解一下。」
「三個月?」
聞景微沉了眼神,「好。」
委託人還握著茶杯的手指輕動了下,「除了這件委託之外,其實老闆還有一項附加委託。」
King抬眼看他。
「目標身上應該有一張存儲卡,涉及一年前的一次新聞調查——如果King先生和您的小隊能把那個東西找出並帶回來,那麼酬勞翻倍。」
聞景眸光一冷,但神色語氣都平靜如常,委託人甚至都聽見他似乎心情很好地笑了一聲。
「好。」
……
十分鐘後,委託人隻身離開了Kingdom。
Todd三人對視了眼,紛紛坐到了聞景對面。
男人面無表情地摘下了口罩墨鏡,泛著寒意的藍瞳看向余,「三個月內,把他背後的人挖出來。」
余搖頭,「很難。」
Leo插嘴:「會不會是賭場那邊?」
「不會,」聞景垂眼,目光落到照片上,「他們不敢。」
「照片是證件照,」Todd在旁邊瞥見,神色也肅然,「應該是直接從G大入學檔案搞到的。
如果是黑進去拿到的還好,但如果不是……」
余點頭:「背後的人不會簡單。」
「都有專職委託人出面了,那能簡單到哪兒去?」
Leo玩笑說。
「……King,」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余突然出聲,他抬起視線,眉頭微皺,「我這兒剛收到消息——蘇桐入境了。」
Leo倒抽了口涼氣,看向聞景。
空氣詭異地沉寂了幾秒。
「她來做什麼?」
摘了帶著變聲器的口罩之後,男人的聲線依舊低沉。
「原因還不清楚。」
「那就查。」
King轉眼看他,深藍的瞳子深處壓著隱晦的暴躁情緒。
須臾之後,操作完隨身的微型電腦,余重新抬頭。
「她的本科導師前不久去世,她來參加葬禮。」
King神色一頓。
須臾之後,他慢慢狹起眼睛:「就是當初搶走她【調查】專欄新聞的那個教授?
怎麼死的?」
余神色間若有深意:「入室搶劫殺人。」
三個人均是一默。
過了沒多久,Todd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入室搶劫殺人啊……那想必家裡應該被翻找得一團亂吧?」
「作為新聞調查名義上總負責人的導師前腳剛死,後腳就有人發委託要殺調查員,還知道錄像在調查員那兒……」Leo接話。
Todd:「看來是有人發現當初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調查和知情人了。」
兩人對視一眼。
Leo笑出了聲:「還真是有意思起來了啊——」
尾音未竟,就被一個冷冰冰地掃過來的視線凍住。
Leo縮了下脖子,默默地抬手在嘴巴前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King轉回目光,起身,「準備行動。」
Todd一蒙,追問,「這任務可是要殺蘇桐,老大你要怎麼行動?」
已經走出去幾步的聞景背影筆直俊挺,頭也未回地撂了話,「確定目標,調查行程,追蹤近身,這些還要我教你?」
Todd:「……」
一直目送著聞景離開,Leo才重新張開了嘴巴,一臉促狹地去拍Todd的肩,「憋了一年,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能光明正大地見面了,體諒體諒老大無比迫切的心情吧哈哈哈……」
Todd身形一擰,躲開了Leo的手,「就你明白得多。」
然後他白了Leo一眼,順勢起身往外走。
一進機場大廳,蘇桐就見到了翹首望著的Susan。
兩人目光對上,同時愣了一下,不到兩秒,Susan小聲歡呼著跑了過來,給了蘇桐一個熱情的擁抱,「親愛的桐,一年不見,你怎麼出落得更漂亮了?
這還給不給我們留活路了啊?」
蘇桐笑著回抱,「你也一樣啊!」
等分開,她又打趣說:「而且我可聽說了,你前不久剛簽去全球最大的新聞網站,我們班裡現在最出風頭的應該就是你了。」
提到這個,Susan面上難掩笑意,「那你是沒看見我之前累慘的模樣,」她擺擺手,做出一副懶得提的模樣,「不過我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班裡現在風頭最盛的可不是我。」
一看Susan有點同情的表情,蘇桐愣了下,她眨眨眼,「不會是……Erica吧?」
Susan慢騰騰地點了點頭,眼底同情情緒更重,「當初【調查】專欄被你搶走,她記恨你算記恨到骨子裡了。
之後導師那件事,大概數著她最是幸災樂禍,只可惜你都沒給她一個嘲笑你的機會就出國了,她現在可是憋了一年的怨氣。」
蘇桐眼神無辜地嘆氣,「我就這麼招人恨嗎?」
「誰讓你這麼優秀?」
Susan玩笑著輕搡了她一下,「這不,上個月她剛跟G市本地一個富豪的兒子訂了婚,正巴不得你送上門呢!」
「那你該早告訴我的,我一定就不來了。」
蘇桐玩笑說。
Susan:「這種事情躲不開的。
不說她了,明天送葬,免不了折騰。
今天你坐了這麼長時間的飛機也該累了,我先帶你去酒店。」
「好。」
蘇桐答應,Susan笑著挽住她的手臂轉身。
只是剛轉到一半,Susan就被迎面而來的戴著毛線帽的男人撞得退了半步。
「抱歉抱歉——」
那人道了聲歉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從頭到尾都沒跟Susan兩人有什麼目光接觸。
Susan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揉著肩疼得直皺眉,「看起來瘦瘦小小的,還沒我高,怎麼撞人這麼疼……桐?
你在看什麼?」
蘇桐從那人的背影上收回視線,彎眼笑說:「沒什麼。」
感覺像什麼見過的人的背影似的……應該只是她多疑了吧?
