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第三章1
蘇桐自以為不是個特別注重臉面的人,尤其是作為調查記者,有些場合「要臉」,就必然要付出錯過真相的代價,所以基本上,不管在任何場合,蘇桐都能最快地調整自身氣質,融入周邊環境——有必要的話,她還能跟陌生人短時間內迅速建立起友好關係,應付多數突發情況。
但即便是以她這樣的心理素質,在剩下的走出機場的路,也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去看一眼始終邁著那雙長腿,不緊不慢地跟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等一路承受著那些驚嘆目光到接近麻木,蘇桐終於走出了機場。
她以最快速度拉著身旁的男人上了計程車,聞景在後,而她主動坐上了副駕駛位置。
車門關上,計程車司機都愣了兩秒,才把目光從後視鏡里的男人身上收了回來。
蘇桐報了目的地,車發動起來,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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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蘇桐終於忍不住了。
她的視線從車窗外的風景動畫裡抽離,跟著身子轉了大半圈,最後落在后座的男人身上。
聞景大概有點倦了,此時他正單手撐著額頭,胳膊肘倚著車門扶手,閉著眼睛休息,連蘇桐的轉身,似乎也沒有驚醒他。
狹長的眼線仍舊壓著細密的睫毛,在瓷白的皮膚上留下淡淡的陰翳,即便是閉著眼睛,高挺的鼻線連著凌厲的眉峰眉骨,眼窩深陷,混血的美感也足以在這張臉上表露無遺。
準確說……是半張臉。
蘇桐無奈地把目光下移,落到那隻遮了男人大半白皙面龐的口罩上。
——對,還是淡粉色的。
想想這個一米八七身高腿長的男人,就這麼戴著個淡粉色的口罩面不改色地招搖過市,蘇桐都覺得自己真是發掘了個極好的「線人」苗子,最起碼這心理素質沒的說,而且即使戴著這個顏色的口罩……
蘇桐的視線重新落回,在男人依舊線條明顯的下頜掃過,她很輕地皺了下眉。
——竟然也讓她覺得特別舒服?
讓她覺得好看沒關係,她審美一貫大眾,可是能讓她的心理產生「舒適感」的話……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似乎想到了什麼,蘇桐的眸色沉了下去,她往迴轉身。
「……好看嗎?」
沉啞的笑聲驀地輕震了車廂內的空氣。
蘇桐身形停住,她抬眼望過去,那人也在這時抖了下眼睫,深藍的瞳子對上她的。
或許是窗外落進來的陽光正好,那雙眼眸看起來藏著深深淺淺的光影斑駁,這樣專注地望來的時候,溫柔得一塌糊塗。
蘇桐唇瓣間突然有點發澀,她抿了下唇,「我是想提醒你,可以把口罩摘掉了。」
「噢,」男人沒什麼誠意地敷衍了聲,眸子裡笑意越來越多,「原來是這樣啊,你不說的話,我還以為你要把我吃了。」
蘇桐:「你一直這樣跟女孩兒說話嗎?」
「嗯,因為我只跟一個女孩兒說話。」
蘇桐:「……」
她發現除了第一次見面,她把人銬上床頭占據了有利條件以後……在這個人面前,她好像就沒找到過什麼應付辦法。
蘇桐捏了捏眉心,她決定放棄這個話題了。
「你在國內有什麼落腳的地方或者有什麼相熟的親人朋友嗎?」
「沒有。」
這回答太過利落,讓蘇桐不由意外地看向聞景,她以為憑這人的名姓,也該是有C國血統的。
似乎是感受到了蘇桐心裡的疑問,聞景一扯唇角,「我確實有C國血統。」
「那……」
「但我是個私生子。」
蘇桐愣住,她視線里的男人卻轉過頭,望向車窗外面,他的目光緩慢地摩挲過這片並不怎麼熟悉的天空和大地。
過了兩秒,蘇桐才聽他嗤笑了聲。
「在這裡,我從來沒有落腳的地方,」他笑得薄涼,「沒朋友,更沒親人。」
「……」
蘇桐輕吸了口氣。
這本來就狹小的車廂,似乎因為男人的話而變得更逼仄,就在她有些無措於該如何接口的時候,后座上的人忽然笑了起來。
「你不會當真了吧?」
蘇桐一蒙,她抬頭看向男人,遲鈍地眨了眨眼。
聞景此時已經轉回來了,眼眸帶笑,「我騙你的。」
蘇桐:「?」
對上那雙睜得圓溜溜的杏核眼,聞景壓不住嘴角,他低笑了聲,「我在國內確實還有一個親人,不過是個後輩。」
再次被騙的蘇桐面無表情地看他,「後輩?」
「嗯,」聞景眼神一閃,「我侄子。」
蘇桐:「……你侄子?」
她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淺白T恤,淺藍牛仔,再包括那隻淡粉色的口罩在內——這人從賭場之後,只要出現在她面前,永遠一副二十歲左右甚至有可能未成年的模樣打扮,陽光得不得了,蘇桐都沒見過他身上有暗色系的衣服出現過。
——就這樣的,他能到有侄子的年齡?
「你到底多大?」
「你猜。」
「……」蘇桐猶豫了下,「二十二?」
聞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蘇桐難得有點驚喜,「那你應該叫我姐——」
聞景改口:「五年前,確實二十二過。」
蘇桐:「……」
「叫哥哥。」
蘇桐忍住翻他一個白眼的衝動,轉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問:「所以你是準備去投奔你那個理論上不滿十歲的侄子?」
「別亂說,」聞景失笑,「他可已經過了法定結婚年齡了。」
前排的蘇桐愈發沉默,這個對話越進行下去,她越覺得對方在鄙視她的智商。
「這個真沒騙你,」聞景往後仰靠上椅背,懶著視線望著窗外,「不過他應該不太想見到我。」
「為什麼?」
記者天生的好奇心,讓蘇桐沒忍住,又回頭試探性地咬了餌。
聞景這次沒回頭,「大概是幾年前,有段時間,他……沉迷貓色,不能自拔。」
蘇桐:「——?」
沉迷女色和沉迷擼貓她都聽說過,沉迷貓色是個什麼?
