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第三章2
「電視台,」蘇桐毫不猶豫,「社會新聞記者。」
林子棲微微一笑,「是個好職業。」
「是嗎?」
蘇桐不肯定也不反駁,只彎下眼角,笑吟吟地瞧著林子棲。
面容精緻身形嬌軟的女孩兒,看人的眼神卻透著莫名的犀利。
林子棲垂眼避開,失笑,說:「蘇小姐不愧是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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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桐之前聽蘇母叨叨了一路,即便沒用心,處於職業本能也早就將關鍵信息記下來了。
此時聽了林子棲這表意不明的話,她笑笑還聲:「林先生也不愧是律師。」
林子棲認可地點點頭:「律師和記者,聽起來倒也般配。」
「哦,哪方面?」
林子棲玩笑,「比如……咄咄逼人這方面?」
「……但也有相反的方面。」
林子棲一挑眉,說:「願聞其詳。」
蘇桐也拿起斟好的紅酒,晃了晃,語氣輕鬆,「比如律師喜歡彎來繞去,而記者一向只打直球。」
「……」
「方阿姨和我媽安排這次會餐,我想林先生和我都很明白原因。
林先生足夠優秀了,但很可惜,我現在還沒有尋求伴侶這樣的想法。」
「……」林子棲沉默了兩秒,始終面具一樣戴在臉上的笑容終於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點抹上眼底的興味,「那林小姐為何不在開始前就直接拒絕呢?」
被問及這個時,始終眼神銳利的女孩兒臉上終於多了點柔軟和無奈。
「媽媽們總是讓人無法拒絕的。」
「……」
林子棲不動聲色地看了蘇桐幾秒,然後他似乎有些遺憾地笑了笑。
「我尊重蘇小姐的想法。
今天晚上的用餐,蘇小姐只當作是朋友間的小聚就好,也順便可以消除一下行業誤解,如何?」
蘇桐側頭輕笑,「那再好不過。」
褪盡保持距離的淡漠之後,這個明媚漂亮的笑容讓林子棲愣了兩秒。
隨後他才回神,與蘇桐攀談起來。
……
聞景進到餐廳里,沒用三秒,視線就自動捕捉到蘇桐的位置,她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面對面坐著——
相、談、甚、歡。
聞景舔了下上顎,眼神晦暗下去。
「這位先生。」
身後經過的女侍者站在不遠處望著他的背影,白T恤牛仔褲黑色短靴的打扮讓她微皺了眉。
——這間餐廳的檔次,可不該是什麼衣著的客人都能放進來的。
這樣想著,她繞上前去,「您是自己還是幾位——」
話音在目光觸及男人的面龐時,戛然一停。
女侍者呆了好幾秒才猝然回神,臉蛋漲得通紅。
而她視線里五官俊美輪廓深邃的男人還無辜地望著她。
「我聽不懂中文,」男人薄唇微動,出口的卻是純正流暢的英文,「我的朋友在前面等我,我能直接過去嗎?」
作為西餐廳的侍者,站在旁邊的女人自然還算擅長英文,然而對上那雙深藍瞳子裡自己的倒影,女侍者的英文發音卻變得磕磕巴巴的——
「當、當然可以……您請、請自便。」
「謝謝!」
聞景沖女侍者唇角一揚,算是笑過,然後他就望向仍舊在「熱切交流」的某兩人的方向,邁開長腿走了過去。
女侍者轉頭追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那個男人眼底原本無辜的笑意頃刻間擰成了煞氣十足的薄涼。
蘇桐和林子棲談到臥底記者暗訪,到底該如何把握法律道德規範和暗訪行動兩者之間的界限時,正是在相持不下的階段。
「如果這個曝光對象的行為是觸碰社會普遍價值觀容忍底線的,那麼我認為即便個人需要為此付出一定代價,也值得布置暗訪行動。」
「哪怕是釣魚執法?」
林子棲笑問,語氣卻並不輕慢,「哪怕觸犯法律?」
蘇桐眼神冷下,她傾身上前,紅唇微張,無意將兩人距離拉近了。
「林先生這樣說——」
尾音未竟,一道修長的影兒被天花板的琉璃燈拉上方桌,同時有個低沉帶笑的男聲響起。
「聊得這麼開心?」
「……?」
蘇桐和林子棲同時轉眸望過去。
看清來人,蘇桐怔了下,「聞景,你怎麼來這兒了?」
坐在對面的林子棲目光一閃。
他推開旁邊酒杯,似是隨意地望向蘇桐,「這位是蘇小姐的朋友?」
蘇桐尚在奇怪聞景的到來,聞言未作多想就要點頭:「他是我的同……」
「同事」的第二個字還未出口,便被男聲蓋了過去,「保鏢。」
隨著話音,聞景坐到了這張四人方桌的空位上,長腿隨意交疊起來,他單手搭上蘇桐坐著的椅子靠背,然後視線撩起,唇角一揚,望著林子棲,男人眼神晦暗,笑也帶凶——
「我是桐桐的貼身保鏢。」
蘇桐:「?」
林子棲絕對是個處事淡定的,但聽了這說法還是不由愣了一下,隨後他有些啼笑皆非地看向蘇桐,「蘇小姐,真是這位先生說的這樣?」
被問話的時候,蘇桐的眼神還盯在聞景身上。
雖然說當初在大洋彼岸的G市,她確實應下了聞景所說的多功能僱傭的說法……但裡面除掉線人之外,保鏢、假男友……還有暖床的,不該只是個玩笑嗎?