蘇桐沒再多想,挽著Susan歡聲笑語地離開了。
而兩人身後不遠處的拐角,身形瘦小的男人一改之前行色匆匆的模樣。
他笑眯眯地靠著消防樓梯的鐵門內壁,回頭瞥一眼兩人離開的方向,然後轉回頭拉出衣領里的耳機和收聲筒——
「任務完成。」
距離G市機場數十公里遠的安全屋內,餘一轉轉椅,面向後方沙發。
沙發上的男人挽著黑色襯衫的袖子,露出肌肉分明而修長的兩截手臂,正拄著膝蓋敲擊著茶几上的筆記本電腦。
「King。」
余開口。
沙發上的男人抬頭看過去,面部線條凌厲,眼瞳深邃而勾人。
「Leo已經結束任務。」
King嗯了一聲,垂眼看向筆記本屏幕的機場實時監控。
「把她們的對話也轉過來。」
他抬手敲了一下耳機的通訊按鈕。
「Todd,咬上了嗎?」
「穩。」
Todd得瑟他學到的中文字詞。
King眼神不波,「她們都是直覺一流,別被發現。」
Todd:「穩穩穩。」
結果沒用上十分鐘,Todd就穩不住了——
「King,有別人在跟她們……還不止一隊。」
King皺眉:「Leo。」
「明白,老大。」
Leo樂呵呵地應了一聲。
通訊結束。
埋沒在人群里的瘦小青年取下耳機,動作緩慢地將尾線一圈圈纏卷收起,最後放入容器。
再抬眼時,他面上笑意全失,一張並無特色的面龐上,仿佛只剩下那雙銳利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蘇桐就換上黑色正裝,和Susan一起去給導師送葬。
西式葬禮肅穆但不哀痛,所以即便是在送葬之前,逝者的親朋好友也有許多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蘇桐和Susan這些要疏遠上一層的學生,就更是沒那麼拘謹了。
沒一會兒,跟大學時的好友們寒暄回來的Susan就給蘇桐帶來了個不怎麼妙的消息。
「……家庭派對?」
蘇桐細眉淡淡地皺了下,很快又撫平,換上彎彎的笑意,「既然是她家裡的派對,那我去就更沒必要了吧?」
「你別想那麼美了,」Susan打趣她,「Erica就等著你去呢,你可是『貴賓』。」
蘇桐擺擺手,「不了,我還是沒有送上門讓人奚落的愛好,等葬禮一結束我就溜掉。」
然而現實總是能證明,美好的計劃多半不會如意。
好不容易送葬結束,蘇桐還沒等跟Susan告個別,就先被Erica逮個正著。
「瞧瞧,這不是我們導師最喜愛的學生嗎?」
離開導師下葬的公墓已經有不短的距離,Erica也不再顧忌聲量。
她笑呵呵地走上前,好姐妹似的挽住了蘇桐的手臂,那模樣要多親昵有多親昵。
「當初【調查】專欄那麼棒的名額,只有一個,導師可是二話不說就給了桐,」Erica刻意地衝著蘇桐眨眨眼,「那麼珍貴的新聞,蘇桐還做了導師欽定的調查員呢!你說是吧,桐?」
多數人都心知肚明當初是怎麼回事,此時聽Erica這樣說,中立的或是偏向蘇桐的都沒說話,偏向Erica的則是都一副瞧好戲的模樣看著蘇桐。
以Erica如今的風光,後者自然還是占了大多數。
蘇桐憋著氣微笑了好幾秒,才壓住渾身上下爭先恐後往外蹦的雞皮疙瘩,然後她抬手,不作聲也不容拒絕地把Erica纏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給扒了下去。
「我還要趕返程的飛機,就不多留了,改天再見。」
「唉——」Erica連忙一把拉住了蘇桐,「之前畢業就你走得最匆忙,告別聚會都沒去,今晚的派對你得算是主客,可不能再放校友們的鴿子了。」
沒等蘇桐說什麼,旁人也都跟著附和起來。
人群里,勢單力薄的Susan無奈地看著蘇桐,聳了下肩,擺出一副「你看我就說會這樣」的神情。
蘇桐眼裡淡淡的情緒終於凝成鋒芒,她紅唇一勾,似笑非笑地瞧著Erica,「好啊,既然你這樣盛情邀請,那我一定到場。」
這轉瞬之間撐起來的氣勢以及前後過於陡然的轉變,都讓Erica一時反應不及。
等她倉促笑著應下,再回過神想賺回場子的時候,蘇桐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桐走出沒多遠,Susan就追了上來。
「Wow,桐,你這演技只用來做個調查記者實在太可惜了,明明就是天生的演員坯子啊!」
「可別這麼夸,我會飄到天上去的。」
蘇桐玩笑說。
「不過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晚上的派對啊!你那麼有氣勢地迎戰,千萬別跟我說你一點準備都沒有!」
「你也知道我那是演技,」蘇桐笑著挽上Susan的手臂,「所以當然沒準備咯,隨機應變吧。」
「……」
Susan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過了兩秒她撥浪鼓似的搖起頭,「不行不行,我絕對不能眼看著她全面碾壓你。
我帶你去租禮服,今晚必須叫你艷壓全場!」
蘇桐婉拒的話還沒出口,就已經被Susan拖出去好幾米了。
半個小時後,蘇桐被Susan開車載到了禮服店,對著老闆,Susan指著蘇桐提了幾點要求,「要最熱辣、最性感、最能震住全場——最好男人們的眼睛移都移不開的那種效果。」
老闆揉著下巴對著蘇桐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來,最後滿意地點點頭,沖Susan一豎拇指。
嘰里呱啦一串,蘇桐只隱約聽出是帶著某種明顯口音的英文,但除了個別單詞,幾乎全無概念。
等老闆去製衣間翻找,蘇桐才好奇地問Susan:「她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Susan瞥一下蘇桐的胸部,然後沖她擠擠眼,「老闆說,像你這樣的身材,踩上高跟之後想不熱辣都不行。」
蘇桐:「……」