聞景話頭一轉,「後來,我逼著他把貓放生了。」
蘇桐皺眉,「那你可真不是什麼友善的長輩,而且對貓來說,那叫遺棄,不叫放生。」
「那隻貓不太一樣。
當時放生,對他們都好。」
聞景轉回視線,這樣對視了兩秒,蘇桐就見著男人垂下眼去,薄唇卻挑起個弧度來。
「不過,我確實後悔了。」
「為什麼?」
男人語氣似笑似嘆,「因為以前我以為,站上賭桌放下籌碼,就該為了贏得利益。
無益的事,就不該做。」
聽了這話,蘇桐眼神有些嘲弄,「現在你不這麼認為了?」
「我仍舊這麼認為,」聞景抬手撫了下眉骨,笑得似乎有點無奈,「只不過遇上我的那隻以後,我才發現,有一些事是沒法用得益與否判斷的。」
他抬眼,望著蘇桐,目光清冽——
「甚至等不及去衡量,就已經把自己也押上賭桌了。」
「……」
這話和眼神,不知道怎麼地,都讓蘇桐有些難以承受。
她避過對視,刻意轉移開重點,「所以你那隻貓也被你丟了?」
「嗯,丟了,」男人啞笑,他目光眷眷地望著女孩兒的背影,「但我會找回來的。」
——把自己都賭上桌了,當然得找回來才行。
車程過了大半,已經有點昏昏欲睡的蘇桐突然聽見后座的人開了口。
「我待會兒有事,要到別處去一趟。」
蘇桐嗯了聲,玩笑說:「沒有調查任務,我就不會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我不在的時候,有個朋友介紹給你認識——他可以先當一會兒你的保鏢。」
蘇桐一愣:「?」
「說起來,他你應該也算認識。」
聽聞景這麼一說,蘇桐更加好奇了。
等車停到了蘇桐之前報上的目的地,兩人下了車,沒走出幾米,蘇桐就看見了個眼熟的人。
白人大漢也見到兩人身影,大步走過來,到跟前才停住。
「蘇小姐。」
「……」
對上Todd的憨笑,蘇桐蒙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然後她震驚地看向聞景:「他不是King手下的那個——」
「是啊,」聞景應得風輕雲淡,他似乎隨意地掃了Todd一眼,見對方背脊一僵,他才又笑著轉向蘇桐,「不是說了嗎?
分贓不均,所以他們拆夥了。」
Todd:「……」
「所以,」蘇桐扶額,「他跟你一樣,也在被King追仇?」
聞景面不改色,「嗯,不過你不用擔心他,他有自己的去處。」
蘇桐看向Todd。
Todd:「……對對對我有,我在C國朋友遍地!」
Todd心裡擦汗,他們老大就在旁邊虎視眈眈地微笑著,沒有也得有啊……
蘇桐對聞景說:「那讓他給你當保鏢好了,被King盯上的又不是我。」
「不好,」聞景頓都沒打,「你比我重要啊!」
蘇桐睨他。
聞景斜勾著唇笑,「你是僱主,可不能出丁點問題,」不等蘇桐拒絕,聞景又說,「而且你放心,放他在公寓外就可以。
如果你出門,那他會自己跟著你。」
蘇桐狐疑地看他,「PSC小隊的人,這麼聽你的話?」
聞景反應淡定,「他欠我一個大人情,作為回報,替我做三個月的保鏢。
你是我僱主,我的就是你的。
三個月期限內,他也是你的免費勞動力。」
蘇桐妥協,嘆了口氣,「我不想被人誤會在做什麼非法事情,所以讓他不要表現得太明顯。」
「基本操作。」
聞景語氣玩笑地說著,眼神卻有點寒肅地給了Todd一個示意。
Todd會意點頭。
蘇桐沒注意兩人之間的交流,已經抬腳往自己租的公寓走。
「七號樓1502,回來了自己上樓。」
「嗯。」
聞景應聲,一直等目送蘇桐身影拐進樓內,他才收回視線,眼底燦爛的笑意也涼了下來。
「排查過了?」
他換作英文,沒有看Todd,視線仍警惕地掃過附近的幾處制高點。
Todd應聲:「還沒有什麼扎眼的人出現,Leo在繼續搜尋。」
聞景沒說話,幅度很輕地點了下頭。
Todd錯開視線,看向他身後,不到一秒就收回了目光,像是只無意地掃了眼似的,但落回焦點後,他就壓著聲開口:「King,你們是帶著尾巴回來的。」
「我知道。」
聞景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停著的車上的後視鏡,鏡子裡,一輛黑色SUV大大咧咧地停在自己身後一百米左右的路旁。
他轉開臉,寒聲道,「……聞家的人。」
Todd一呆,繼而鬆弛了緊繃的肌肉,他摸了摸後腦勺,憨笑:「也對。
老大你一入境,那邊肯定就得了信兒盯上了。」
聞景沒接話,眼神卻更冷了。
——真等到他入境,哪會咬得這麼緊?
恐怕是那邊他機票一訂,這邊就把人派到機場外面等著了。
Todd笑了幾聲又停住,疑惑地問:「不過老大,你這次怎麼沒甩開他們?
還給帶到蘇小姐這兒來了?
聞家那邊會盯上蘇小姐的吧?」
聞景聞言冷笑了聲,「讓他們盯。」
Todd不解。
聞景:「讓你們準備的東西,帶來了嗎?」
Todd下意識地把手裡沉甸甸的黑包遞過去,跟著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老大你是要回聞家一趟?」
「回?」
聞景抬眼睨他。
湛藍的瞳子在陽光下,像是藏著兩把最尖銳的刀,刺得對視的人後背發寒。
Todd臉上笑容微僵,自知失言,訕訕地低了頭。
聞景伸手拿過包。
「聞家對我來說,」男人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褪掉,眼瞳帶著沒有情緒的森涼,「這輩子都不會是回。」
尾音處聲線微抖,像是壓抑著洶湧的戾意,轉身間,他薄唇抿起一個弧度,眼底煞氣如冰,Todd只得目送著聞景走到了那輛SUV旁邊。
車裡的兩個人似乎沒想到他們奉命「監視」的人會這麼光明正大地走到自己面前,正愣著神,就見那男人提了腿。
兩秒後,「砰」的一聲,車身一陣搖晃。
駕駛座和副駕駛座兩個人神情驚駭地對視了一眼——這得是多麼可怕的腳力,才能踢得車身都不穩?