但看聞景此時理所當然的語氣,顯然他不這麼想。
蘇桐忽然覺得太陽穴有點疼。
機場事件之後,她再次隱隱感覺到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還隨身帶回來了。
她轉回眼,林子棲還等著她的答案。
蘇桐保持微笑:「對,他……確實是我的保鏢。」
儘管對於蘇桐會順承自己的話不覺意外,但真切聽到之後,聞景還是把嘴角揚得更高了。
他側眸看向身旁的女孩兒,女孩兒微笑著轉過臉,臉上溫溫柔柔,漂亮的杏核眼卻毫不留情地睖了他一眼。
這反差……果然更像只花紋惑人卻凶得很的小虎崽兒。
聞景輕輕摩挲了下指節,他順勢貼過去,跟女孩兒稍稍錯開頸項,到她耳邊低聲:「服裝店、美容館、美發中心……我今天追了你一下午,到現在連午餐都沒吃。」
聽他報出自己行程,蘇桐怔了下,連躲開都忘記了,她側過臉,「所以呢?」
可又容易心軟……也不全然像小虎崽兒。
「所以我餓了。」
蘇桐無奈:「那我給你點份餐?」
聞景眼尾餘光一瞥,桌對面的林子棲已經有些神色難看。
他心裡一哂,薄唇微動,聲音拖得沙啞勾人,「可以跟你吃一份嗎?」
蘇桐:「……要不你還是餓著吧。」
——剛剛她竟然會覺著這人語氣無辜又可憐的,真是腦子「瓦特了」。
儘管嘴上挺凶,但蘇桐還是伸手招來了侍者,然後她問聞景:「你吃什麼?」
身旁男人沒猶豫:「我聽你的。」
他還啞著聲笑了下,「什麼都聽你的。」
被招來的侍者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聞景,再看了眼對面的林子棲,最後很是敬佩地望向了蘇桐。
蘇桐:「……」
也可能其實是她旁邊這人腦子「瓦特了」吧。
蘇桐沒打頓兒地點完了餐,把餐品單還給了侍者。
對方離開後,桌上三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後蘇桐有些歉意地看向林子棲。
「抱歉,林先生,今天這餐我們來結。」
這句分不出有心還是無意的「我們」,讓林子棲眼神一凝,繼而他點頭,「那我就要謝謝蘇小姐款待了。」
林子棲的不推辭和保全禮節讓蘇桐舒適了許多。
兩人於是繼續聊起之前的行業重疊區域內的話題,而蘇桐身旁的聞景也不插話。
他仍舊單手搭著女孩兒的椅背,另一隻手撐著額頭,側著身一瞬不瞬地把人瞧著——
難得倒是安分。
蘇桐心裡松下口氣,她還真怕這人又給她折騰什麼么蛾子。
只可惜這口氣鬆了沒多久,蘇桐就把它重新提上來了——
「抱歉,」蘇桐打斷過來添紅茶的女侍者的動作,眼睛裡極力壓抑著不耐,「剛剛已經有三位來加過紅茶了——您再加下去的話,這杯就要溢出來了。」
這女侍者臉微紅,小聲道了句歉,但轉身臨走前,還是沒忍住偷偷瞥了蘇桐身旁的人一眼。
蘇桐:「……」
她這是隨身帶了只猴嗎?
所以全餐廳女侍應生都想來圍觀圍觀?
想到這兒,蘇桐看向聞景。
那人倒是敏銳,不等一秒就抬起目光跟她對上了,瞳子湛藍,眼神無辜。
——是個標準的能用五官詮釋什麼叫「顏即正義」的禍害。
「怎麼了?」
聞景問。
蘇桐嘆氣,「下次做『保鏢』任務的時候,你可以……低調一點。」
「……啊,現在也可以,」聞景聽完一笑,「口罩我還帶著呢!」
說著他似乎就要垂手伸向口袋。
蘇桐反應迅猛地一把給人按住了,動作幅度之大,讓對面原本低著頭安靜用餐的林子棲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然而蘇桐早就被聞景那一句話勾走了全部注意力。
這會兒她正攥著男人的手腕竭力保持微笑,「不,不用了,真的。」
聞景忍住笑,「真不用了?」
「……真、不、用、了。」
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那我聽你的。」
男人從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蘇桐:「……」
我謝謝你啊!
經過了這個插曲,蘇桐也沒心思繼續吃這頓飯了。
而有一個自帶不容忽視的高亮效果的「電燈泡」在,林子棲顯然也沒多少繼續下去的興趣。
委婉地表達退意並和對方達成一致後,蘇桐起身去買單。
林子棲坐在餐桌對面,親眼目睹聞景從頭到尾沒什麼反應。
壓抑了一晚上的負面情緒,終於在女孩兒離開之後,露出一點端倪來。
他沒看聞景,只晃著手裡杯中的紅酒,「我以為會是聞先生買單。」
這話輕得像浮水而過,甚至連一點給人抓到把柄的嘲弄都聽不出來。
但尋常人只聽這一句,大概也足夠咂幾天的味兒了,只可惜林子棲碰上的不是尋常人,是聞景。
然後他就聽見桌對面的男人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語氣無謂——
「吃軟飯,就要有吃軟飯的自覺啊!」
「……」
杯子戛然一停,杯里紅酒慣性地晃出來幾滴,猩紅的酒漿落在潔白的餐布上,煞是顯眼,空氣也陡然沉默下來。
落下帳單未拿而返身回來的蘇桐有幸聽了這一來一回,眼神都跟著呆了下——
這人怕是對「軟飯」有什麼誤解。
聞景的出現令這一晚顯得尤其漫長。
走出觀光電梯,迎頭夜風撲面,蘇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她停下腳步,轉向走在最後的林子棲,「今晚打擾林先生了……聞景剛回國,不通國內人情世故,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向您道歉。」
林子棲挑了下眉,「我有點好奇,蘇小姐是以什麼身份替他道歉的?」
蘇桐沒明白他的意思。
林子棲把蘇桐這反應看作是裝傻,不由嘲弄一笑。
「我原本以為記者——至少蘇小姐這樣的記者,應該是只說實話的。」
蘇桐皺眉:「林先生有話請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林子棲視線越過蘇桐肩頭,瞥向了那個站在不遠處,正目不瞬地望著這兒的男人。
他目光收了回來,「蘇小姐之前所說的『暫時沒有尋求伴侶的意願』,是實話還是敷衍——我想今晚已經一目了然。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蘇小姐,不把自己養著的小男友帶到相親這種場合,才應該算是國內社交場合的基本禮節。」
蘇桐嘴角抽了下,「——小男友?」
「再裝就有些過了,蘇小姐,」林子棲說,「我看兩位應該是要回同一個住所,請吧。」
蘇桐轉頭,看向停在陰影處等自己的聞景。
那一身打扮,再加上那張臉,也難怪林子棲以為他年紀不大,畢竟她也都誤會過。
蘇桐又轉回來。