沒過多久,老闆推著掛了幾件晚禮服的移動掛衣架走了出來,Susan望著其中一件火紅色的長裙,眼睛登時亮了。
「這件這件!」
她快步跑上去,拎起了那件抹胸禮服長裙。
某種記憶從腦海深處浮出,蘇桐當即拒絕——
「不要。」
Susan大為不解地問:「為什麼啊?」
「……有心理陰影。」
「?」
「還是換件別的吧。」
見蘇桐不願多解釋,Susan只得嘆了口氣,作罷。
最終,兩人敲定了一件露背款的黑色魚尾長裙。
等看著蘇桐從試衣間裡走出來,Susan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今晚去了以後,你記得裝作不認識我,也千萬不要站到我旁邊。
我可不想精心裝點了一晚上,結果被你一個照面襯成一隻醜小鴨。」
蘇桐被她逗得忍俊不禁。
之後結完帳,兩人便離開了。
沒過兩分鐘,禮服店的店門再一次被推開。
門鈴輕靈作響,高櫃後的老闆抬頭:「請——」
甫一看清來人長相,老闆就愣在了那兒。
男人卻視若無睹地走了進來,聲音質地清冷而低沉。
「給我一套西裝。」
「……哦哦,好的好的,先生稍等。」
老闆從沉迷男色里回過神,連忙應聲。
只是她剛轉身走出幾步去,就聽見身後那人又追了一句。
「要跟剛剛那個女孩的長裙配一對的。」
老闆:「?」
轎車行經大半個莊園,停在主樓別墅前的台階下。
走下車,蘇桐目光轉過半圈,最後駐留在台階之上的衣香鬢影里。
她彎起紅唇,笑著感慨,「果然是富豪吶,令人欽羨。」
走到她身旁的Susan同樣停住,感受著那些已經落過來的驚艷目光,Susan用眼角不輕不重地瞥她,「你如果想,完全能比她嫁得還好。」
「那不行,」蘇桐笑著接了,轉眸望來,「我恐婚。」
Susan自然不信。
她撇撇嘴角,跟蘇桐一起迎著那些目光走向台階上的露台。
今晚派對的主角Erica早就聽到了蘇桐到來的通報。
此時她正挽著自己的未婚夫站在台階的最上方,面帶微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走上來。
只不過一看到蘇桐的裝束和一眾被逐漸吸引過去的矚目,Erica就忍不住眼神微獰。
……好像永遠都是這樣,只要有這個女孩兒在,無論自己穿著如何奢侈的大牌,眾人的目光也總是追隨在這個女孩兒身上,甚至連今天這樣自己作為唯一女主角的派對上,蘇桐都能輕易搶走屬於自己的光環。
Erica嫉妒得眼睛都要紅了,但她還是只能保持微笑,如果說她有什麼確信能勝過蘇桐的,那大概就是……
Erica不著痕跡地收緊了挽著未婚夫的手臂,「桐,晚上好啊!」
一聽見Erica主動打招呼的聲音,蘇桐就知道自己的麻煩又要來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地望了過去,「晚上好,Erica!」
作為學生時期出了名不對頭的兩位女神級人物,蘇桐和Erica甫一對上,大半個派對里的客人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許多人更是連交談都停下,紛紛看向這裡。
Susan偷偷側過身,背對著Erica對蘇桐氣聲說話:「要穩住啊桐,拿出你的演技來,氣勢上壓倒她。」
蘇桐哭笑不得地看了Susan一眼。
「啊,忘了給你介紹一下,」此間,Erica已經挽著身旁的男人走過來,笑得風情萬種,「這是我的未婚夫,Joe。」
蘇桐和對方點頭示意了下。
Joe望著蘇桐的眼神也帶著一點驚艷,這讓仔細觀察的Erica心裡愈發不平。
然後她轉回臉,像是剛注意到,語氣有些驚訝地望著蘇桐。
「桐,你今晚是跟Susan來的?
你們都沒有男伴嗎?」
蘇桐抬眸,神色淡淡地和她對視。
Erica下意識轉開了視線,與Joe笑得遺憾,「瞧我,竟然把之後還有個舞會的事情忘記通知給她們了,」她又歉笑著說,「不過我以為,這種場合都會帶自己男朋友來的呢!是我疏忽了。」
這已經完全不再遮掩的敵意讓Susan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Erica話音一落,Susan就冷下臉,但沒等她說話,先聽見蘇桐雲淡風輕地坦承,「哪裡,明明是我疏忽,忘了交個男朋友帶來。」
這輕鬆的自嘲讓氣氛稍稍回暖,有人配合地輕笑幾聲,只是Erica又哪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嚯,你竟然還沒交男朋友嗎?」
Erica睜大了眼睛,「我記得大學那時候,還有很多男孩兒追你呢,」說著,Erica又轉向自己的未婚夫,「Joe,你是不知道,當初大學那時候,蘇桐在我們學校里有多受歡迎……」
「桐,不如這樣,」Erica笑著睨她,「就今晚,就在這兒,我幫你介紹個男朋友怎麼樣?」
聽著那反覆強調的過去時態和近乎描述交際花一樣的形容詞,Susan徹底怒了。
她踏前一步,「F——」
在那個F詞出口之前,蘇桐眼明手快地把人拉了回來,然後她迎上Erica帶著點挑釁和得意的眼神,平平靜靜笑了一聲。
迎著這麼多人的目光注視,女孩兒依舊得體漂亮而落落大方。
「很遺憾,不需要,因為我是單身主義。」
場中寂靜了一瞬。
Erica錯愕地說:「什麼?」
這可不是個玩笑話。
連Susan都有點措手不及地轉頭看向蘇桐,飛快地給她打眼色……如果為了這麼個bitch把自己劃到單身主義里,那就太不划算了。
然而蘇桐無動於衷,仍舊是那副淡定清冷又更顯得性感的姿態。
「Celibatarian(單身主義者)。」
她又重複了一遍,不急不緩,聲音動聽。
顯然Erica自己都沒想到能逼出這麼一個答案,嘴巴微微張開,不知道如何反應,場中投來的目光也各異。
那些互相交談的,都像是在說「這女孩兒到底有什麼毛病」。
有病嗎?
