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第四章1

  Q市市郊,療養別墅區。

  「嗯,他又回來了?」

  躺椅上的聞老爺子睜開了眼,望向剛剛開口的人,老管家笑眯眯地給他添了茶。

  「可不是。

  坐著早上的飛機到了Q市,中午趕去了市內。」

  老爺子晃著躺椅琢磨:「這小子可不是這麼出爾反爾的性格,這回怎麼回事?

  

  這一次兩次的……」

  「雖然不敢打包票,但我大約猜得著。」

  老爺子瞪了老管家一眼,「跟我你還賣起關子來了是吧?」

  老管家好脾氣地笑笑,「不是,我這不是怕說了您又不肯信嘛!」

  「……又?」

  老爺子撩撩眉毛,想了兩秒,反應過來,「噢……你又要說是因為一個小丫頭片子?」

  沒等老管家解釋,他就擺擺手,「淨聽人胡說,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老管家一點也不著惱,仍舊滿臉褶子都帶笑。

  這麼沉默了一會兒,聞老爺子又把眼睜開了,狐疑地看著老管家,「難道真有個勾著他到處跑的女娃娃?」

  老管家沒直接給結論,只說了個過程,「按照下面人送回來的消息,跟小少爺一起回國的那個小姑娘,這次剛巧也在來Q市的飛機上。」

  「哦對。」

  老管家一拍腦袋,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張照片來——

  「這是今天中午剛送回來的,還熱乎著,您掌掌眼?」

  聞老爺子不理會老管家話里話外的打趣,從鼻子間哼了聲,但還是伸手拿了照片。

  第一張照片裡拍的是輛計程車,正停在太陽地里的路邊,駕駛座和副駕駛座都沒人,只後排坐著兩個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女孩兒靠著一個男人坐著。

  女孩兒的頭抵在男人的胸膛上,正睡得安穩。

  許是當時陽光有些烈,照片裡被倚著的男人正擎著手臂,不偏不倚地擋在女孩兒的額頭前。

  旁的看不分明,唯獨從這抓拍的角度瞧,男人注視著女孩兒的眼神柔軟而平靜。

  ——是聞嵩從來沒在他那個大約生性暴戾的小兒子身上見過的平靜。

  太陌生了。

  以至於他甚至覺著更大的可能性是照片裡的人根本就不是聞景。

  聞嵩抖了抖眉毛,捻到了下一張照片。

  還是一樣的角度,唯獨不同的,就是計程車里的男人抬了眼。

  他正迎視著鏡頭的方向,薄涼的眼神像是能撕破時空的鋒刃,正直直地與照片外的聞嵩對視。

  看到這一張,聞老爺子嘆了口氣,是他那個小兒子,沒錯了。

  「……真不爭氣。」

  老爺子把照片扔到了一旁的藤編茶几上,過了會兒又問:「他就沒把攝像的怎麼著?」

  老管家笑了起來,「這個比上次那個幸運得多,什麼事兒也沒有——您沒看著嗎,第一張照片跟第二張照片中間拍攝時間隔了半個多小時,小少爺的姿勢都沒變一下。」

  老爺子似乎仍舊有點沒法接受現實,憋了一會兒又問了遍——

  「就為了照片裡那個小姑娘,沒有別的隱情?」

  老管家樂了,「您覺著小少爺那個性格,什麼隱情能讓他這麼安安靜靜地給人當『躺椅』和『遮陽傘』?」

  聞老爺子氣得扭開了臉,不說話。

  「這樣不也好嗎,省得您擔心小少爺自己孤孤單單一輩子了。」

  老管家挑挑眉,「還是說,您不滿意這個小姑娘?」

  「不滿意?

  我敢嗎?」

  老爺子氣得眉毛都跟著跳,「老大家那小子因為他父母的事兒,到現在都不肯喊我爺爺呢——這個就更別提了,我要是今天插手,那小兔崽子明天就敢端把槍闖我的大院兒!」

  「那您這是氣什麼呢?」

  「……」

  老管家忍不住笑著打趣:「我知道,您就是吃那小姑娘的醋了吧?

  從來沒見小少爺在您面前這麼聽話吧?