這一次她臉上褪盡了微笑和社交禮節需要的任何遮掩,目光銳利而不迴避地看向林子棲,「林先生認為是我在包養他?」
「……」
這次輪到林子棲愣住了,雖然這確實是他心底猜測,但他也沒想到女孩兒會這麼直接地說出口。
看出林子棲的默認,蘇桐愈發冷然。
「如果只牽涉我一個人,那我可能懶得解釋——畢竟林先生怎麼以為,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但林先生今晚說出這番話,顯然想要羞辱和為難的並不只是我一個人,」蘇桐出口的話聲像是被夜風浸了涼意,「聞景是我的線人,跟我算是同事關係,本質上是我僱傭他獲取信息,他今晚的一切玩笑也都是來源於此。
如果這導致林先生對他產生誤解,自然有他的過失。
但是,林先生,我原本也以為,律師——至少林先生這樣的律師,對事情做判斷是根據證據或者事實,而非想當然。」
說完,蘇桐彎下眼尾,嫵媚一笑,眸子卻涼得透人心脾——
「看來,是我錯了。」
說完,女孩兒深看了愣住的林子棲一眼,轉身離開,背影灑脫得不帶一點留戀。
聞景和蘇桐一起往回走,離開了餐廳大樓有兩百米左右,始終沉默的蘇桐突然開了口。
「線人的事情,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了。」
聞景腳下一停,看過去。
「當初就說過,我隨時可以叫停,對吧?」
蘇桐也轉頭看向聞景,夜風把碎發吹到眼前,她皺了下眉,重新攏回耳後,「我需要時間考慮,這幾天你就先找家酒店住下吧。」
聞景:「……因為今晚的事情?」
剛剛雖然站得離兩人還有距離,但那些話,他一句沒落都聽進了耳中。
想到是這個原因,一點不怎麼和善的情緒就開始在他心裡攪弄起來。
他壓著情緒,也壓下眼睫,「我剛跟你回來,你就想扔掉我了?」
出爾反爾確實不是什麼好行為,蘇桐有些糾結煩亂地抿了抿嘴巴,嫣粉的唇瓣先失了色,又紅潤起來。
剛抬眼的聞景正瞧見女孩兒的動作,他的視線從那上面颳了過去,然後他側開眼,瞳色微深——
……想親,可是還不行。
於是蘇桐糾結出個答案來再抬頭時,就看見男人難得蹙著劍眉,一副煩躁難抑的神情。
蘇桐有點心虛,她從隨身手包里取出張卡來,「你先住酒店,衣食住行還是按我們當初說好的——我來負責。」
聞景掃了一眼女孩兒手裡的卡,眼神一冷。
過了兩秒他唇角一抬,掀了眼帘睨著蘇桐,渾不吝地笑著問:「你真要拿我當吃軟飯的了?」
蘇桐莫名能破開這薄淺的笑,看出男人深藏的不愉來。
她捏著卡的手指收緊,要再說什麼,卻被對方打斷了。
聞景垂手從女孩兒手裡拿過卡去,看都沒看便塞進口袋裡,然後他轉身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
蘇桐怔怔地看那道挺拔的背影。
聞景豎著耳朵,半天沒聽到跟上來的動靜,他只得停下身轉回去。
「我只是送你回去。」
「只是」被咬了重音。
蘇桐醒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跟上。
兩個人打車回到了公寓樓下。
「你直接去酒店吧。」
蘇桐付了車錢,對聞景說。
聞景已經推開車門走下去,「我送你到樓上。」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
「……你是怕我對你做什麼?」
聞景一挑眉。
蘇桐看著他,今晚的聞景……讓她有點陌生。
然後她就見那男人似乎很是無奈地嗤笑了聲。
「你是不是忘了,去年你是怎麼把我過肩摔在樓門口的了?」
蘇桐:「……對不起。」
把女孩兒心虛得近乎乖巧的模樣盯了兩秒,聞景輕咳了聲,立刻挪開目光。
……算了,不放他進門也好,安全。
「走吧,我送你上去。」
蘇桐沒再推拒,和聞景一起上了樓。
公寓樓層十五,乘電梯也不過十幾秒的事情。
聞景最先走出電梯,五感迅速排查了這一層的情況後,他往旁邊一讓。
蘇桐走了出來。
「你回家吧。」
聞景開口,「我這就走了。」
蘇桐點點頭:「謝謝!我考慮三天,三天後你來這兒找我就可以。」
聞景應了聲。
等蘇桐轉身進了長廊,須臾後關門聲響,聞景才收回了視線。
薄唇抿起鋒銳的弧線。
他走向消防樓梯門口,避開了監控攝像,然後拿出耳機塞入耳中。
片刻之後。
「下午和晚上有過動靜?」
Todd聲音響起:「沒有,一切正常。」
停了兩秒,他又問,「老大,今晚我和Leo守著就可以,你就聽蘇小姐的,去酒店——」
「她身上的跟蹤裝置不是讓你們用來竊聽我的。」
聞景冷了眼。
「……」
Todd無聲一嘆,然後輕「咦」了聲。
「怎麼了?」
聞景皺眉。
「蘇小姐接了個電話,好像是電視台那邊的……」
與此同時,門內。
蘇桐還拎著脫了一隻的鞋,另一隻手擎著手機,表情嚴肅:「匿名舉報電話又來了?
還是Q市那家孤兒院嗎?」
得了對面答覆,蘇桐眉皺得更緊了:「你把那個舉報電話發給我,我訂最近的航班飛過去。」
「我師父那邊,我自己打電話給他解釋……嗯,就這樣,先掛了。」
電話一掛斷,蘇桐什麼也顧不上,重新穿上鞋拎起手包就往外走。
她步履倉促,身後被砰然甩上的門的關合聲剛傳來,她人已經到了拐角。
只不過因為走得太急,看見拐角有人也來不及閃躲,就砰的一聲悶響,跟人撞了滿懷。
「抱歉抱歉——」
蘇桐話都顧不得說完,站穩身就要往電梯口去,手腕卻是驀地被人拉住了,帶點熟悉的謔弄情緒的低音在她身側響起——
「走這麼急,是追我嗎?」
一轉頭看清聞景模樣,蘇桐驚喜交加:「你沒走?
太好了!」
她反手抓住了聞景的手,把人往電梯間帶,連指掌抵合都未注意。
「有個很重要的調查,我需要你幫忙。
我們先去機場,具體的事情在路上說。」
「……好。」
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走在後面的聞景眼眸微動,跟了上去。
十分鐘後,電視台派來接送的專車裡。
聞景輕眯起眼,「——你要我跟你假扮什麼?」
蘇桐無奈,重複了一遍。
「你沒聽錯,假扮夫妻。」
「不孕不育那種。」
蘇桐還沒來得及跟聞景再做解釋,電話就追進手機里來了。
看了一眼來電備註,蘇桐眉心打了個結,但她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師父,晚上好。」
「帶你這麼個不省心的,我這一年就沒好過。」
孫仁在電話對面沒好氣地說,「怎麼的,我聽說你真要去做孤兒院那個調查採訪?」
「嗯,」蘇桐說,「舉報電話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做不到視之不理。」
孫仁在對面勸:「小蘇啊,你別腦子發熱好不啦?