大概吧。
畢竟她心知肚明,「單身主義」只是她的藉口,讓她逃避心理缺陷的藉口。
在這紛紛的低言私語裡,露台邊緣驀地響起個戲謔無奈的聲音,壓過一半場地。
「親愛的,你就這麼狠心?」
場地中心的三位女士身形同時一僵。
這個懶洋洋又謔弄的腔調……
這個微妙的出現節點……
這個「親愛的」……
一切都帶給她們一種久違的、該死的、熟悉感。
蘇桐今晚第一次感到後悔,她或許不該來這裡,然而為時已晚,男人已經走到了她的身旁,帶著讓全場女性都轉移焦點的吸引力,偏是拿捏著最低姿態的誘哄——
「是我錯了,你別生氣。」
「……」
「如果你要做個單身主義者,那我就只能殉情了。」
「……」
從頭到尾淡定了一個晚上的蘇桐,此時此刻表情眼神脖子都發僵。
過了好幾秒,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如遭噩夢似的扭頭看向自己身側的男人,睜大的杏核眼裡寫滿了「你到底什麼毛病」。
然而望著她的藍瞳一成不變,滿目深情,唯有深處像是還壓抑著什麼旁的情緒。
蘇桐發現對方的深情竟然看不出任何破綻,不由感嘆這人演技實在是比自己都爐火純青。
而此時Erica也堪堪回神,她目光複雜地看著剛出現的男人,雖然一年前這人只出現了幾周,但她相信,只要見過這個男人的,都跟她一樣——這輩子大概都忘不掉。
竟然苦追了一年多嗎……
Erica感覺自己快笑不出來了,唯一能完勝的一點也坍塌的話……
「啊,原來你們一直都在交往。
剛剛說介紹什麼的,看來是我莽撞了,」Erica強笑著,「不過桐你也是,之前那單身主義者說得太像真的了,嚇我一跳呢!哦,Joe,那邊還有我幾個大學朋友,你陪我過去打個招呼吧?」
Erica假意寒暄完,便落荒而逃似的帶著未婚夫轉向了旁處,Susan見兩人之間還有的要談,也按捺著驚訝避開。
臨走之前不忘小聲囑咐蘇桐,「你最好還是離他遠點……」
沒過多久,場中恢復熱鬧,而這廂,只剩下兩人相對而立。
蘇桐皺眉,「你怎麼會在——」
「這兒」兩個字還沒問出口,她的注意力就被走近的女孩熱切的目光打斷。
——顯然,那目光不是衝著她來的。
「你、你好……」女孩兒望著聞景,聲音都帶點緊張的磕巴,「前天晚上我是不是在……在……在Kingdom見過你?」
聽清了那個地點,蘇桐一愣,這一瞬間,有點什麼驚詭的想法從她腦海深處掠了過去,只是還沒來得及捕捉,她就被接下去的話聲鉤住。
女孩兒仍在紅著臉自說自話,「我前天還想請你喝酒的……你那時候就是跟她吵架才冷冰冰的不搭理人嗎……」
蘇桐:「……」
——冷冰冰?
誰?
聞景?
「你認錯人了,」蘇桐聽見聞景聲音溫和,然後男人轉向女孩兒,背對著她,仍舊話音帶笑,「請回吧,我不想讓她誤會。」
這樣的,算冷冰冰?
蘇桐費解地看著。
然後她就發現,站在男人對面的女孩兒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眼圈一紅,轉身跑掉了。
蘇桐:「?」
在她視線盲區里,男人緩斂了眼神里冰冷而凶戾的情緒,轉回身。
「好久不見,」他眼底笑意薄而輕謔,「親愛的。」
蘇桐收斂表情,「我們有再見的必要?」
「說不準,緣分一直都是個神奇的東西。」
在此時這避都避不開的場合,蘇桐只能選擇轉移話題,她又想起自己那絲還沒來得及捕捉的疑慮,「你去過Kingdom?」
聞景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情緒,沉默了兩秒,在女孩兒愈發狐疑的目光里,他開口,「偶爾會去出夜場。」
蘇桐一愣,繼而「啊」了一聲,神情瞭然。
——差點忘了這人的職業。
晚上去各種酒吧倒也正常。
嗯,太正常了。
隱形耳機里聽了全程的Leo和Todd笑得都快岔氣。
聞景眼神里起伏著點凶色,望著蘇桐那一臉「我理解」,他眼神一閃,須臾之後,男人壓了嗓音微微傾身過去,聲線染著低沉又薄涼的笑意,「一回生二回熟——蘇小姐今晚不如再點一次?」
蘇桐被男人近在咫尺的笑和話聲問得一呆,還沒回過神,就突然聽見個插進來的第三者的聲音,「再點一次?