  我跟您說,我還觀摩過現場,跟平常比起來,小少爺乖得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老爺子坐在躺椅上瞪老管家,「……你是不是非得氣死我!」

  老管家從善如流:「行行,那我不說了,關於那小姑娘的信息,估計您也不想聽,我這就下去給您重沏一壺茶去。」

  「……你查那小姑娘了?」

  老爺子這會兒也顧不得其他的,招手,「過來給我講講。」

  老管家本來就沒有要走的意思,聽聞嵩都不嘴硬了,也沒再賣關子。

  「從之前小少爺訂票回國我就開始查了,確實查到不少東西。

  這小姑娘的來頭,還真不算小。」

  「怎麼說?」

  「她名義上有兩位父親,這兩位……您應該都認識。」

  「……嗯?」

  聞嵩有點興趣地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說:「小姑娘叫蘇桐,她生父是蘇兆程。」

  聞嵩思索了兩秒,「信定集團那個CEO?」

  「對。」

  老管家表情有點詭異。

  聞嵩奇道:「沒聽說他有妻有女,瞞得很嚴啊?」

  「不是,」老管家解釋,「蘇桐的生父生母離婚十多年了。

  而且……這個我只是聽說——聽說蘇兆程被判決過廢除他對其女兒的探視權。」

  「嚯。」

  老爺子語氣玩笑,眼神卻有點冷下來了,「廢除探視權,我記得除非是有傳染病或者暴力行為前科吧。」

  「早就有傳聞蘇兆程當初因為敗光了家族企業,有幾年很是落魄,妻離子散……現在看看倒是多半屬實。」

  「廢除探視要是真的,他就是活該。」

  老管家沒說話,點了點頭。

  「那她母親二婚了,她還有個養父?」

  「對,」老管家說,「她養父您也熟——培文建業的宋培文,當初被您稱讚他們那批裏白手起家第一人的那位。」

  聽了這個,聞嵩眉頭頓了下,倒是沒發表什麼意見,只又問了句。

  「這小姑娘自己是做什麼的?」

  提起這個,老管家猶豫了下。

  「記者,社會新聞記者。

  聽說是個很懂事、也很有想法的小姑娘。

  這次他們來Q市,我專門找省電視台的人問了一下內部消息,似乎就是奔著天使孤兒院去的。」

  聞嵩皺眉,「記者這個職業,做得太有想法的話,可不是什麼安全職業。」

  「有小少爺在,您還擔心出事?」

  老管家笑著說:「對了還有件事,按照下午傳來的消息,他們這次剛好碰上點麻煩——我幫您籌備個給小姑娘的見面禮?」

  「……」

  在兩場1v1的爭執之後,三人一起去了江邊。

  涼颼颼的夜風裡,三個人站成了一排,對江思過。

  唯一區別是其中兩個嚴肅討論,另一個只純陪同式地站著。

  然而站足了一個小時,蘇桐和丁筱筱還是沒能商討出什麼有效方法來。

  最後丁筱筱趴在了護欄上,有氣無力地說:「蘇妹妹啊,要不然我們就放棄吧——這實在不是人力能挽回的事情啊……」

  蘇桐對著夜光粼粼的江面沉默了很久,才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來想辦法吧。」

  丁筱筱眨著眼看她:「你能有什麼辦法?」

  「……我認識一位叔叔,他應該能幫我拿到那個批條。」

  丁筱筱猶豫:「是不太好相請的關係嗎?」

  蘇桐搖頭,「……也不算。」

  全程在旁邊沉默看著的聞景終於抬了眼。

  一年前他就已經讓余拿到了關於蘇桐的所有資料,所以他不難猜到,蘇桐想要尋求幫助的那位「叔叔」,就是蘇母如今的丈夫。

  明明連留學都是靠著打工和全額獎學金自力更生的,偏偏在這種時候需要向對方尋求幫助……

  她這樣性格的自尊心,做這個決定該有多煎熬?

  聞景低頭看了眼手機。

  以前他從來不帶這樣的累贅,這一個,還是之前老管家硬要塞給他的,而手機里,一個小時前剛來了一條新信息。

  ——老管家發來的。

  是個此時就垂在他面前的、明晃晃地帶著餌食的鉤子,就差再問一句「你咬鉤還是不咬了」。

  聞景唇角一撇,不愧是跟在老頭子身邊幾十年的軍師,玩起陰謀陽謀來,只給人留下恨得牙癢的餘地。

  ……咬還是不咬?