別人都把這個當燙手山芋,費了勁兒地往外扔,怎麼就你一個還傻乎乎地往回攬呢?」
「師父,我不覺得這是個燙手山芋。
就算它是,那我也就是為了它才做記者的。」
「小蘇,你不要活得這麼理想主義好吧?
在這行你這樣,做不長久的。」
「做長還是做短,遠沒有做真還是做假的問題大。」
孫仁煩得直撓頭,「做真是個技術活,你現在的資歷還淺,你拿什麼做真?」
蘇桐眼神也終於冷了下來,「拿真相做真,拿事實做真,拿行動做真——這個行業里,總得有人不是為了餬口才進來的。」
不等孫仁接話,蘇桐又說:「而且,師父,當初我剛進台里想跟在您手底下,不是因為您和叔叔是老相識,而是因為新人歡迎會致辭只有您說過——真實是新聞的第一生命,這才是媒體人本該一直堅守著和相信著的底線。」
電話對面,孫仁神情頓住,過了兩秒,他才放下茶杯直搖頭。
「……哎喲你這個倔勁兒,真能給我氣出點毛病來。
我是管不了你了,隨你隨你。」
說完,他把電話掛了。
辦公室外有人敲門進來,一打眼先愣了下,「孫記,今天是有什麼好事,笑得這麼開心?」
孫仁聞言把臉一拉,「帶了個最不省心的徒弟,能有什麼好事兒。」
話雖這麼說,他眼角笑意卻藏不住地溢了出來。
……
蘇桐收起手機後也鬆了口氣。
她還真擔心孫仁不鬆口,那樣的話,即便調查採訪結束,錄像資料和稿子都定下——孫仁不批,還是半點用都沒有。
還好……
「你就沒什麼想跟我說明一下?」
耳邊聲音突然響起,把蘇桐的魂兒勾了回來,蘇桐這才想起剛剛被自己拉上車的聞景,她連忙側過身去解釋。
「是這樣,我們電視台從上個月開始,就每周都能收到對Q市一家孤兒院的匿名舉報。
舉報者聲稱,孤兒院內有凌虐兒童的暴力行為,希望我們電視台能過去進行採訪。」
聞景眉一挑,「Q市?」
蘇桐沒想到聞景的關注重點在這兒,不由一怔,然後才點點頭。
「對,Q市。」
聞景腦內過了一遍,繼而瞭然說:「天使孤兒院?」
蘇桐這下真有些驚訝了:「你怎麼知道?」
聞景眼神一閃,「我在Q市生活過……兩年吧。」
而且中午剛從那兒被管家送回來。
蘇桐想了想,「難道你之前說的你那個侄子,就是在Q市?」
「他不在,但他的家人在。」
「……等等,我捋一捋。」
蘇桐皺眉,「你當初是告訴我,你在國內只有你侄子一個親人吧?」
「對。」
「然後你剛剛說,你侄子的家人在——那他們不是你的親人?」
「……」聞景勾了唇角,笑意薄且涼,「不是。」
蘇桐:「……」
「好的,言歸正傳。
我們現在要趕去Q市,你跟我假扮夫妻——因為不孕不育問題,所以有意向領養一個孩子。」
說完,蘇桐從攝影師帶來的一沓資料里,取了最上面的幾張。
「這是我們兩個人在這次暗訪里的身份信息,你今晚儘量把它記熟了——明天去到孤兒院,可千萬不能出紕漏。」
聞景:「嗯。」
他低頭一目十行地看著那些資料,隨口玩笑,「我是專業的。」
蘇桐剛準備自己也熟悉一遍,就被后座隨車來的攝影師拉了拉。
攝影師叫丁筱筱,是電視台里少有的女攝影之一,年紀不大,跟蘇桐同年生人,性格倒是活潑得近乎潑辣。
不過今天難能安分,甚至安分得有點古怪了——從兩人上車之後,蘇桐都沒見她說什麼話。
即便是此刻,她也是憋著氣兒小聲在蘇桐耳邊問:「跟你一塊上來這位就是你說的線人?
……他這張臉這副身材,不做明星做什麼線人啊?」
「……」
果然還是因為這個禍害。
蘇桐無奈地看了那邊一眼。
那人似乎絲毫沒注意她倆的動作聲音,正低著頭翻看手裡的資料。
蘇桐平常見慣了的,是這人沒什么正形的笑模樣。
此時男人卻只安安靜靜坐在那兒。
本就線條凌厲的側顏輪廓被微抿的薄唇勾勒得肅然而冷淡,鼻樑筆挺如刃。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借著車內打開的閱讀燈,甚至能看得清那人纖長的眼睫捲起的弧度。
那弧線撲閃了下,眼帘從下緩緩撩了上來,露出的藍瞳對上蘇桐的目光。
他薄笑了聲,問:「好看?」
丁筱筱徹底呆了,蘇桐回過神嘆氣。
「……為了彼此的工作效率,你還是背對我們吧。」
「你得多習慣,」聞景掂了掂手裡的資料,「畢竟從今晚開始,我們就是夫妻了。」
蘇桐想白他一眼,忍住了。
跟著聞景皺了下眉,「不過我想問一句,為什麼這裡面設定不孕不育的……是我?」
問這問題的時候,望過來的眼神近乎委屈。
丁筱筱憋住笑轉開臉。
蘇桐無奈解釋,「因為在國內多數家庭里,不孕不育的女性會被離婚,而不孕不育的是男性,才會選擇領養孩子。」
「我們不是多數,」聞景揚起手裡資料,然後他指向其中一行字,中間寫著「夫妻感情和睦」。
「?」
蘇桐不解地看他。
聞景驀地一笑,燦若繁星,「看,我這麼愛你。」
「……」
車內安靜了一瞬。
丁筱筱驚呆地把臉扭回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蘇桐也僵了兩秒,然後她恢復常態,表情平穩淡定:「入戲挺快。
不過抒情結束了的話,就繼續背資料吧。」
「……嘖,絕情的女人。」
聞景轉回去了。
丁筱筱卻不可置信地貼上來,死壓著聲音——
「蘇妹妹,他他他難道是你男朋友?」
「你想多了。」
蘇桐翻手裡資料,眼也沒抬。
「可他剛剛……」
「他就這樣,習慣就好。」
「……可頂著那麼一張臉跟你深情告白唉,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沒有。」