點一次什麼?」
旁邊突然伸過來的腦袋把蘇桐嚇了一跳。
她一轉臉,只見Susan不知何時走到旁邊,正滿眼求知慾地看著她,問:「你們倆之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秘勾當嗎?」
蘇桐:「……」
聞景一早就察覺走來的Susan,此時自然懶於反應,只不過難得見蘇桐這般伶牙俐齒的也有卡在那兒的時候,他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沒說給你聽過?」
聞景刻意壓得聲線低啞,帶著若有若無的笑音。
說完,他還似有深意地望了蘇桐一眼,這樣的眼神再配上那張臉,十足禍害,語氣就更是讓人想入非非。
稍停了兩秒,聞景眼神抽離,落向愈發好奇的Susan。
「我跟她第一晚——」
話剛出口,蘇桐眼明手快地捂住了男人的嘴巴。
捂完之後她就後悔了,停在這麼一個詭異的節點,還不如讓男人把實話說了呢!這麼想著,蘇桐剛一抬眼,就先撞進那雙含笑的藍色瞳子裡。
她心跳驀地多了一拍,呆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慌忙抽回手。
倉促間,她還心虛似的往後退了半步,垂到身旁的手心裡,傳來火燎一般的錯覺。
「桐……」Susan瞧著兩人的目光愈發狐疑,她湊到蘇桐耳邊,低聲,「你不會真跟這小子上床了吧?」
蘇桐:「——?
!」
對上蘇桐圓睜的杏核眼,Susan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這才站直身,從旁邊桌上取了杯香檳,又意味深長地拍拍蘇桐的肩,然後轉身往角落去了。
等Susan走遠,蘇桐無奈至極地轉身。
「你到底要怎樣?」
聞景眼神一閃,「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
蘇桐沉默了兩秒,兩秒之後,她驀地笑了起來。
從紅唇,到眉眼,有幾分恣肆的笑意張揚在女孩兒精緻美艷的五官間。
這恍惚之時,聞景好像又瞧見了一年前賭場裡那個翩躚嫵媚的Poppy,永遠能在他意料之外的那個她。
果不其然。
下一刻,女孩兒踮腳上前,白皙細瘦的手臂鉤住他的後頸,將他身形向下一拉。
聞景眼神微動,但沒反抗,順勢俯身下去,微灼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耳邊——
「我原本真以為聞先生當初是被我無辜牽連,直到聽King說你是他們買通的線人時,我生了疑心,而回國之後這一年,我才慢慢想明白……那天晚上,恐怕聞先生是一早就發現了我身上的攝像頭,所以才刻意接近我的,對吧?」
聞景輕狹起眼,低聲笑說:「但那天晚上,從買台到把我銬在床上,都是你的選擇。」
「所以你就順理成章地用來要挾我?」
「不,只是遵循本職工作。」
聽到這人渾不在意的腔調,蘇桐就想起自己那晚還顧及過是否傷到對方自尊心……現在再來看,她當時的想法真的十分幼稚了。
蘇桐自嘲地一撇唇角,腳跟落了回去,「那聞先生今天又是為了什麼目的來的?」
「因為愛你啊!」
這話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自然,蘇桐足足呆了好幾秒,才睜著圓溜溜的杏眼仰頭看向聞景,「什麼?」
像只受了驚嚇的貓。
聞景失笑,「不信嗎?」
「……」蘇桐壓下那絲由來不明的悸動,沒什麼表情地睨他,「一年前剛被騙過還相信你?
我瘋了嗎?」
聞景剛要接話,眼神驀地一寒,話也在嘴邊停住。
他側眸望向左側的人群,一道躲閃的目光迅速避開。
聞景眼底的笑意降下溫來,他沒再說話,轉身扣住蘇桐的肩,把人往露台後方的別墅裡帶。
直到走出幾步去蘇桐才回神,本能地掙紮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有人在跟蹤我們,不要說話,不要回頭,」聞景出聲打斷了她的話音,「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這就是原因。」
蘇桐的眼神也警惕起來,但她還是懷疑地看向聞景,壓低了聲音,「我憑什麼相信你?」
「如果我看得不錯,那人可是帶著槍來的。
所以就算你不相信,也最好別輕舉妄動。」
說著這樣令人緊張的話,聞景聲音里卻帶上笑意。
「……槍?」
蘇桐的呼吸一滯。
「怕什麼,不是有我在嗎?」
聞景一邊說著,一邊快速掃視別墅內布局,瞧准了一個方向後,他帶著蘇桐走過去。
「有你在?