不用看,兩人都猜得到被踢的地方肯定已經凹下一整塊鐵皮去了,這要是踢在人身上……兩人同時驚魂不定地咽了口唾沫。
——早就聽前輩們說過,聞家如今當家那一輩里,最小的這位少爺破壞力驚人,但他們也實在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個可怖的存在啊……
駕駛座的這個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按下車窗。
車外男人撩起眼帘望過來,停頓了三秒,薄唇驀地一咧,他露出個煞人的笑,「聞家的?」
駕駛座上的人又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聞景下巴一抬,示意后座車門,「開門。」
那人表情一僵,說:「聞小少爺,我們也是保護您——」
「再用那個噁心的說法來稱呼我……」聞景兀地出聲,打斷了對方的話,停了一秒,他笑得愈發燦爛,卻像是看個死人,「我就把你舌頭扯出來,割了。」
駕駛座上的人話音戛然停住,臉色漲紅,像是被噎住了似的。
聞景沒再望他,「趁我還站在這兒客客氣氣地說話,把門打開。」
車內兩人目光交流了下,最終還是開了車門。
聞景坐上車,手裡沉甸甸的黑色包裹「砰」的一聲悶響,落到車座上,前面兩個人跟著身形一哆嗦。
「聞小少——聞……」駕駛座那人剛說一半就因為稱呼問題卡了殼,憋得臉紅脖子粗。
聞景往車座上一倚,後視鏡里,那張俊臉唇紅齒白,偏偏笑容和眼神都凶得像是要擇人而食,「老頭子還沒死?」
前座上倆人快哭了——
這問題就不是給人回答的,不管怎麼說,他們回去都得被扒掉一層皮,所幸後面穿著長牛仔褲踩著軍靴的男人也沒給他們回答的機會——
他偏開臉,望著車窗上自己的影兒,唇線挑起來,一雙眸子卻像是封了冰,半點笑意都浸不去,「沒死就送我過去。」
聞家的老爺子沒跟那一大家口住在一起。
在整個Q市的外郊,有一片紅牆綠陰的療養別墅區,依山傍水,綠化占比將近百分之九十五。
這最裡面獨門獨戶獨棟的那一整片,就是聞家老爺子的現居地。
別墅里今天格外熱鬧。
家裡人沒哪個不是「耳聰目明」的,中午一聽說老么回國,還直接奔著Q市來了,幾家人飯都沒吃就趕來了老宅。
只不過事發突然,當家這輩三個兒子沒能得空,兩個兒媳和除了長房獨孫聞煜風之外的三個晚輩倒是一個沒落。
老二家一兒一女,老三家一個兒子。
說來也有意思,老二、老三兩家的兒子,都比他們正在來路上的小叔叔還大了幾歲。
當初聞老爺子要讓聞景認祖歸宗,數這兩家最為排斥。
「到了沒?」
坐在主位上的聞老爺子不耐煩地問自己旁邊跟著的老管家,「怎麼還沒到?」
「您都催了幾十遍啦!」
老管家是打年輕那會兒就跟在老爺子身邊,說起話來比幾個兒子都更和老人親近,他低頭看了眼手錶,「喏,兩分鐘前您剛問了一遍。」
「那會兒你就說快到了嗎?」
老爺子更不耐煩了,說著話就要起身,便在這時,旁邊話機分機響了兩聲。
老管家笑了:「行,這不還是讓您催回來了。」
老爺子也樂,樂了兩秒又把臉板回去了。
果然,之後沒用上五分鐘,別墅外面傳來車聲。
幾十秒後,傭人開門在前領路,身高腿長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別墅里不少這兩年才進來的新傭人,都沒見過這位小少爺的真人,所幸有老管家提前知會,此時都挨個問了好。
然而那男人恍若未聞,踩著那軍靴搭著不倫不類的牛仔長褲白T恤,就一直走到了聞老爺子面前,撲面就帶著凜寒的眼神和煞氣,偏還扯著薄唇笑得明顯。
聞老爺子冷笑了聲,下巴一抬,先發制人,「你不是除非裹著運屍袋,不然不回來了嗎?
!」
居高臨下站著的那個毫不遜色,笑得戾意滿眼,他把手裡黑色包裹往老爺子腳旁邊一摔,「您要的,運屍袋!」
聞景這個態度,聞家眾人一點都不意外,全家上下,也只有他敢這麼跟聞老爺子說話。
從前這人每次回家,便總要叫聞家雞犬不寧那麼一段時間,聞老爺子也能給氣得吹鬍子瞪眼,但偏偏這人前腳一走,老爺子絕對立馬開始往外發付人,指明了要把他這個小兒子看得緊緊的,誰傷一點都不行。
單這一條特殊待遇,就能叫老二老三兩家的媳婦和晚輩氣個不輕,再加上之前認祖歸宗那件事兒,就更是讓他們對聞景的仇視又加一層。
那件事說起來已經是三年前了。
那年冬天,聞老爺子生了場大病,意識不清了好幾天。
結果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看都沒看圍在床頭的滿臉孝順模樣的老二老三家口,先點了名要老管家把聞景「騙」回來,用的就是老爺子要撒手人寰的騙由。
生死,尤其是聞家這種家庭里年紀輩分最長的老人家的生死,一貫是頂了天的大事兒。
聞景確實沒想到老管家敢拿這個騙他,估量著是最後一面,聞景便按捺著凶性去了。
結果一進老宅,老管家往旁邊一閃,嘩啦啦上來了一片人,迷藥、電擊器、捕魚網……所有對身體沒什麼太大副作用的東西,給聞景排頭招呼了一遍,聞老爺子一點兒沒敢低估自己小兒子。
任務成功率百分之百的King,第一次是栽在自家人手裡的。
第二天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聞老爺子命人綁得結結實實扔在臥房裡,話也撂下了:不認祖歸宗,就別想出這門。
其後半個月,聞家上下被鬧得雞犬不寧。
最後聞老爺子家法都拿出來了,被綁著手腳的男人仍舊仰在沙發里,笑得恣肆張狂,「你就算弄死我,我也不是你們聞家的鬼。」
聞老爺子差點氣得昏厥過去。
又過了半個月,余、Todd、Leo三人合力,把他們老大從那水泄不通的聞家老宅里「撈」了出來。
沒了那些下作手段阻礙,放倒了老宅里所有保鏢之後,聞景是坦坦蕩蕩地從聞家正門走出去的。
聞老爺子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叫他回去。
聞景頭也沒回,聲音像是凍了冰碴子——
「想讓我回來?」
「除非被掛上銘牌裝進運屍袋。」
那番豪言壯語讓聞家除了長房和聞老爺子以外,都鬆了一口氣。
——這麼大一個威脅,能自己摘乾淨了走人,那自然是好事。
但誰能想到,過了還不到三年,這人竟然自己回來了?