  聞景抬眸,瞥了一眼女孩兒有些黯然的神色。

  然後他有點自嘲地側開臉,無聲一笑,有她的選項里,他哪還有選擇的餘地呢?

  「好了。」

  還在沉思里的蘇桐突然聽見聞景開口,她怔然地望了過去,男人已經走到她身旁。

  「批條的事情已經解決,明天上午,我們就可以直接去孤兒院了。」

  蘇桐不解又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丁筱筱卻已經激動得蹦起來了——

  「解決了?

  解決了?

  !哇可以啊,你怎麼做到的?」

  聞景薄唇一扯,「論線人,我是專業的。」

  丁筱筱鬆氣:「太好了,那趕緊去酒店辦入住吧,我得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一鼓作氣!」

  蘇桐也沒異議,三個人便一齊往距離最近的酒店進發。

  到了酒店,進門時,自動旋轉門把蘇桐和聞景隔在了丁筱筱後面。

  見身邊女孩兒沉默了一路,聞景有心引她言語,便側身過去,語氣謔弄,「既然是夫妻,晚上是不是應該睡一個房間?」

  蘇桐抬眸,看了他一眼。

  須臾之後,聞景視線里的女孩兒驀然一笑,若有深意,「嗯,應該的。」

  聞景在套房的門口停了下來,已經走進房間的蘇桐沒聽到關門聲,轉頭看了過去。

  「怎麼不進來?」

  穿著深藍條紋西裝的男人正手插褲袋靠門站著,聽了這話抬起眼。

  「你確定……要我進去?」

  瞳子深處像是熠熠著某種微光。

  蘇桐已經轉回去了,她將手裡的包放到了套房外間的沙發上,順手取了包里側邊的發繩。

  她一邊背對著男人紮起長發,一邊咬著發繩含糊問:「不然呢?」

  三兩下紮好了頭髮,她回眸見聞景仍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不由納悶:「……你怕我?」

  聞景深看了女孩兒一眼,然後點點頭,煞有介事,聲音微啞,「……嗯,特別怕。」

  蘇桐失笑,「別怕。」

  她坐到了沙發上,把筆記本電腦拿了出來,「這兒是正規酒店,不會有手銬那種東西的。」

  聞景垂眼,進來之後轉身去關門。

  被背對著的蘇桐看不清他神色,只聽見他似笑似嘆地低聲說了句,「就是沒有……我才怕。」

  「嗯?」

  蘇桐沒聽清他話音,打開筆記本之後望向他,「你是要什麼東西嗎?」

  「……」聞景往裡走,「你這麼放心跟我獨處?」

  蘇桐聞言愣了下,終於反應過來,她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原來你是一直擔心我會對你做什麼嗎?」

  「……」

  「你誤會了——待會兒筱筱就過來,今晚我還得和她趕一下暗訪稿件,」她眨眨眼,「至於房間登記的事情,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孤兒院如果真有貓膩,背後必然有當地關係維護,我們既然是假扮夫妻,就不能給他們抓得到的把柄。」

  聞景沒言語,沉著瞳色舔了下上顎,他不緊不慢地邁著長腿走了過去,一直到沙發跟前。

  蘇桐之前和他說話,從頭到尾頭都沒抬,目光始終在筆記本的屏幕上。

  而直到此時,見一道修長影子被拉上火山石質地的茶几,她才不解地抬眼:「你有什麼——」

  還沒等她焦點定住,那道身影驟然俯了下來,蘇桐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壓到了沙發上。