你不是暈打架嗎?」
聞景拉著她的手腕快步上樓,路過樓梯拐角,一人在上一人在下,目光恰巧撞上的時候,他才悶笑了聲,「雖然打不了架,但我可以替你擋子彈啊!」
蘇桐一怔,只是來不及做其他反應,她就又被聞景拉著往樓上走。
到了二樓,聞景隨手推開一個房間,把女孩兒塞了進去,「你在這兒藏著,我去隔壁。」
蘇桐拉住他,「為什麼不一起?」
「你沒聽說過,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蘇桐:「……」你才雞蛋。
只是沒等她反駁,門已經關上了。
蘇桐下意識扶上門把手,但還沒按下去,就聽見有個聲音從門外傳來,「我知道你近身格鬥一流,膽子也大,但你快不過子彈。」
「……」蘇桐手僵住。
門外聲音繼續,帶著三分輕謔,「就算為了這個能為你擋子彈的我,你也記得呆在裡面。」
蘇桐無聲地嘆了口氣,她垂下了手。
門外安靜下來,沒一會兒,響起了個開門的聲音,又幾秒後,那門合上了。
蘇桐鬆了口氣。
她轉回頭打量著身後的房間,最後找了個衣櫃藏了進去。
而此時,門外長廊上,聞景把被自己打開的房門合了回去。
清雋深邃的面龐上,笑意像是畫布上的油墨,褪離,直至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單手點開了手環上的通訊接收裝置,同時按了下耳機。
男人大步往來時的樓梯口走去,「老鼠鑽進來了。」
耳機里的聲音一愣:「不應該啊,我當時把跟著蘇桐的那幾個都搞掉了。」
「那就是有人通風報信。」
聞景眼神寒徹。
此時正到了二樓樓梯口之前的欄杆旁,他單手攥了欄杆,直接掀腿翻了下去,輕輕落地。
耳機里的人也反應過來,「……是那個叫Erica的小妞?」
「不知道。
你去會會她。」
「唉,不用我幫你?」
「幾隻老鼠而已。」
聞景薄唇一斜,寒戾的笑意抹進眼底,外面露台上的酒會角落裡,瘦小的男子笑容一哆嗦。
「你準備怎麼做啊,King?」
耳機對面笑得薄涼煞人。
「清出去。」
「……」
蘇桐心焦不已地等了一刻鐘,都沒等到什麼聲音。
就在她按捺不住想要出衣櫃的時候,外面的房門被人打開了。
蘇桐心跳一緊。
「是我。」
房間裡響起個熟悉的聲音。
蘇桐提了一刻鐘的那口氣驟然鬆了下去,她連忙推開衣櫃走出去。
甫一瞧見聞景,她先用目光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
確定沒什麼狀況,蘇桐才皺起眉,「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聞景氣息似乎有些不穩,見了她之後便靠到牆上,低下頭去調整起呼吸。
蘇桐抱起手臂冷眼睨著他。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聞景就著那個微躬著身的姿勢撩起眼帘,兩點深藍瞳子裡像是沾著碾碎的星星的粉,亮瑩瑩的。
「嘖,」他一撇唇,啞笑,「真狠心。」
不等蘇桐說什麼,聞景垂回眼——
「其實是因為,我得罪了人。」
蘇桐蹙眉:「誰?」
「……King。」
酒會某個燈光昏暗的角落裡,一個女人扶著手邊的長桌,指甲在桌布上繃得發白,她另一隻手攥著手機,精緻的妝容隨著紅唇開合顯得猙獰,「我已經把她請來了,你們還要怎樣!」
對面似乎說了什麼,女人按在桌上的手抽搐了一下,隨後慢慢無力地鬆了下去。
「對,這一切都是你們給我的,我沒有忘記……但我已經竭盡所能了,我實在不想——」
她的話音戛然一停。
在沉默地聽了幾秒之後,她無聲地掛上電話,臉上猙獰早已轉為痛苦的表情。
站在原地調整了很久之後,女人才換上個有點僵硬的微笑模樣,轉身進了酒會……
Leo從Erica一回到自己的視野,就開始不遠不近地吊在對方身後,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他才終於等到了機會。
似乎是有些疲於應付眾人,Erica跟未婚夫打了招呼,就一個人回了別墅。
上了樓梯之後七拐八繞,她獨身一人去了別墅背面的小露台。
小露台上一半空著,另一半橫著躺椅、遮陽傘和一塊花紋漂亮的火山石矮几。
——顯然這兒是Erica平常自己呆著的去處。
端著杯香檳,Erica目不斜視地走過躺椅矮几,直到大理石圍欄前停住。
她撐了兩秒,俯下身靠到了圍欄上,遙望著遠處的天際線發呆。
燈火從她身後照來,暖光柔軟,夜色卻有點寒,Erica莫名地打了個冷戰。
她神遊而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柳眉擰了一下,焦點重聚。
過了兩秒,她攏了攏肩上的皮草披肩,就準備往別墅回。
恰在她轉身的前一秒,身後的燈光驀地暗下去,整個露台和Erica的身周,頃刻之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Erica邁出去的腿頓時僵在了原地,乍一陷入黑暗,她什麼也看不清,只隱約覺著身周的風聲凜冽了些。
……或許是別墅里的總電開關出問題了吧。
Erica緊攥著皮草披肩,這樣安慰著自己,就準備再次邁出腿去。
然而這一次,沒等她高跟鞋的鞋尖落地,一聲嬉笑就忽然響起,「Erica小姐這是急著去哪兒啊?」
「……啊!」
嚇了一跳的Erica短促地尖叫了聲,就腳跟一崴摔倒在了露台上,她顧不上腳腕處傳來的疼痛,只慌忙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借著今夜清淡的月光,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終於看見了一道人影。
那人坐在不過半掌寬度的大理石欄杆上面。
無視了身側欄杆外六七米的高度,他單腿屈起來,踩在身旁,另一條腿則垂在欄杆裡面,伴著月下的影兒,分明還一晃一晃。
「你……你是誰?」
Erica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看那人並沒有看著自己這裡,她小心而顫巍巍地往別墅的方向挪去。
「Erica小姐,我勸你最好不要亂動,不然萬一我被你嚇到了,一不小心把什麼危險的子彈啊刀刃啊扔過來……」那人嘻聲笑著,語氣卻愈發陰沉,「那就不好了吧?」
隨著那人的話音,Erica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下。
過了兩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咽了口唾沫,說:「你要什麼……無論你要什麼,我都給、給你……」
「Erica小姐沒做虧心事,幹嗎要怕成這樣啊?」
說著,那人從欄杆上縱身跳了下來。
儘管那欄杆到露台並不高,但絲毫沒出任何動靜的落地,顯然也證明了這人身手敏捷的可怕程度了。
Erica:「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什麼也沒做過……」
「裝傻可就不好玩了,」那人一步一步踱了過來,「蘇桐——Erica小姐認識吧?」
Erica身形一抖,眼神都發直,「你也是……為她來的?」
這個「也是」叫來人一愣,他剛準備再追問什麼,就聽耳機里Todd不耐煩地說:「Leo,別跟她耽誤事兒了,嚇唬嚇唬就撤,老大那邊也解決了。」
Leo只得聳了下肩,剩下的距離被他沒用一秒就縮短至無,他停在癱軟在地上的Erica面前,「我們老大讓我警告你一句,不管是你的人還是你那些髒心思,都讓它們離蘇桐遠一點。」
他背著月光俯下身,聲音壓低了,「我們老大跟我不一樣,他可是個又殘酷又瘋狂的暴君,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所以他的話,你最好一個字別落記在心裡。」
說完,已經停到Erica面前的男人一咧嘴,笑出一口在月色下森白的牙,「聽明白了?」
驚恐到了極致的Erica連尖叫都做不到,那口氣憋在她胸腔間幾乎要炸開了。
她顧不上疼,只拼命而用力地點起頭。
Leo滿意地站起身,往旁邊欄杆走,到了跟前他停住,一拍腦袋,「哦對,你剛剛問我,我是誰,對吧?」
「……」Erica驚恐地扭臉看他。
瘦削男人齜牙笑,眼神微冷,「我叫Leo,一年多前,你不還曝光過我嗎?」
話音落下,他撐上欄杆,翻身跳了出去。
那邊剛顫巍巍站起一半的Erica一聽清那個名字,雙腿一軟,又癱了回去。
「Leo……那他說的老大……難道是,是King?