……
老二老三家的幾個晚輩,此時看著這比自己還小的「小叔叔」就來氣,只不過這人凶名早些年就名揚聞家內外,他們沒一個敢表現出來。
幾個人只得跟著老爺子的目光往地上那個黑色運屍袋裡瞧,看清了裡面那粉紅的一片,眾人愣了神。
——錢。
全是錢,裝了一整運屍袋。
要說唯一的例外,就是那錢堆上面,還多了塊長方形帶底座的黑木牌子。
聞老爺子大概是想到了什麼,指著那袋子,氣得手都哆嗦,「你這是什麼意思!」
聞景俯視著這個給了自己一半生命的老人,眼神凶戾得像頭舔血的獨狼,他咧開嘴望著聞老爺子,露出個桀驁的笑,「這是你當初趕大著肚子的Katherine小姐出國時,給她的錢。
算上二十七年的利息,我替她還給你!」
不等聞老爺子反應,聞景又看向面色複雜的老管家,「當初硬要把我從國外帶回來那幾年,我花費了你們聞家多少,管家儘管列個清單,只要你列出來,我當天還。」
「聞景!」
聞老爺子壓不住火,已經拍桌了。
聞景懶散地轉回來,深藍的瞳子裡是冰封的森寒,他垂著眼看老爺子,一老一少這樣對視了許久。
聞景始終壓抑著情緒的眼底,間或有幾絲猙獰浮掠過去。
半晌後,他驀地嗤了一聲,側開臉,「你不是想讓我認祖歸宗嗎?」
他寒著聲線轉回來,腳踩的黑色短軍靴踢了踢運屍袋,錢堆上的木牌「啪」地一聲脆響,掉在了光可鑑人的瓷磚地面上,之前扣在下的那面翻了過來,上面燙金鏤刻了幾個字——
「故聞景之靈位」。
迎著老人那雙發濁的眼瞳里不可置信的反應,聞景笑了,卻又仿佛是面無表情,「你就當我死了吧。
牌位歸你,讓它認祖歸宗。」
老爺子呆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拍著扶手暴跳如雷,「聞景,你就是回來氣我的嗎?
!」
「不然呢?」
聞景咧著嘴望他,「你以為我是回來,認錯的?」
他抬起手指著老爺子,一字一句語氣平靜死寂,像是塗著毒的利劍,「聞嵩,錯的是你!二十七年前你就錯了,到她死你也沒認過錯。
那我告訴你,到你死,你也不是我父親。」
尾音落地,他毫不留戀,轉身往外走去。
身後聞老爺子漲得老臉通紅,捂著心口直喘粗氣,旁邊老二老三家大大小小亂成一團,嘴裡爭相喊著老爺子,唯恐自己的分貝叫另一家蓋過去。
這慌亂里,老爺子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背影,只可惜一直到宅門砰然關合,那人也一次都沒有回頭。
耳邊仍舊是殷切痛極的呼聲,聞老爺子使勁合上了眼,於是呼聲更烈。
還好別墅獨門獨戶獨棟,不然叫旁家聽去,還要以為他已經撒手人寰了。
——也是生怕里里外外的傭人們不知道這個小兒子有多不孝不馴。
老爺子心裡冷笑了聲,伸手拿起旁邊的茶杯就猛地擲到了地上,「咔嚓」一聲碎片飛濺,猶如驚雷,整個客廳里霎時間安安靜靜,老二老三家的媳婦晚輩都驚恐地看向老爺子。
聞嵩睜開了眼,老臉上仍舊漲紅著,但情緒顯然已經平靜下來了,他陰沉著神色掃了眾人一眼,「號喪呢?」
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老爺子臉色難看地往地上一瞥,黑色的木牌靈位還躺在那兒。
「……小兔崽子。」
老爺子低聲咕噥了句。
唯一從頭淡定到尾兒的老管家側過身,從得了自己示意的傭人那兒接過杯新茶,轉回來遞給聞老爺子。
老管家臉上還要笑不笑的,「您要是這麼說,可就把自己一塊捎帶進去了。」
旁邊幾人一聽,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節奏,表情都要扭出麻花來了。
老三家的獨子壓不住話,陰陽怪氣地小聲埋怨,「聞景他怎麼敢直呼爺爺您的名……分明是一點都沒把您放在眼裡,虧當年在聞家您對他那麼好,他如今是翅膀硬了就……」
老爺子剛緩和的臉色咣當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瞪向開口的老三家獨子,「那又是誰給你的膽兒,敢直呼他的名字議論他的是非了!」
老三家獨子嚇得脖子一縮,連忙低下頭去,兩家人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算計模樣兒,老管家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攤上這麼不爭氣的後輩,空有一肚子心眼兒卻沒針眼大的膽子,也難怪老爺子格外親那個性格脾氣最肖自己的小兒子了。
老管家正想著,老爺子的話就轉過來了,「你叫司機開車送他回去。
你不出面,那小兔崽子肯定不會再坐家裡的車。」
老管家沒轍,叫傭人讓司機開了車去前門等。
他這邊沒走出兩步,老爺子又在後面心不甘情不願地囑咐:「他回來肯定有別的事兒……你從他那兒套套話。」
老管家笑出聲來,「底下人不是匯報了,說是跟著個小姑娘回來的嗎?」
聞嵩老爺子嘴一撇,「就那小兔崽子,狼尾巴能甩上天去。
他真能乖乖跟著小姑娘回來我就該燒香了……他這是做戲給我看呢,肯定有別的原因!」
老管家從傭人那兒接過大衣外套,走出去了,邊走他邊搖頭——
爺倆兒真是犟成一個德性。
老管家走到正門的時候,車已經在階梯下面停著了。
開車的是聞老爺子的專用司機,也是在聞家呆了十年以上的老人了。
老管家一坐上副駕駛,司機就忍不住問:「我聽說是小少爺回來了?」
「可不是,」老管家說,「除了小少爺,你還見老爺子跟誰這麼較勁過?」
「哈哈哈,也是。」
車速開得不急,追出好一段距離,車裡兩人才瞧見了前面走在路上那道身影,白色T恤,淺藍牛仔長褲,黑色短幫軍靴。
這副打扮瞧得司機一愣。
他扭頭去看管家,「這是……小少爺?」
老管家樂了:「稀奇吧?