  熾熱的呼吸隔著咫尺,吹拂上她的頸子,有聲音在她頸側笑得沙啞撩人:「你錯了。

  我是擔心……我會對你做什麼!」

  「……」

  蘇桐受驚而微擴的瞳孔慢慢縮回。

  用了不過幾秒,她的神情已經恢復淡定。

  「我是你的僱主,我不喜歡的事情,你不應該做……比如現在。」

  「做了的話,會丟掉飯碗嗎?」

  聞景斂著目光看她,眼尾微微揚著不馴的弧度。

  「如果你一直有很大的利用價值,那麼不觸及我的底線時,不會。」

  「這樣就……」那聲音啞笑著,幾乎要吻到她的頸子上,「算觸及了嗎?」

  蘇桐呼吸稍稍急促了下,但眼神仍舊鎮定,甚至算得上冷靜——

  「你在生氣?」

  「……」

  「為什麼?」

  蘇桐確實不明白原因,不過這並不耽誤她從對方眼眸深處看出那點寥落的火星。

  「為什麼?」

  聞景壓著心底沸騰的暴戾情緒,只付以輕笑,「大概因為,就算在這種時候,你還能這麼冷靜地問我為什麼吧。」

  「……?」

  蘇桐不解地看著他。

  撐在蘇桐身側的那隻手抬了起來,摸上女孩兒纖細的腰肢。

  聞景眼瞳深深,語氣卻冷:「蘇桐,你到底是完全沒把我當作男人,還是對誰都沒有任何警覺性?」

  「……你是因為今晚酒店房間的事情在生氣?」

  蘇桐皺起了眉。

  「我會放心我們兩人住在一間套房,只有兩個原因——第一,我信任你。」

  聞景眼神一晃,就在這一剎那,他感覺到女孩兒的手驀地覆上了他的……腦內警鈴驟然拉響,聞景眼角抽動了下,卻在下一秒就克制住了身體的本能反應。

  而這兩秒空隙,已經足夠蘇桐扣住男人扶在自己腰間的手,同時騰身反擒拿借力翻轉,將聞景鉗制在下。

  她以膝蓋抵在男人的後腰位置,威脅性地反關節方向扣緊了聞景的手臂。

  停住之後,她一改方才的平靜淡定,冷眼冷聲說:「第二個原因,是你太弱雞。」

  空氣沉默了三秒。

  撲哧一聲,聞景氣笑了,他差點就要被這女人說服了。

  「……」

  蘇桐擰著眉頭鬆開手,放下屈膝的腿,在地面退了一步。

  得了自由的男人橫在沙發上沒起來,還側著身用手遮住了眼睛,笑得不停,乾淨修長的指節都跟著笑聲晃她的眼。

  ——就好像剛聽了個講得最成功的笑話。

  蘇桐莫名有點來氣。

  就在這時,酒店的房門被人叩響了,丁筱筱的聲音傳進來——

  「蘇妹妹,我來啦,開個門唄。」

  蘇桐默默地翻了聞景一眼,轉頭去給丁筱筱開門了。

  進門之後,丁筱筱走在前面,蘇桐在後面關門。

  等她再回到套房外間,就見丁筱筱傻站在玄關口,遲疑著沒往沙發那兒走。

  蘇桐問:「怎麼了?」

  丁筱筱僵著脖子轉回來,慢吞吞地打量了蘇桐一遍,才猶豫說:「我來得……是不是不太是時候?」

  「……」

  這話實在叫蘇桐不解,她下意識看向房間裡第三個人,然後她就懂了。

  之前兩人各知因果,還不覺得有什麼。

  此時從外面回來乍一看,那男人半躺在沙發上,一條長腿平伸搭在沙發邊上,另一條還憋憋屈屈地踩在地面。

  沙發上全是摺痕,那人的領帶也松松垮垮地垂在一旁,西服扣子都不知何時開了一顆。

  最勾人的還是那雙湛藍的眼瞳,不知是不是方才笑得狠了,此時瞧人都像是在眸里點了沾著水光的碎星,不馴揚著的眼尾也染了一抹淡淡的紅。

  像……

  情事之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桐差點生了把人掀出去的衝動。

  所幸在她行動之前,沙發上的人自己坐起來了。

  他慢條斯理地拉回歪掉的領帶,系好解開的扣子,甚至整平了沙發上的褶皺。

  然後男人起身,唇角噙著薄笑,一直走到了難得困窘的蘇桐身旁。

  「你剛剛的話,我記著了,」他側眼看她,「你別忘,以後也別後悔。」

  說完,聞景邁開腿走出了房間。

  門一關上,按捺不住八卦心的丁筱筱已經低聲叫著撲過來——

  「蘇妹妹,你你你你們剛剛在房間裡做什麼啦?