!」
與此同時,別墅二樓某房間內。
「你得罪了King?」
從聞景那兒得到的這個答案讓蘇桐十分意外。
不期然地,她想起了在Kingdom酒吧深處,那個隔著口罩的吻,冰涼的情緒在女孩兒的眼底瀰漫開。
「……你怎麼會得罪他?
你不是他們買通的線人嗎?」
聞景笑得無謂,「還能是怎麼得罪的?
分贓不均而已。」
蘇桐:「難為你也知道你們那種行為叫『分贓』?」
聞景休息夠了,站直了身,頓時就比女孩兒高上了好大一截。
他雙手插進兜里,居高臨下地迎著女孩兒不退不避的目光,然後稍稍傾身,「所以你看,我這不是棄暗投明來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得罪了King,我可沒膽留在這個國家,只能回國了。
考慮到你是記者,而我也算個前任線人,不如你雇我做事?」
「我?」
蘇桐不可置信地看他,「雇你?」
聞景斜勾了薄唇,又往前俯下一點,這次直接趴到女孩兒頸窩旁邊了,他微側過下頜,笑著問:「或者,你包養我?」
「——?
!」
蘇桐躲開的動作都被這話炸得僵住,杏核眼也睜得渾圓。
聞景側眸看著,被她的表情逗到失笑。
他手插褲袋站直身,「別怕,我吃得不多。」
這幾秒間蘇桐總算回過神,有再好的耐性也惱了,「我跟你非親非故,為什麼要照顧你回國?」
「不是照顧,是僱傭。」
說著,男人抬起一隻手,指背白皙,指骨修長分明。
蘇桐目光落上去,本能地欣賞了兩秒,回過神,皺眉,「你這又是什麼意……」
在她問完之前,那人屈指一一數給她,「保鏢、線人、假男友、舞伴以及……暖床的,」豎起的手掌攥成了拳,後面的男人掀著唇角沖她笑,「我很划算,包衣食住行就可以。」
蘇桐張口就想拒絕,對方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作為記者,獨自進行暗訪調查有多不方便,我想你這一年應該深有體會。
而且有一些場合,你也需要男性線人幫你採集線索。」
這人從頭到尾都是陳述句,蘇桐被他說得結舌。
過了兩秒,她才沉眸望著他,「可我不信任你。」
男人輕眯了下湛藍的眼瞳,那一瞬間蘇桐有種被什麼凶獸盯上的栗然感,只不過這種感覺持續了不到一秒就像個錯覺似的淡去了,「合作關係並非一定要建立在互相信任上,能互利共贏就好了。
更何況,除了我,你還有什麼更好的選擇?」
蘇桐沉默,她心裡承認聞景的話是對的。
線人這個行當本身的危險性和低回報性,讓記者的暗訪報導多了無數的不確定因素,她也早就有組建個人暗訪團隊的想法。
——只是囿於現實,實在沒「志願者」願意加入。
思索了半分鐘,蘇桐眼神逐漸堅定下來,她仰起臉看向聞景,「我承認,你說的這件事情打動了我,這確實是我目前最亟待解決的問題。
我也可以僱傭你,按行業規矩給你發薪金……但前提是,我隨時有叫停的權力。」
「好。」
聞景一口答應。
這反應實在太過乾脆,連點停頓都不見,反而愈發讓蘇桐有一種被坑了的感覺。
聞景也沒給她反悔的機會,他垂手拉起女孩兒的手腕,把人往門外帶。
「既然他們已經發現我了,這個地方就不能久留,今晚就準備吧。」
被拉著往外走的蘇桐還在思考這人背後的目的性,聽了這話不由一怔,「準備什麼?」
走在前面的聞景眼眸微閃,過了兩秒,他才緩沉了聲,「準備回國。」
……除此之外,大概還得準備個運屍袋。
兩人回到了酒會現場。
在得到Leo已經排查完露台確定無威脅的訊號之後,聞景這才放蘇桐去跟Susan告別。
而他自己則是走到了旁邊一張無人的酒桌前。
左手腕部的手環閃了兩下紅點,聞景抬手塞上耳機。
諸多鮮活的、溫和而無害的情緒從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上褪離,最後眼眸里也只余了涼意。
「解決了?」
「按你的意思把名號透給她了……哈哈,King你是沒看見她嚇成什麼模樣了。
不過真不需要直接逼問她?」
「你就算殺了她,也拿不到答案的,」聞景抬起頭,眼瞳冰冷地瞧著別墅二樓的一個房間窗戶,「背後的人很謹慎,不可能跟一個通風報信的棋子接觸,還不如通過這顆棋子,把信號傳回去。」
「唉,把我們這邊的信息透露給他們,不就被動了嗎?」
「不會,」聞景收回視線,面無表情的俊臉上,薄唇慢慢挑起個弧度,「我們只需要靜觀其變,看他們的反應就好。」
Leo被那發涼的笑聲搞得頭皮發麻,「King,你到底懷疑什麼?」
聞景垂眼,「機場那天的跟蹤者,今晚酒會上的這幾個,還有那個專職委託人,他們背後,不是同一位老闆。」
「嘶……」Leo倒抽了口涼氣,「你的意思是盯上蘇桐的不止一撥人?」
聞景笑得薄涼,「原本以為只是個小賭場,威脅一下就能解決。
但如今看來,賭場反而不算什麼,是那晚趕上了馬蜂窩……這一捅開,裡面的馬蜂都跑出來了。」
「哇,那接下來的壓力可就很大了啊?」
「等她回國,我拿到那份錄像,拷貝一份給余,讓他排查所有出現在鏡頭裡的人。」
「所有?