女孩兒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死板。
丁筱筱遺憾地縮了回去,「你這人嚴重缺乏少女心……」
蘇桐沒作聲,又翻了一頁,目光快速掠過一遍,然後倒回去,再看一遍。
……沒用。
蘇桐心裡嘆了口氣。
剛剛翻過去的這幾頁,她一個字都沒能往心裡去,跟那種深情且認真的目光對視時,聽他那樣說……怎麼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是這人戲太好了。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能把人蒙進鼓裡,一年後重逢時也恣肆又輕慢。
跟那句「因為愛你啊」一樣。
不能信。
不怪你。
蘇桐這樣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十幾秒後,她終於靜下心來,認認真真地看起資料。
她沒注意到的是,前面的男人不知何時便抬起頭,一直專注地看著後視鏡里她的身影,眼神一動都未動。
蘇桐、聞景和丁筱筱三個人是第二天早上九點到了Q市的。
三天之內坐了兩趟飛機,再加上舟車勞頓了一晚上,蘇桐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蔫。
從機場坐上車往市內趕的路上,坐在計程車後排的聞景始終皺著眉看旁——
半合著眼的女孩兒在車門邊蜷成了一團,披著長發的小腦袋時不時地往下點。
晃動幅度時長時短,像是睡夢裡都在打節拍。
倒是無論起伏几下,她都還沒醒,也是個能力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練了一年多才練出來。
聞景越想,眉頭擰得越深,臉色沉得坐前面副駕駛的丁筱筱想搭話都沒敢。
蘇桐到底沒幸運到下車前,中間車身拐彎,她困睡中脖子無力,正正磕向右邊的車門玻璃。
這一下要是撞上了,必然得疼好一會兒。
只不過聞景在旁邊盯得緊——幾乎是車身一拐他就抬了手臂,傾身過去往女孩兒右邊一托。
「砰」的一聲悶響,前座上丁筱筱連忙扭頭望過來——
蘇桐正墊著聞景的手掌磕在車玻璃上。
車身正位之後,她也安心地倚在那隻手的手心裡——而且仍然沒醒。
剛剛那聲音,聽起來就疼得很啊……
丁筱筱小心地去看男人的臉色。
那人果然正蹙著眉,只不過卻沒在看自己的手,而是一眼不眨地瞧著被他過來攔人而半圈到懷裡的女孩兒。
「她經常這樣?」
車裡有個壓得低啞的男聲響起。
丁筱筱呆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在問自己。
「……啊,哪樣?」
「出差、熬夜……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深沉的聲線帶著無需細查也能感受到的不愉,跟來之前車裡對著蘇桐笑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每個字音都像是在冰水裡浸了浸才拖出來的。
丁筱筱暗自咕噥,嘴上也實話實說了。
「蘇妹妹一貫是台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半夜沒編輯催也會趴在台里趕稿……出差機會倒是不多,不過有涉及暴力事件的調查——像這次孤兒院這種,她基本一件不落。」
「……」
聞景沒再問,看著女孩兒的目光轉作無奈。
不知是不是被他們的聲音打擾了,熟睡里的女孩兒眼睫動了下,腦袋微微抬起來。
就在聞景以為她要醒了的時候,那顆小腦袋在自己掌心蹭了蹭,挪了個舒服的角度,又趴回去了,柔軟的唇瓣還牽起個滿足的弧度。
離那麼近。
還笑那麼軟。
忍得住就不算人了吧?
聞景瞳色一深,微微傾身向前,薄唇覆了上去。
……
蘇桐是自然醒的。
先是一點嘰嘰喳喳的鳥叫,似乎從天邊破開雲霧,灌進耳朵里。
然後應和著這聲音,她聽見了沉悶而有力的震動——像是侏羅紀公園裡的恐龍跑了出來,踏足的聲音敲得她腦袋靠著的東西也一起微震。
蘇桐朦朧著眼神撐起身,手下是軟硬適度的布料,布料下似乎還包裹著什麼帶有溫度的東西。
……溫度?
這個詞瞬間叩醒了蘇桐迷濛的意識,她茫然而警惕地睜開眼睛,入眼一片白,退開一點……是件T恤,而且是件有點眼熟的T恤。
蘇桐呆了一下,理智分析完眼前所有信息,自動得出那個她有點不想接受的結論——她好像是抱著人睡了一路。
還有她剛剛聽到的那個聲音,也不是什麼侏羅紀恐龍,而是某人的心跳聲。
蘇桐咬了咬舌尖,強作淡定,卻眼睛都沒敢抬,「心音不錯……很健康。」
頭頂傳來聲低啞的笑,「就這樣?」
「……謝謝!」
「不客氣,以及……雖然我不介意,但你的手還想繼續放著嗎?」
蘇桐:「……」
聞景正活動著被壓得酸麻的肩膀和僵硬的手臂,就看見面前強作淡定的女孩兒似乎突然被自己口水嗆了下,扭開頭咳了起來,嫣粉色從細白的頸子一直蔓延上去。
嘖。
聞景舔了下唇,眼神微沉。
蘇桐還沒從這令自己難堪的情緒里脫離,就先被周身的情況拉走了注意力。
「司機和筱筱呢?」
她後知後覺地轉回頭,「我們到了?