  !」

  蘇桐抹了把臉,沒什麼表情地把丁筱筱拉住。

  「別鬧,正事要緊。」

  她剛準備把人往沙髮帶,身體就僵了下,須臾之後,蘇桐嘆了聲氣。

  「我們回臥房討論。」

  「……」

  第二天一早,聞景帶著批條回了酒店。

  用備用房卡刷開了門,聞景走過玄關,就見到了沙發上的女孩兒。

  垂在一旁的手裡還捏著幾張資料,女孩兒靠在沙發上睡得正香。

  聞景有點無奈地皺起了眉,一看這狀態,昨晚又不知道幾點才睡著。

  他無聲地走過去,先小心取下了女孩兒手裡的幾頁資料放回桌上,然後躬身下去,一隻手扶住蘇桐的後背,另一隻手圈住她的腿彎,聞景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臥房的門是半掩著的,聞景抬腿將門慢慢抵開,然後才抱著蘇桐走了進去。

  這間是個家庭套房,一大一小兩張床,丁筱筱正趴在小床上睡。

  聞景走到大床邊上,把蘇桐輕輕放上去。

  圈住女孩兒腿彎的手抽了出來,聞景剛準備收另一隻手,就見蘇桐輕皺起細細的眉,咕噥了聲什麼,側身翻了過來,不偏不倚地朝向聞景的方向,還把他的手臂也嚴絲合縫地枕在了下面。

  聞景眉尾一揚,有些好笑地蹲下身看著蘇桐——

  如果換了另一個人,他都要以為對方是裝睡了。

  那顆散著頭髮的小腦袋在枕頭上尋了個最舒服的位置,就把皺著的細眉鬆開了,睡容也重歸安詳。

  聞景沒法,只能靠著床頭坐到地面上。

  在這個最安靜的時間裡,他聽著女孩兒清淺的呼吸韻律,意識也慢慢沉進了黑暗裡。

  ……

  蘇桐睜開眼的時候,只覺著這一覺睡得格外舒服。

  她原本還在擔心這起調查又會勾起自己那個噩夢來,卻沒想到這一覺能如此平順地過去,但這種輕鬆的心情持續了連兩秒都不到——

  在她看見近在眼前的那張細膩瓷白又輪廓深邃的面龐時,所有想法瞬時清空。

  如果不是這個角度並非正面相對,蘇桐大概已經跳起來了。

  而即便此刻近乎俯視,她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臉離得實在有些近,她甚至覺得自己都可以一根一根數清那細細密密的打著捲兒的眼睫——看起來帶著柔軟的淺褐色,讓人很想用指尖輕輕地摸一摸。

  睫、睫毛精啊……

  「……別往前了。」

  帶著晨起的喑啞,近在咫尺的聲音兀地響起。

  「——!」

  還走著神的蘇桐嚇得往回一縮。

  「睫毛精」抖了抖眼睫,睜開了,全無睡意的藍瞳里映上她的臉。

  薄薄的唇抿起,聲線染上笑,「我忍一晚上了,別叫我功虧一簣。」

  一直到離開酒店時,丁筱筱還忍不住在蘇桐身邊偷笑。

  「我今早剛醒來的時候,真是被你們倆那恩愛模樣嚇了一跳啊……不愧是新婚夫妻,嘖嘖嘖……」

  蘇桐拿她沒法,只瞥了邁著長腿走在前面的男人一眼,確定對方沒回頭也沒注意這邊,才無奈說:「工作需要也就算了,平常就別這樣取笑我了吧?」

  「哇,這哪兒是取笑,這是羨慕好嗎?」

  丁筱筱表情故作誇張,衝著蘇桐擠眉弄眼了一番,她又壓低了聲音湊過來,「說真的,他對你可太好了——就那個姿勢怎麼舒服得了?

  包括上次也是,我都沒見他活動哪怕一丁點兒!而且今天早上我醒了,想叫你起來的時候,你沒見他那眼神凶得……哇……」

  丁筱筱做了個抖雞皮疙瘩的動作,然後用肩撞了蘇桐一下,說:「他要對你沒意思,那我是絕對不信的。」

  蘇桐眸光微動,過了兩秒,其中的猶疑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見她反應,丁筱筱也知道蘇桐是沒信,「蘇妹妹啊,你是從小被騙到大的不成嗎?