我也覺得稀奇。」
司機一邊小心把著方向盤,一邊有點難以相信地打量遠處那人。
「第一次見小少爺還是十多年前,我就沒見過哪個年輕人打扮得像他那麼陰沉……這麼多年一個風格下來的,怎麼突然就變了個喜好?」
「好奇吧?」
「嗯,能不好奇嗎?」
司機連忙滿眼求知慾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樂呵呵地捋捋袖子,「我也好奇。」
「……」
轎車在聞景身邊減速,車窗也跟著降了下來,老管家望向窗外。
「小景。」
聞景還沒反應,開車的司機手心先起了汗。
小少爺今年二十七歲,真論年齡,聞家除了長房獨子和老二家裡那個女娃以外,得是全家最小的一個。
可就他們小少爺那暴脾氣,整個聞家上下,也只有老管家敢這麼稱呼他,換了聞老爺子,估計都得是點火藥桶。
聞景早就聽見轎車發動機的聲音了,此時對於老管家的話也不覺得意外。
他腳下未停,視線側過去,「來送花銷清單?」
老管家沒搭這個茬,玩笑著說:「幾個小時的車程呢,你不會是打算一直走回去的吧?」
「你當我是那幾個離了聞家就活不了的廢物?」
「……」
老管家沒再說話,扭頭拉住駕駛座的方向盤,直接往右一別,司機嚇了一大跳,本能地踩了剎車。
吱嘎一聲叫人牙酸的剎車聲後,老管家淡定地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來。
車橫在別墅院裡這條本來就不寬的路中間,聞景也被迫停了步,兩人目光撞在空處。
「上車吧,小景。」
停頓了須臾,老管家開口,滿臉褶子都透著和善。
聞景輕眯了下眼,「管家是不是忘記,三年前是怎麼把我騙進老宅的了?」
「小景,你可不能跟那些沒出息的後輩似的,學著那麼記仇啊!」
老管家說著,把後車門打開了,他扶著車門沖聞景笑,「貴人就該多忘事。」
「貴人?」
聞景驀地失笑,笑聲里卻藏著凶戾,「我跟聞家這些『貴人』不一樣,管家你知道也見過的。」
「從惡臭的貧民窟裡頭破血流地往外爬……不記仇?
多忘事?
那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管家抬起頭,許是這陽光有些過於明媚,他的瞳孔不由輕縮了下——
是不一樣。
二房三房和後代那幾個晚輩在十幾歲的時候,應該只想著如何討老爺子歡心,如何從那些教馬術樂器的私人教師手裡偷出一點空閒來跟他們那些不務正業的朋友泡吧玩樂……
而聞景,他從國外帶回來的小少爺,十幾歲的年紀,晚上仍舊會被最輕的傭人的腳步聲驚醒,會攥著貼身的匕首像獵豹一樣躍入角落。
即便在防衛森嚴的聞家老宅里,守著主臥的大床也碰都不碰,只有握著刀藏在沙發和牆壁堅實的角落裡才能入睡……
這麼多年說過去就過去了。
記憶里那個衣衫襤褸卻眼神防備又凶戾的少年,終於跟面前青年挺拔的身形重疊到一起。
老管家嘆了一聲,「……所以,小景你是準備以後都不原諒管家伯伯了?」
聞景沉默。
過了幾秒,他才沒什麼表情地低笑了聲,「我記仇,但也不忘恩。」
長腿邁開,男人走到轎車前面,俯身鑽了進去。
老管家合上車門,自己回了副駕駛座,轎車這才緩緩駛了出去。
轎車開出去一個多小時,除了司機偶爾和老管家搭腔以外,車內都沒有過別的聲音。
雖說一言不發,但坐在后座上的男人的存在感從頭到尾都沒弱下來過,托這個福,司機的後背一路都繃得生緊。
老管家早就注意到這點了。
他笑了笑,主動跟后座的聞景搭了話。
「煜風從大學一畢業,就徹底跟家裡這邊斷聯繫了,是你安排的吧?」
聞景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你瞞得確實夠緊,老爺子剛知道的時候,可氣了好幾天。」
「他哪那麼大氣性?」
聞景嘲弄地笑著問,「當初咬著門不當戶不對,不認那母子的是他,聞煜風母親一過世想把人帶回來的還是他,俗事人心都強求照著自己安排,那違了願也別怪旁人。」
管家嘆說:「聞煜風母親那事兒,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麼簡單。」
「我不關心。」
聞景張口攔了老管家要繼續的話頭,視線瞥到窗外去了。
老管家從後視鏡瞧了他一會兒,才忍不住問:「你就是因為煜風和你……有些相近,才唯獨青睞他的?」
「……」
聽了這話,坐在后座上的男人驀地一咧薄唇,露出個有點森氣的笑容來。
他轉回臉,瞳子一瞬不瞬地盯上後視鏡,「相近?
我當初剛被你們帶回聞家,老三家那個怎麼說我的,管家還記得?」
「……」管家沉默了下。
老三家那個晚輩比聞景大三歲,那時候更是個不懂事的混貨,不知道從哪個愛嚼舌根的那裡聽了話兒,趁老爺子不在,跑去聞景房外指著門罵「雜種狼崽子」,然後被那時候還低他一頭的聞景,開門一腳,踹出了兩米遠。
都快成年的人,跟喪了親似的號了一下午,他哪能不記得。
看老管家眼神閃爍,聞景也知道對方想起來了,他笑得薄涼且戾意十足。
「那廢物說得沒錯。」
「因為是狼,所以嗅覺敏銳。
整個聞家上下,我只在聞煜風身上能嗅出點人味。
所以,我只認他跟我姓的是一個聞。」
管家無奈:「你別看老爺子每次板著臉,他最親的就是你了。
你要是這麼說,就真的過了。」
「管家你是老糊塗了,」聞景傾身壓上前,他舔著上顎笑得森寒,一字一句像是擠出來的,「他親的是我身上流著的他那一半血。
他只親近他自己,這麼多年了,管家你都沒看出來嗎?」
管家被這話噎了半晌,最後他只能搖搖頭,「小景,你對老爺子的偏見……實在已經太深了。」
聞景悶聲笑著仰了回去。
「那就請管家你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傳給他,也好叫他死了那條讓我認祖歸宗的心。」
其後一路再沒什麼話,直到轎車開進了蘇桐租房的社區。
聞景回憶了下蘇桐的話。
「去七號樓。」
管家聽了有點意外,又好笑:「這次怎麼不藏著掖著了?