現在幾點?」
「他們坐不住,到外面散步了。」
聞景答得慢條斯理,「現在……」他瞥一眼計程車前面的時間顯示,「十一點二十七分——我們大約已經到達一小時了。」
「……」
「啊,蘇妹妹你醒了啊?」
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突然被人打開,丁筱筱探進頭來。
蘇桐無奈地看她:「你們怎麼沒喊醒我?」
「這個……」
丁筱筱顧忌地錯開視線,看向蘇桐身後倚著車座舒展胸膛的男人。
那人原本正遠眺著車窗外,此時若有所感。
他轉回頭,薄唇微勾,要笑不笑地瞥了丁筱筱一眼,深藍的瞳子在陽光里,卻涼得像是封了冰,寒意煞人。
丁筱筱瞳孔一縮。
這讓她想起了之前自己想叫醒蘇桐時,被男人橫了一眼後食指抵唇無聲一噓的畫面來,也是這樣莫名叫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丁筱筱咬了咬唇,心裡埋怨了句「凶什麼嘛」,面上衝著蘇桐展露笑臉。
「蘇妹妹你那麼困,我們怎麼忍心叫你起來啊!」
計程車司機這會兒也回到車裡來了,見外人進入,蘇桐便沒再說什麼,收拾起東西。
計程車司機卻笑著打趣她,「小姑娘,你男朋友對你可真沒話說啊——剛剛太陽還斜著進來的時候,他一直替你遮著眼睛呢——我看著舉了將近半小時。
小伙子這會兒胳膊還抬得起來嗎?」
最後一句是問聞景的。
他聽了沒什麼表情,只輕挑了下眉,看向蘇桐。
蘇桐像是叫那眼神燙了一下,連忙避開了。
她把背包遞給了外面等著接的丁筱筱,然後才解釋:「師傅您誤會了,我跟他不是男女朋友。」
「嗯。」
沒等司機說什麼,聞景先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我們是夫妻。」
蘇桐一呆,司機跟著奇道:「這麼年輕就結婚了啊?
可真看不出來。」
聞景啞著聲笑,推開車門,邁出長腿踩實了地面,「嗯,昨晚剛結的。」
蘇桐:「……」
「唉,剛結婚怎麼就出來這麼遠?」
司機大叔還在那兒好奇地追問。
蘇桐生怕聞景再冒出句跟「不孕不育」有關的,連忙堵了話上去。
「師傅,路費和候車費,一共多少?」
司機扭回頭來看她,笑呵呵地說:「你男朋友,啊不,你老公已經付了。」
蘇桐:「……」
她分明聽見車窗之外,有人沒忍住,悶笑了聲。
因為這次顯然是次暗訪調查,所以明面上的笨重大件的攝像設備都沒拿,蘇桐三人輕裝上陣,他們先去了最近的一家咖啡館。
蘇桐拿出了手機,點到簡訊界面,裡面躺著一串電視台的同事發給她的電話號碼,她遞給丁筱筱辨認了下。
「一直都是這個電話打來的,對吧?」
丁筱筱看了一眼,應了聲,「嗯,是這個。
電話里是個女聲,聽起來四十歲左右——但是用沒用過變聲器我們就不知道了。」
「那就試試看吧,」蘇桐揉了揉眉心,定神,「她如果肯出面,有知情人牽引,那就再好不過了。」
「恐怕很難,」丁筱筱揉揉自己的短髮,語氣里透著點煩躁,「除非涉及自身利益,不然這些匿名舉報的裡面,有幾個肯真出面幫忙的?」
蘇桐沒說話,因為丁筱筱說的是事實。
電視台幾乎每天都能收到不少匿名舉報,裡面多數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涉及公共利益的幾乎沒多少。
而即便有,這些為數不多的匿名舉報者,也多不會再透露情況。
蘇桐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做好記錄準備,然後把電話撥了出去。
接電話的果然是個聽起來年紀不輕但也不算太滄桑的女聲,帶著點弱。
「餵?」
「您好。」
蘇桐儘可能放柔了聲音,「打擾您了,我是L省電視台記者。
之前接到過您的舉報電話,是有關Q市天使孤兒院的——我想要跟您了解更多情況,請問您方便嗎?」
對面的呼吸急促了下,不知為何似乎有些緊張。
「你們是電視台的?
你們已經到Q市了?」
蘇桐猶豫了下,「對,所以我們想——」
「我知道的我都已經告訴你們了——你們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打給我了!」
那邊沒給蘇桐解釋的機會,就快速撂了電話。
蘇桐放下了已經只剩忙音的手機,皺起眉。
「我說什麼來著,」丁筱筱聳肩,「所以啊,老孫說得沒錯,也就你這種傻子才搶著抓這種燙手山芋。」
蘇桐無奈地笑,拿眼尾瞥她,「老孫可不是你該叫的,小心我告你狀。」
「得,是我失言,孫記——孫名記行了吧?」
丁筱筱吐舌頭跟她玩笑。
「好啦!」
蘇桐慢慢吐出口憋悶的鬱氣,撐起個明媚的笑,「那我們接下來就只能孤軍奮戰了。」
旁邊始終事不關己的聞景聞言轉回身,單手撐著額側眸望她。
「那個電話,我可以幫你查到。」
「……啊?」
蘇桐和丁筱筱同時望向他。
聞景下巴一揚,示意了蘇桐手機的方向,「給我號碼,我就能讓人幫你查到電話帳戶的戶主信息。」
「……」
蘇桐和丁筱筱同時看向對方,也同時在對方目光里看出了驚喜和猶豫交織的情緒。
三人之間沉默了幾秒,最後蘇桐搖了搖頭。
「算了。」
聞景沒說話,眉輕挑了下。
蘇桐轉過去看聞景,「我相信她只是一個理智謹慎的見義勇為者,也實在無權把她再拉到這次事件里。
侵犯舉報者隱私來調查,而且作為並非唯一手段的前提下……這樣做有違我的職業道德。」
聞景若有深意:「——非黑即白?」
蘇桐聽懂了。
她點頭,「至少,我的個人行為原則是這樣。」
「……」
聞景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開,「好,聽你的。」
丁筱筱插話:「那接下來怎麼辦?」
「只能直接偽裝潛入了。」
蘇桐玩笑說。
她看了一眼手裡資料,然後又看向聞景,「不過,有的人需要改造一下啊!」
丁筱筱跟著看過去。
蘇桐說:「領養人要年滿三十周歲才可以,雖然初去暗訪只表明有一定意願,我們可以不出示證件,但至少外觀看起來……」
丁筱筱在旁邊嘆氣,接了話,「至少不能看起來剛到法定結婚年齡。」
「買套西裝吧,越顯年齡大越好。」
蘇桐拍板。
「……」
對西裝這類正經拘束的服裝一貫深惡痛絕,聞景本能地皺了下眉。
蘇桐瞥見了,「你不想?」
聞景盯了她兩秒,妥協,「聽你的。」
丁筱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默默地舉起了手。
蘇桐疑惑地看她。
「領養都需要高額花費,就算置辦西裝,大概也需要高定成衣……我們經費未必足夠。」