那要查至少兩個月吧?」
「我們有三個月時間,」聞景咧開唇,帶笑的聲音低沉得煞人,「剩一個月,挨個上門,和他們好好『談一談』。」
Leo:「……」
他還沉浸在這森寒的聲調里心臟打哆嗦的時候,就突然聽見耳機對面氣息微滯。
再過了兩秒,驀地響起了個溫和無害的笑聲,還帶著點莫名的撩撥——
「跟Susan告過別了?」
「嗯,那我送你回酒店。」
「……應該的,你現在可是我的金主了。」
話音到此為止,通訊被人啪嗒一下掐斷了。
Leo對著空氣面無表情:「……」
這前後語氣情緒的反轉,要不是心裡有數,他還得以為是換了個人呢!
——關鍵還是無縫切換!
Leo搖著頭嘆著氣往邊上停著的車走,進到裡面,駕駛座上的Todd看他問:「老大怎麼說?」
「King說盯上蘇桐的應該不止一批人,拿到錄像後要余從頭排查一遍。」
「……那可是個大工作量。」
「唉,誰說不是呢,」Leo把手往後腦勺上一枕,嘴角卻牽上來了,「哈哈哈,反正也不用我干,我就當去C國度假啦!」
Todd睨著他,「對老大和蘇桐的事情,你又不是當初在賭場那副跟餘一起憂心忡忡的模樣了?」
「我可沒憂心忡忡,我樂呵著呢,」Leo聳肩,露出個滿不在乎的笑容來,「更何況,過來這一年我算是看透了,與其讓King跟個不定時炸彈似的,總擔心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還不如讓他禍害小姑娘一個人呢!」
Todd想了兩秒,跟著點點頭。
Leo眯著眼嘆氣,「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像上次酒吧一樣,我看上的妞兒都在惦記著旁邊的King。
還是讓蘇小姐趁早收了這禍害吧。」
Todd這次連思考都沒有,毫不猶豫痛心疾首地大力點下頭去。
第二天早上的飛機,蘇桐和聞景一起回了國,結果一下飛機,蘇桐就後悔了。
——之前在G市,見慣了一米八往上的男性還不覺得聞景特殊。
如今一回國,聞景那一米八七的身高和兩條大長腿,簡直勾得直徑幾十米內的女孩子都沒法專心走路,更何況還生了張更禍害的臉。
蘇桐已經不止一次看見旁邊有小姑娘忍不住拿出手機裝自拍了,她嘆了口氣,自己昨晚一定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才會答應雇這人做線人,就這張臉,哪有點身為線人該有的低調自覺性?
「你跟我來。」
趁聲勢沒變得更大之前,蘇桐拉起聞景往機場裡的便利店走。
「您好,」一進店蘇桐就主動跟售貨員詢問,「請問有口罩嗎?」
售貨員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聽見聲音就往迴轉,「有的,請跟我——」不經意一瞧見聞景,這小姑娘就呆了一下,然後連忙紅著臉轉開眼,快步走向後排的貨架,「請跟我來這邊。」
蘇桐這會兒頗有些習以為常了,給聞景眼神示意了下,便跟著售貨員走了過去。
售貨員指給蘇桐看了幾款,都是嬌小型的女士款。
「你誤會了,」蘇桐擺擺手,「不是我戴,是他戴的。」
「啊?」
那售貨員愣了下,古怪地看了蘇桐一眼。
從那眼神里,蘇桐讀出了「這麼好看的臉為什麼還要戴口罩」這樣的怨念。
蘇桐:「……」
「那這幾款是大小合適的。」
售貨員又指了另一排。
蘇桐目光落過去,黑色、深藍色、深灰色,還有……沒等她看完,後腦勺上方有個帶著點啞的聲音響起來。
「你要給我買口罩?」
「嗯。」
蘇桐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從那些口罩里掃過一圈,樣式都是極簡的、沒有任何花紋圖案的單色款型,顏色的話……她伸手拿了黑色的那個,轉回身問聞景,「就這個吧?」
聞景望著那口罩,眼神閃了下,之前在Kingdom酒吧里他就是黑口罩黑帽子的打扮。
雖然當時燈光很暗,但因為那個最近距離的吻……還是有可能被認出來啊!
「這算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聞景問。
蘇桐點點頭,「可以啊!這個,或者那個深藍色,還有深灰……好像都差不多,你喜歡哪個就拿哪個吧。」
聞景沉默了兩秒,自然嫣紅色澤的薄唇驀地一勾,他伸出手去,「我要這個。」
「……」
空氣里一陣詭異的安靜。
把那隻跟自己手裡同款,但確實是粉紅色的口罩盯了三秒,蘇桐僵著脖子仰頭看這個比自己高了二十多厘米的男人。
「……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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