以前為了防老爺子,你可就差隨身帶個滑翔翼或者隱身衣了。」
「這次不用那麼麻煩,」聞景眼尾的弧度都帶著無謂,眼底笑意更是薄得很,「七號樓1502。
這次只要你們樂意,圍個裡三層外三層的鐵桶我都不介意。」
老管家笑容一收,聲音跟著冷了,問:「有人敢對你不利?」
「不是我。」
「那是誰?」
聞景沒說話,隔著車窗就瞧見了幾十米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微怔了下,伸手去推車門,「停車。」
壓著話尾,轎車急剎。
前面兩人還沒回神,聞景已經穩住身,推門走下去了。
神色間罕見地帶上了點……急切?
老管家看得發蒙,等一反應過來,他也連忙跟著下了車。
而車外,聞景一邊走近,一邊眼神警惕地觀察著站在蘇桐身邊的那個女人。
從站姿和身體緊張程度來看,應該不是什麼威脅性高的危險人物,側露的掌心和虎口位置也沒有明顯繭痕……
沒等聞景分析完,目光焦點處的蘇桐就若有所察地轉回身。
然後她露出個淡淡的笑,跟身邊的女人說了什麼,才衝著聞景招招手,「聞景,這邊。」
聞景淡去了眼底的警色,勾唇露出個無害的笑,快步走了過去。
到了跟前,他也沒忘先快速掃了一遍女人身上可能藏著威脅物品的地方,然後他就聽見蘇桐輕笑著貼附到女人耳邊。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新找到的線人,他叫聞景。」
女人把目光落過來。
聞景配合地點點頭,宛然一副無害青年的溫和模樣。
蘇桐此間望向了他,杏眼微彎:「聞景,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媽媽。」
聞景:「?
!」
蘇桐是半個小時前接到媽媽電話的。
那會兒她剛把空置了半周的房間做完清掃,順便給電視台帶她這個新人的「師父」孫仁打電話銷了假。
老孫就在電話對面,一邊嘬他那口青茶,一邊操著他那塌了天也不緊不慢的語調,「急什麼嘛?
難得補個年假,多給自己放鬆兩天,做個馬殺雞什麼的呀……」
「不了師父,」蘇桐這一年早就見慣了孫仁不著調的德性,也知道這人的真性情,她在電話這邊微微一笑,就給人堵了回去,「我有兩份稿件還沒收好尾,不儘快回去不放心。」
「放著假還惦記著工作呢?
難怪台里都說我是帶了未來的台柱子。
你說說你一個剛冒頭的小姑娘家,成績越突出就越得收斂著點才對……整天搞得這麼勤奮,是爭著跟台長搶勞模還是怎麼的?」
蘇桐也不跟他頂,就用肩窩夾著手機,一邊收拾床鋪一邊時不時應兩聲。
最後孫仁也說燥了嘴,又嘬了口青茶扔下結題語。
「行吧,那你就明天回來報到。」
「嗯。」
蘇桐應了聲,「師父明天見。」
「好好享受今天晚餐啊!」
臨掛電話前,孫仁突然來了一句。
蘇桐莫名其妙地看著已經成了忙音的手機,呆了一會沒想明白,她便沒再浪費時間,把手機扔回了床頭櫃。
鋪好新床單,蘇桐去沖了個熱水澡。
吹乾頭髮之後她走出來,放鬆身體摔進柔軟的大床里。
對著天花板上深藍色的壁紙發呆時,蘇桐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聞景那雙眼睛,一樣的深藍,盈了光時,會像藏了零落的碎星……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在床頭柜上刨地似的震動起來。
蘇桐被驚得一個激靈,連忙翻起身,把手機撈了過去。
看清來電顯示,蘇桐的眉眼不由彎下個柔軟的弧度。
她接起電話,放到耳邊,「媽?」
「唉,你到T市了?
來之前該先跟我說聲的,我什麼準備都沒有。」
「叔叔沒跟你一起來?」
「……好好,我這就下樓接你。」
電話掛下,蘇桐顧不得換衣服,穿著那身灰粉色家居服就跑下樓去了。
蘇母果真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除了司機誰也沒帶。
蘇桐下來以後走到樓旁,就見著蘇母正從車裡邁出腳,她連忙快步過去。
「媽,你不會真是瞞著叔叔出來的吧?」
蘇桐好氣又好笑地問。
「我哪有?」
蘇母這樣說著,眼神卻明顯帶著點心虛的游離。
「那我可要打電話問問叔叔了啊!」
「哎哎哎——」蘇母一把拉住作勢就要掏手機的蘇桐,看起來氣鼓鼓的,「你這丫頭,總胳膊肘往外拐。」
「瞧您說的,」蘇桐笑笑,「叔叔管您是應該的,可不算外。
所以您這是不打自招了啊?」
「我不就是想找你吃頓午飯麼……你叔叔他公司里忙著呢,我趁機就從家裡溜出來了。」
蘇桐瞧著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蘇母正色,「我聽你叔叔說你出國啦?」
「嗯,我大學時期的導師意外去世了,我去出席他的葬禮了。」
蘇母點點頭,就迫不及待地追問:「那你有沒有跟大學同學們多聯絡聯絡啊?」
只看蘇母這神情,蘇桐也猜得到她是在打什麼主意。
「聯絡了,不過全是女同學,媽您就別肖想從他們裡面找寶貝女婿了。」
若是擱在以往,聽了這種話蘇母難免要失落好一會兒,這次難得竟沒有,她只有些內疚地看著蘇桐,「桐桐,你不肯談朋友,是不是到底還是因為……我和你爸爸的事情?」
蘇桐沒想到蘇母會突然提起這件事,表情來不及調控,笑容就怔在了五官間。
過了兩秒她才回神,淺色的眼睫軟軟地壓了下去,褐色的眸仁被遮進淡淡的陰翳里。
「沒有的事。」
她輕聲說,像自言自語。
蘇母定睛看她,「真沒有?」
蘇桐重拾笑臉,「真沒有,您別多想了,我只是太忙了,沒時間認識人而已。」
「我乖女兒長得這麼美,身邊就沒個追求者?」
「我身邊……」蘇桐故作思索狀,想到老孫那張鬍子拉碴嘬茶水的臉,她沒忍住笑出了聲,「那可都是一堆四十往上的,幾個年輕的也有女朋友,您就別惦記了。」
蘇母一拍巴掌,「太好了。」
蘇桐:「……?」
「前兩天你小方阿姨專門找到我那兒,想給你跟她兒子拉拉姻緣。
我還擔心你有準男朋友,沒有的話,那就再合適不過了。」
蘇母看著嬌嬌小小的,力氣卻不小,拉住還蒙著的蘇桐就準備往車裡進,「小方阿姨已經給你們訂好餐廳了,我先讓司機送你去買套新衣服。」
「唉媽——」蘇桐被拉上車前總算醒過神,連忙撐住了車門止住身體,她眸仁微動,「我那個……我今天下午還得回台里……」
「你可別忽悠我了,剛剛來之前我都問好了,小孫說了,明天你才上班呢!」
「媽你怎麼會有我師父電話啊?」
撒謊不成反被戳穿的蘇桐頓時陷入被動。
蘇母得意地說:「你入職前我就讓你叔叔找電視台里的人幫我問出來了。」
蘇桐:「……」
她恍然明白了孫仁臨掛電話前那句「好好享受今天晚餐」的含義。
——這是聯起手來坑了她一把啊!