  怎麼一點人與人的信任都沒有啊?」

  蘇桐搖頭,「我對他並非不信任,但也不是完全信任。

  比如,我相信他對我沒有什麼惡意;但你如果要說他對我有什麼感情,那這就是我不能完全信任的那部分了。」

  「為什麼啊?」

  「一年前我們就認識了。

  那時候他同樣在我身邊陪伴了我一段時間……我全然相信了他,然後發現,他只是為了拿到我手裡的一件證物才接近我的。」

  對上丁筱筱因為錯愕而睜大的眼,蘇桐失笑,「而且,他可是個會把『親愛的』跟『我愛你』掛在嘴邊的人,你讓我相信他喜歡我?」

  丁筱筱糾結了,「這麼說的話好像是不能盲目相信,不過看他對你又確實不是普通……唉蘇妹妹你別急著走啊!」

  「……」

  儘管跟丁筱筱說得理直氣壯,但上到車裡,坐到聞景身旁的時候,蘇桐還是有些不安地看了聞景一眼。

  那人在闔眼休息,好像……很累的樣子。

  司機還在車外跟丁筱筱商量路線,車內只有蘇桐和聞景兩人,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蘇桐剛準備把目光收回來,就聽見那人語帶謔弄地開了口,「你再這樣盯我一次,我就默認你是要把我從保鏢提拔為暖床的了。」

  蘇桐:「……」

  「你見過要被僱主保護的保鏢嗎?」

  「每天起來照鏡子都能見。」

  「……」蘇桐被他毫不要臉的話逗得忍不住笑,聲音還在努力板起來,「我只承認你的線人身份,你別像上次在餐廳那樣亂說——」

  「你在笑吧?」

  「……」

  蘇桐的話音突然被打斷,她扭頭去看,那人仍舊合著眼。

  「……你是什麼不睜眼也能看清的非人生物嗎?」

  「不是看到,是聽到。」

  聞景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薄唇牽了起來,「我熟悉你的每一次呼吸,它的韻律會告訴我你所有的情緒——不管你是開心還是難過,我都能聽出來。」

  話至尾音,聞景睜開了眼,藍瞳熠熠地望著蘇桐。

  「這是一個自我測驗,你好奇結果嗎?」

  蘇桐下意識地順著話接下去,「什麼結果……」

  聞景啞笑,「測驗結果是,我發現我比想像中還要愛你。」

  不待蘇桐反應,前面的門被驀地拉開,司機和丁筱筱前後坐了進來。

  在丁筱筱亢奮的一聲「出發」和聞景讓人無法忽視的注目里,蘇桐不自在地轉開臉,望向窗外。

  她突然有點害怕。

  ……她聽見有座城牆在塌。

  但除此之外,隱隱還有些深埋的茫然在暗處問——

  漫不經心的「我愛你」,聽見多少次……就會動搖那顆自以為又冷又硬的心?

  有院長的批條在手,這一次蘇桐三人果然很順利地就進了孤兒院,院內還專門分出了一位教輔老師帶他們參觀。

  三人進到孤兒院裡面正是上午過半,孩子們下了課,在幾位老師的看管下,聚在小操場裡玩。

  蘇桐給佩戴隱形攝像機和錄音器的丁筱筱使了眼色。

  丁筱筱會意,開始裝作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這時候,蘇桐就發現了聞景的「用途」了——

  派來領路的教輔老師是個女老師,全程目光都沒離開過男人的身影,也給了丁筱筱最好的機會和防護。

  而聞景穿著深藍西裝,冷麵冷眼的,看起來倒著實與平常相去甚遠,也當真撐起了三十而立的成熟味道。

  論演技……是個好線人啊!

  蘇桐心裡感慨,面上不露痕跡,跟著她眉頭一皺。

  這個模樣的聞景是讓她覺得有一瞬間的熟悉感的。

  細細追溯之後,才想起來是在Eden賭場見這人第一面的時候,從長廊上走過的男侍應生,凌厲不耐的神色……

  如果說是演技一流的話,那麼到底哪一面,才是這個男人的真實面孔呢?