「……這個交給我吧。」
蘇桐猶豫了兩秒,便開口道。
說完,她拿過手機,起身撥了個電話。
「媽媽,是我。
我可能需要一點幫助,您之前推薦給我的Q市那家成衣店是在哪裡……」
一個小時後,三人就被蘇母叫去的成衣店專車載到了那家大型獨立店鋪。
需要量尺寸的聞景被帶到裡間,丁筱筱攬著蘇桐的手惴惴不安——
「蘇妹妹,你確定在這……」她的目光在室內裝潢上掃了一圈,「在這種檔次的成衣店內買了衣服,我們不會因為付不起錢被扣留在這兒做苦力嗎?」
蘇桐被她誇張的語氣逗得失笑。
「別怕,如果真被留下來,我會跟你作伴的。」
兩人插科打諢了沒一會兒,就到旁邊的茶水區,翻開資料做起採訪稿件的準備工作。
暗訪調查容易出現各種突發情況,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蘇桐和丁筱筱索性從頭開始設想意外狀況,商討起應對手段來。
直到茶水區負責添茶的服務生小聲地提醒,「兩位小姐,你們的同伴出來了。」
蘇桐和丁筱筱聽了,下意識地望向前,還沉浸在剛剛討論里的意識迷濛,登時就被走過來的男人衝散了七八分——
筆挺長腿,窄腰寬肩,頸項修長,五官清雋,連帶著點冷淡不耐而揚起的眉線都讓人移不開眼。
丁筱筱醒神後趴進蘇桐懷裡小聲哀號——
「我第一眼看見他,就連我倆以後埋在哪兒都想好了——你怎麼能一丁點希望都不給我留呢嚶嚶嚶……」
「……」
蘇桐被「嚶嚶」得頭皮發麻,推了推丁筱筱,「他應該還是單身,你追就行,我不攔著。」
話音一落,她就收到了從自己身前抬頭的丁筱筱幽怨的目光——
「……你胡說。
他明明一副對你用情至深的樣子,別以為我聞不出那種戀愛的酸腐味來。」
蘇桐哭笑不得,「你可能鼻子不太好,要不這次調查結束以後我陪你去醫院掛一下五官科怎麼樣?」
丁筱筱爭辯:「可今天在車裡我明明都看到他——」
話音未竟,丁筱筱先感覺到叫人背脊發寒的眼神刷的一下盯在了自己身上。
「……」
她沒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蘇桐還在笑著,但也皺眉問了:「看到什麼?」
「……沒什麼。」
丁筱筱哭唧唧地趴了回去。
而兩人身前不遠處,聞景也不緊不慢地收回了目光,他正要抬腿走過去,一個驚呼從店門方向傳來——
「聞、聞少?」
店門方向傳來的聲音有些驚異。
起初只猶疑,中間打了個哏,尾音倒還抖了上去,到最後與聞景視線交錯,那人滿臉盈上不可置信的驚慌,跟見了什麼史前巨獸似的,腳下倉皇地往後退了一步半。
「……」
聞景視線不帶起伏地往下一瞥,就把這人還想再退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人此間也回過神來了,臉上迅速掛了個笑容——儘管怎麼看都假得不行——連身旁倚在他懷裡小聲問這位聞少是誰的小美人都沒理,他鬆了手往店裡迎了幾步。
「我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了……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著聞少,您這是……剛回國?」
聞景側背對著蘇桐和丁筱筱的方向,輕眯了下眼。
「我認識你?」
聲音輕得發飄,兜著涼風往人脖子裡灌,來人被灌得一噎,乾笑。
「聞少您貴人多忘事,早些年您還在國內那會兒——」
「我記得我不認識你。」
聞景沒等他說完,阻上一句。
那人愣了下,抬頭,正撞見男人衝著他咧嘴一笑,像是順著頭皮刮過去的鋒刃,聲線沙啞寒涼——
「你確定,你沒認錯?」
縱然是再遲鈍的神經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來人笑容僵住,然後連忙搖頭:「對對對不住,是我……是我認錯了……」
余話沒說,那人拔腳就往外走,看那架勢,恨不能一路百米衝刺出去。
「……」
聞景冷著眼在原地站了幾秒,才緩收了視線。
下一刻,他的眼神柔和下來,轉身走向了茶水區。
蘇桐正奇怪地瞧著那人離開的背影,見聞景走近了,才轉回來。
「你們認識?」
「不認識。」
聞景毫不猶豫,「他認錯人了。」
之前離著並不近,蘇桐也沒有聞景那樣敏銳的五感,對於兩人的交談全未聽見。
此時聽聞景否認,她雖然有些生疑,但還是沒再說什麼。
蘇桐收收心,目光上下把面前的男人打量了一遍,然後她滿意地看向丁筱筱。
「筱筱,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丁筱筱揉著下巴思索,「總覺得還缺點什麼……啊,有了!」
她一打響指,「領帶啊!挑個色老的,外觀年齡立馬上去。」
蘇桐點了點頭:「有道理。」
喚來服務生,蘇桐簡單說了下要求,對方沒一會兒就推了一排色重且老的領帶過來。
丁筱筱和蘇桐湊在一起研究起來。
最後挑了三個顏色花紋不同的,蘇桐遞了過去,對聞景說:「你試一下,我們看看效果。」
聞景:「試一下什麼?」
「……試領帶啊!」
蘇桐說完,就發現對方面上難得划過一絲猶豫的情緒。
蘇桐思索了三秒,微怔:「你不會是……不會打領帶吧?」
一聽蘇桐挑明,聞景索性也扔了包袱,唇線斜挑了下,乾脆利落:「不會。
我最討厭西裝。」
蘇桐只得轉向服務生,「麻煩您幫我們試戴一下這三款——」
話音沒落,她伸出去的手腕被人一把攫住了。
蘇桐愕然地停住聲,轉回眼,「怎麼了?」
「你來。」
「啊?」
「……」聞景瞥一眼女孩兒手裡的三條領帶,掀了眼帘目不瞬地凝著她,「我不喜歡她們離我太近。」
蘇桐還想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或者我不打領帶。」
「……」蘇桐抹了把臉,「好……我幫你打。」
事實上,蘇桐對於打領帶這個事情顯然也不夠嫻熟。
在經歷兩次失敗之後,她一邊絕望地開始嘗試第三次,一邊無奈地問:「你有潔癖嗎?」
「嗯?」
近在咫尺的男聲低啞性感。
蘇桐噎了下,有點不自在地瞥下視線,「沒有潔癖的話,讓服務生打個領帶怎麼了?」
「我不喜歡她們看我的眼神。」
蘇桐沒多想,反口問:「什麼眼神?」
「……」
男人配合著女孩兒嬌小的身形微微俯身,最後停在合適的高度上。
雙手得以不必高舉的蘇桐剛鬆了口氣,就見指尖旁修長的頸項上,性感的喉結輕滾了下。
「欲望。」
他啞聲笑,「抱有欲望的眼神。」
「……」
蘇桐沉默了幾秒,手才重新動作。
她抬眼瞥向聞景,「你會不會有點自作多情?