眼看著蘇母又要拖她上車,蘇桐心裡忙思索對策,視線游轉,冷不丁就把一道扎眼的身影掃進視野里,她眼睛一亮。
「媽,你記得我昨晚跟你說我找了個線人吧?」
正致力於把自己乖女兒帶進車裡的蘇母愣了下,注意力毫無防備地跟著跑開了,她應聲抬起頭時,正瞧見蘇桐衝著某個方向揮了揮手。
「聞景,這邊。」
蘇母的視線跟著落過去,然後她的眼睛也亮起來了。
走過來的男人一身休閒打扮,肩寬腰窄,長腿筆直,白T恤都藏不住布料下起伏漂亮的肌肉線條,與其說是線人,倒不如說更像是個走T台的模特。
掠過修長的頸項往上瞧,下顎弧線凌厲,嘴唇豐潤,鼻樑高挺,眼窩深邃……挑不出瑕疵的五官就更是叫人驚艷。
欣賞著欣賞著蘇母眉頭就皺起來了,男孩子做什麼生得這麼好看?
怪叫人不安的。
這會兒工夫,那雙大長腿早就把主人帶到跟前來了。
蘇桐此刻心裡對聞景充滿了感激——跟看見救命稻草沒兩樣。
她連忙附到蘇母耳邊介紹了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我新找到的線人,他叫聞景。」
……還真是個線人啊!
蘇母頗有疑慮地轉過目光,打量了聞景一遍。
男人薄唇一彎,深藍的瞳子裡輝映上一點斑駁的光色,仍舊好看得緊。
蘇桐又轉回去,「聞景,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媽媽。」
「……」
話音落下的瞬間,面前男人似乎是被驚著了。
那雙深藍的眼眸有一瞬茫然地看向蘇桐,模樣無辜至極。
蘇桐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怔,然後就有點忍不住笑。
所幸聞景反應素來極快,只剎那後就調整過來,他垂下眼,藏住那點不自然的反應。
「阿姨好。
初次見面,我是聞景。」
「你好。」
蘇母輕輕點頭,然後她拉住蘇桐往旁邊背了背身,問:「他是你男朋友?」
蘇桐一嚇,「媽您可別亂說。」
「那他在追你?」
「沒有啊母上大人……他就是我剛請的線人。」
「所以你們除了合作以外,什麼關係也沒有咯?」
「我對天發誓,純潔的——」
不期然間,Eden賭場房間裡那個倉促的吻撞進了腦海里,蘇桐本能卡了殼。
迎著蘇母懷疑的目光,蘇桐眨了眨眼,接上話,「我是說我們之間絕對是純潔的。」
蘇母有點遺憾又有點慶幸,「那也好,長這麼好看實在太讓人沒安全感了。」
蘇桐樂了。
兩人身後,聞景正一副無辜模樣地壓著視線卻豎著耳朵,極致敏銳的五感捕捉回來的聲音訊息讓他身形僵了一秒。
他舔了下上顎,藏在半垂著的眼睫下的目光透著點危險。
——沒安全感?
這用詞實在叫人愉悅不起來……
「小聞啊!」
親和的女聲響了起來。
聞景這次怔足了兩秒,「……叫我?」
蘇母心裡嘆了口氣。
——人長得是真好看,就是腦子似乎不大好使。
這麼一想,她看聞景的眼神多了點憐愛,「小聞,你今天找我們桐桐有工作要談嗎?」
聞景還在那句前所未有的「小聞」里艱難適應,也就錯過了旁邊蘇桐拼命給他使的眼色。
「沒有,我是……」
「那太好了,」蘇母又一拍巴掌,看向蘇桐,「這下你可沒理由再拒絕了哦!走,跟我去見見小方阿姨家的哥哥……我跟你說,他……」
餘下話音已經進了車裡。
聞景只得到了蘇桐臨上車前看他的那恨鐵不成鋼的一眼。
「……」
車啟動前,聞景垂在身側的左手指尖抽動了下,但最後還是克制住了。
車身和裡面的那道影兒,很快就縮小在他的視野里。
等那車尾遁去,聞景臉上無害的笑容恰也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目光沒收回來,仍舊冰冰涼地望著車離開的方向。
「哥哥……?」
半晌後,他不緊不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唇線挑起一個染著森戾氣的笑容來。
聞景垂手從褲袋裡取了耳機戴入耳中,右手拇指在左手腕部的手環上快速滑動了下。
「……Leo。」
社區內的一處制高點,Leo背身倚上牆壁,「老大,要讓Todd跟過去嗎?」
「不,」聞景垂著眼笑,聲線低沉微啞,「跟蹤定位發過來,我親自去。」
蘇母人生得嬌小,五官也秀氣好看,再加上除了初嫁受過委屈外,生活里一直被人寵著捧著,臉上沒留多少歲月痕跡。
將近五十歲的人了,化化妝一打扮,遠看著說是三十多都有人信。
於是在這樣的襯托下,穿著一身家居服隨意扎了頭髮就被拖進服裝店的蘇桐,幾乎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只可惜蘇母全程拉著,一點逃跑的空隙都沒給她留下。
半下午時間,折騰完服裝店、美容館、美發中心,兩人再坐上車趕往餐廳的時候,天邊已經擦上了暮色。
雲翳晚霞交織在一起,纏纏綿綿地綴在視野的極盡。
蘇桐一下午都像只被拽著線的木偶,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才熬到目的地,那位小方阿姨訂好的是T市一家出了名高情調的西式海景餐廳。
乘著觀光電梯往二三十層升的時候,蘇母柔著聲說今晚即將見面的「小方阿姨家的哥哥」,蘇桐卻一句都聽不進心裡。
她失神地望著觀光電梯外,外面是片一望無際的海,偶或漂著幾隻小小的歸船。
遠遠瞧著,像是凝在畫裡,海面把晚霞和帆影兒都晃碎了,粼粼地一直鋪到天的盡頭去。
「桐桐?