  蘇桐正琢磨著,就感覺肩上一緊,跟著身體失衡,她被人拉進了懷裡。

  蘇桐差點本能反應地把人過肩摔撂出去,還好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似乎早有準備,跟個鐵箍似的把她環住了。

  蘇桐調整了眼神,溫和地望了過去,「……怎麼了?」

  男人側過臉來對著她笑,「親愛的,你想要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蘇桐:「……?」

  這些問題,他們來之前不是已經對過答案了嗎?

  但教輔老師就在一旁站著,蘇桐只能保持微笑。

  「我們不是商量好了嗎?

  男孩兒女孩兒都無所謂,有眼緣就好。」

  「那是來之前,來之後我有些後悔了。」

  「……?」

  蘇桐眼角抽了下,心都提起來了。

  ——他們商量好的答案都是準備應付孤兒院工作人員的,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還自己增加難度?

  聞景看向小操場,皺眉,「現在的孩子都太黏人了,男孩兒離你太親近的話我會嫉妒,所以還是女孩子吧。」

  蘇桐:「……」

  「好,聽你的。」

  她咬牙微笑著轉開臉。

  「兩位的感情很和睦啊!」

  旁邊的教輔老師笑著說。

  她望向蘇桐,眨眨眼,「看得出來,您先生很愛您哦!」

  蘇桐面上露出一個赧然的笑容,輕「嗯」了一聲。

  心裡的那個小人兒卻面無表情——

  不,他顯然只是忘吃藥了。

  在此間,丁筱筱已經走回了蘇桐的身旁,兩人目光對視,丁筱筱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

  蘇桐微皺起眉,其實即便丁筱筱不說,蘇桐也感覺得出來,整個小操場上歡聲笑語,孩子們嬉戲打鬧,哪裡有半點被虐待的痕跡?

  難道真是惡意舉報?

  可單純的惡意舉報,一旦被證偽,那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啊……而且之前聽那個匿名舉報者有些奇怪的恐懼反應,蘇桐實在不相信這只是一起惡作劇。

  就這樣,帶著疑惑不解的心理,蘇桐和聞景走過了整個操場,也沒能找到半點不對勁兒的地方。

  往其他地方參觀的路上,蘇桐裝作無意地問那位教輔老師,「是所有的孩子都會到這個操場上來?」

  那教輔老師遲疑了下,「是沒有合眼緣的嗎?」

  蘇桐猶豫著點點頭。

  教輔老師想了想,「確實有一些身體不便的孩子,是不會來操場這邊的。」

  「身體不便?」

  蘇桐疑問,「我看操場上有一些孩子也……」

  教輔老師嘆氣,「不是肢體不健全的那些,是說聾啞孩子。」

  蘇桐目光一緊,剛要迫切追問,始終環在她腰間的手不著痕跡地輕撫了一下,蘇桐頓住。

  過了兩秒,她自知險些失態,不由感激地看了聞景一眼。

  聞景神色淡淡地看向教輔老師,「能領我們過去看看嗎?」

  「這個……」教輔老師猶豫起來,「聾啞孩子和普通孩子不同,他們對於世界的信息捕捉全靠眼睛,所以貿然過去,實在有些不合適……」

  「我們也不是急於確定領養哪一個,今天主要還是來看一下孩子們的成長環境。」

  蘇桐接話,「所以如果今天不方便帶我們進去參觀,只在外面看一看也可以。」

  教輔老師鬆了口氣,「只在外面的話,沒問題,那跟我來吧。」

  三人一齊去了聾啞兒童的專區。

  站在教室外面,蘇桐目光複雜地看著那些被玻璃模糊了身影的孩子們。

  「他們是在做什麼?」

  蘇桐輕聲問。

  明知道裡面的孩子聽不到,但她心裡還是始終纏著一種不想打擾的情緒。

  「繪畫課。」

  教輔老師嘆氣,「這些孩子接受的教育也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樣,繪畫是他們更多地與外界交流的方式。」