不是每個人看你都想跟你——」
剩下的幾個字蘇桐沒說出口,但彼此心裡都清楚得很。
聞景莞爾,「對,當然不是每個人。
至少一年多前,在Eden問我要不要出台的那個女孩兒……我從沒看見誰的眼睛像她一樣乾淨透亮。」
——像是這世上最清澈的琥珀,濃妝都遮掩不了的清澈。
蘇桐以為聞景在挑逗自己,便也給面子地輕笑。
第三次嘗試領帶終於打成,她用力一收,緊住領帶扣,男人的身形被她的動作驀地拉下了幾寸。
蘇桐附到男人肩前,咬字清晰,「每個人都有欲望,聞景——每個人都是為了什麼才活著的,你只是剛好沒有看見我的而已。」
說完,蘇桐收聲,退身離開。
站在原地的聞景眼神微動。
不,他看到過。
作為King第一次和蘇桐見面時,就在Kingdom酒吧的深處。
桌對面的女孩兒狠狠地攥著拳,咬得牙齒輕響,明明幾乎要哭出來,卻望著他說要和暴力賭博「廝殺到底不死不休」的時候,那是他第一次被那樣渴望到近乎絕望的眼神震住。
——那確實就是欲望,卻純粹得讓他只能認輸。
蘇桐三人做好了所有準備,卻沒想到,在孤兒院外就吃了閉門羹。
門衛大叔五十歲上下,望人的表情又冷又兇惡——
「不行,有領養意願也不行!除非有院長的批條,不然你們誰也不能進去。」
見這人態度差,丁筱筱也沒好臉色,「那院長在哪兒,我們去找他要批條。」
門衛一擺手,「院長當然在院長辦公室!」
「那你倒是放我們進去見院長啊!」
「我不說了嗎?
沒有批條就不能進!」
「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啊——」
「……」
蘇桐拉住了身後幾乎要氣得跳起來的丁筱筱,和顏悅色地走上前。
「我和我先生還有我妹妹只是想先來看看,也給孩子們帶了一些小禮物。
這樣直接拿回去實在可惜……要是方便的話,能麻煩您跟院長辦公室通告一聲嗎?」
蘇桐聲音柔,長相也漂亮可人,這樣笑著說話的時候,實在讓人難以冷臉。
那門衛大叔臉色稍緩和,「小姑娘,不是我不讓你們進,這是上頭的死命令——見了院長批條才能開門,其他人一律不予接待。」
他歇口氣,看了看門裡面,又轉回來,壓低了聲:「要是放你們進去了,真出點什麼事兒,那我可都不只是丟飯碗的問題——所以我也沒辦法啊!」
話說到這兒,蘇桐已經知道今天這趟是白來了,她轉回去無奈地和丁筱筱對視了眼。
「小姑娘,看你人和善,大叔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門衛走下崗台來,把聲音壓到最低,「你們小夫妻倆如果是真心想領個好孩子回家,那你們就別來這兒找了——這兒說到底還是個私人性質的福利機構,不說撫育費要得格外狠,就說這孩子……反正你們還是去其他福利院找吧。」
話音到一半戛然而止,蘇桐好不容易才壓下把人拉回來繼續摳出話的衝動,只是那門衛說完就擺擺手回了崗台,矮門帶合,顯然沒有再繼續多言的意思。
蘇桐只能皺著眉給另外兩人使了眼色,三人近乎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丁筱筱氣狠狠地說:「就看這門衛態度,這孤兒院肯定有問題!剛才那段話不是錄下來了嗎?
再加上之前匿名舉報的錄音,回去我編好片子,照樣能給他們搞個大新聞!」
「筱筱,」蘇桐微沉下聲,不輕不重地責了一句,「我們是記者,不是推理小說家。」
「我又不是信口胡說,匿名電話你也聽到了……」
「我聽到了。
但記者的任務是調查真相,推理小說家才會把事情往自己已經預設好的結果上引導。」
丁筱筱辯駁:「可剛剛那些已經足夠證明裡面有貓膩了,只要新聞能發出去,引起輿論關注,藉助輿論壓力我們就能直接介入採訪調查——」
蘇桐打斷她的話,這一次已近乎嚴詞厲色了,「記者的筆就是殺人不見血的刀——越是知道自己的筆有什麼樣的殺傷力,就越該用得謹而慎之。」
「……」丁筱筱被蘇桐說得啞口無言,過了幾秒才不甘心地咕噥,「你就是奔著這起暴力事件來的,不把這裡面的事情揭出來、不伸張正義,你能甘心嗎?」
「……我當然不甘心,我也不會放棄。」
蘇桐輕吸了口氣,「但輿論暴力也是暴力,我們如果這麼做了,這不叫伸張正義,這叫以暴制暴。」
丁筱筱徹底沉默下來,顯然是已經被蘇桐說服了,就在這時,沉默了一路的聞景卻突然開了口。
「以暴制暴,就一定是錯的嗎?」
蘇桐一愣,她顯然是沒想到聞景會突然插話進來,不由茫然地看向對方。
四目相對,確定聞景是全然認真的,蘇桐輕皺了下眉。
「你……」
聞景看著她,「我記得在G市的時候,遇見那些搶劫犯,你也會對他們還手。」
蘇桐搖頭,「正當防衛不屬於以暴制暴。
但如果在他並無反抗能力之後我繼續暴力行為,那就屬於。」
「……」
聞景輕眯起眼,「那如果對於施加暴力者,只有還以暴力才能讓他們痛悟呢?」
「還以暴力不能讓任何人痛悟,它只會加深危害和禍患。」
蘇桐眉心擰起個疙瘩,似乎想起了什麼,她微微繃緊了肩——
「暴力除了製造更多創傷以外,別無用處。」
聞景眼神一冽,須臾之後,他垂了眼,「你會這麼認為,是因為你太篤信黑白分明了。」
「我不是相信,是期待,」蘇桐冷下眼:「如果你連這種期待都質疑,那這個團隊也不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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