桐桐?」
蘇母的聲音叫回了蘇桐已經飛到天邊兒的意識。
蘇桐猝然回神。
她轉眸看向蘇母,眼尾一彎,「怎麼了?」
蘇母無奈看她,說:「已經到了。」
「哦,好。」
蘇桐跟上蘇母,走出了電梯。
不遠處一個衣裝精緻的中年女子向著兩人示意了下,她身旁的年輕男人也站起了身。
蘇母隔空沖那人笑笑,拉著仍舊有些抗拒的蘇桐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高樓之下,一輛黑色轎車停靠在門廊位置。
后座上的男人神色淡漠地點著耳中的隱形耳機,「……終於停了?」
伴著話音出口,那雙深藍瞳子裡的情緒也變得涼颼颼的。
「精準定位呢!」
「……二十五層海景餐廳,」聽了答案,男人的唇角微抬,「真浪漫啊!」
尾音輕得發飄。
前面駕駛座的司機從後視鏡掃了一眼,又趕忙把自己的目光收回去了。
——雖然是在笑,但他還沒見什麼人笑得這麼叫人脊背發寒的。
想到這兒,他顧忌地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老管家。
老管家卻正獨自笑得燦爛,臉上的褶子都往外溢藏不住的愉悅情緒。
笑到一半,見司機望過來似乎是想說點什麼的模樣,老管家抬起手豎了根食指到嘴邊,做了個輕聲的「噓」。
隨後他轉頭看看后座的年輕人,眼神慈愛得叫司機後背更發毛了。
此間,后座的男人已經結束通訊,抬手摘了耳機塞進口袋,就要推開車門下車去。
老管家喊住了他,「小景——」
聞景身形一頓,有點不耐地側眸橫過來。
不是在聞家那種收放自如的或喜或怒,而是壓抑了太多難免有所外溢的情緒……老管家臉上的笑容跟著褶皺更深了幾分。
「追女孩兒,可不好這麼凶的。」
聞景聽了這話,眼底原本的淡漠頃刻一收,取而代之的是瞬間覆了眼瞳的戾氣十足的笑意,「我感念管家當初救過Katherine小姐——但這不意味著,管家您可以插手我的私事。」
「小景,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聞景沒再答話,他冷著眼神下了車。
目送著聞景身影消失在自動旋轉門內,管家收回視線,笑著說:「回老宅吧。」
「唉。」
司機應了聲,轎車開了出去。
直到那高樓的影兒已經在後視鏡里遠了,司機像是才從之前后座男人的低氣壓里脫離出來似的。
他放鬆了脊背,靠回椅背,松下口氣來。
「老劉,這麼怕他啊?」
管家在旁邊笑呵呵的。
「……可不是。」
司機苦笑了聲,「當初我可是親眼見過小少爺發狠的……他那會兒比三少家那根寶貝獨苗還低一個頭,才十四五歲吧?
眼神跟只狼似的,把人用膝蓋壓在地上,拳拳見血地打,全家傭人圍著,卻沒一個敢上去拉的……」
大概是回憶起那一幕來了,司機話音戛然停住,身體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過了幾秒,他才從那種恐懼感裡帶回意識,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眼神……才十四五歲的孩子,怎麼會有那樣的眼神?」
管家沉默下來,須臾後,他輕嘆了口氣,「當時老三家小子不該侮辱Katherine小姐的。
Katherine就是小景的逆鱗啊,不過……」管家話頭一轉,眼底苦澀褪了,抹上點笑,「Katherine小姐去世以後,我本以為小少爺這輩子都要一直那麼冷著活下去了。」
司機不解地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笑眯眯地看向後視鏡,「還好……還好又多了一個啊!」
「……」司機更蒙了,「多了一個什麼?」
管家又笑了一會兒,「逆鱗吶。」
「撕一下會疼到刻骨,所以誰也不能碰的逆鱗。
可有會疼的地方,人才叫活著。」
海景餐廳里,坐下沒一會兒,小方阿姨和蘇母隨便找了個理由就離開了。
蘇桐對這倒是一點都不覺著意外。
對面叫林子棲的男人在做了自我介紹之後,見蘇桐似乎沒太多搭話的熱情,便沒再強求,抬手示意了侍應生過來。
穿著燕尾服的男侍應到桌旁站定,微微躬身下來。
「先生,小姐,請問有什麼需要?」
「點單。」
林子棲笑容紳士。
「好的,先生。」
「蘇小姐有什麼忌口嗎?」
林子棲望向蘇桐。
蘇桐將菜單一翻,之前蘇母在時她臉上尚維繫著的溫和,此時早就褪了七八分。
「沒有,我都可以,隨林先生喜好。」
林子棲也沒有再跟蘇桐推拒。
「我還算常來這家餐廳,既然蘇小姐沒有什麼要求的話,那我就給蘇小姐點它這裡比較合大眾口味的菜品吧?」
蘇桐點點頭。
這若隱若現的冷淡並沒有讓林子棲氣餒。
他轉向侍者,連菜單都沒再翻,便報出兩套全餐的菜品來。
等侍者離開後,林子棲淡笑著看向蘇桐。
「這家餐廳的這道紅酒雪梨配鵝肝非常有名,鵝肝嫩口,雪梨切片經過紅酒慢煮,入味和口感都非常完美——蘇小姐可以嘗一下。
喜歡的話,我下次仍帶蘇小姐來。」
蘇桐點頭,「謝謝推薦,」她輕攏頭髮,微笑,「有機會我會跟朋友多來嘗試幾次的。」
「……」
吃了個軟釘子的林子棲微怔之後,也回了一個笑。
已經醒好的紅酒放在醒酒器里端了上來,侍者給林子棲斟上一杯。
林子棲拿起杯子輕抿了口,放下。
食指中指的指腹壓在高腳杯的杯托上,往桌中稍稍一推,停住的同時他抬眼,笑著問:「蘇小姐是在哪兒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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