  蘇桐點了點頭,目露不忍。

  就在這時,蘇桐突然察覺到自己腰間的那隻手輕輕地叩了一下。

  她抬眼望去,聞景的目光卻落在另一個方向,蘇桐跟著看向那裡,是教室的外牆牆角。

  「……怎麼了?」

  蘇桐輕聲問。

  聞景沒收回目光,聲音帶著點慢條斯理的危險,「剛剛,有人在那兒偷窺我們。」

  一聽這話,教輔老師的臉色先變了。

  她快步走向兩人看著的方向,到了拐角處一停,然後她似乎和牆角後的人說了什麼,最後將那人拉了出來。

  沒一會兒,兩人就回到了蘇桐三人面前。

  「先生您誤會了,這是負責這片區域衛生的保潔阿姨。」

  她轉向那個中年女人,「阿姨,您把人嚇著了,快跟兩位道個歉。」

  那個中年女人眼神躲閃,帶著顯而易見的自卑,她慢慢躬了一下身。

  蘇桐剛要張口緩和,就被聞景一把攔住。

  那女人低聲:「對不住兩位,驚著你們了……」

  蘇桐連忙還聲:「阿姨您客氣了,是我、我先生的問題。」

  說著,蘇桐拿手肘拐了聞景一下。

  知曉她意思,聞景嘆氣,扭頭看她,「我這輩子還沒跟誰說過對不起。」

  「……」

  見聞景眼神不似作偽,蘇桐慢吞吞地翻了他一眼,然後她轉向那保潔阿姨,「我先生脾氣就這樣,我代他跟您道歉,您別往心裡去。」

  聞景眼神意外地看著蘇桐。

  過了兩秒,他驀地一笑,也不顧忌旁邊的人,就湊到了蘇桐耳邊,「我愛你。」

  「……」蘇桐一僵。

  十幾分鐘後,蘇桐和聞景、丁筱筱三人出了孤兒院。

  臨走之前,她給了教輔老師自己的聯繫方式,「等聾啞兒童教區可以參觀的時候,您再聯繫我。」

  教輔老師點頭:「好。」

  最後送三人離開時,她還打趣地說了一句,「看您和您先生的感情之深,其實還真不太需要一個孩子——孩子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存在。」

  原本目光遊蕩的聞景一聽這話,就轉了回來。

  蘇桐生怕他來上一句「我也這麼認為」,連忙先手把聞景的胳膊摟住了,默不作聲地輕擰了聞景一下。

  「……」

  聞景挑眉看她。

  蘇桐面帶微笑,餘光都沒分給他,只與教輔老師說:「孩子和父母都有彼此的獨立生活空間,尊重這份獨立該是互相的,從小替他們養成不過分依賴的意識也好。」

  兩邊又簡單客氣了幾句,蘇桐三人才離開。

  在車上,三人默契地都沒有談孤兒院內的事情。

  直到回了酒店,進到蘇桐和聞景住著的套房,三人把門一關,坐到沙發上。

  丁筱筱嘆了口氣,「沒收穫——說實話,我現在已經懷疑我們被那個匿名電話騙了。」

  蘇桐沉默著,她並沒有證據反駁丁筱筱的話,而在這有些頹喪的安靜里,聞景卻突然開了口。

  「她沒騙你。」

  「……?

  !」

  蘇桐和丁筱筱一齊看向他。

  聞景輕撫眉骨,笑意薄涼,「因為那個保潔阿姨,就是打舉報電話的人。」

  「這……這怎麼可能?

  !」

  丁筱筱最先反應,她直接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聞景沒看她,他修長的十指交扣著,手肘撐在單人沙發的兩個扶手上,意態閒適地望著蘇桐。

  蘇桐垂著眼思考了一會兒,才抬頭接上聞景的視線,「那天我跟那個舉報者通話的時候,你聽見她的聲音了?」

  「嗯。」

  「……」

  得到男人漫不經心的回答,蘇桐的眉皺了起來。

  如果沒有今早車裡,這人那一套「呼吸韻律聽出情緒」的試驗,她確實難以相信他的話。

  畢竟打電話那天的情況她記得很清楚——這人雖然是坐在自己身旁,但從頭到尾都望著落地窗外出神,而且自己手機的收音……也不該差到那種程度。

  這人是蝙蝠耳嗎?

  蘇桐眼神古怪地瞧著聞景。

  「……你有多大把握,確定這兩個人是同一個?」

  聞景笑著仰回沙發里,「不百分之百確定,我不會開口的。」

  蘇桐眼神一閃,「你一開始就懷疑牆角後的人是那個匿名舉報人,所以你才攔住我,執意要聽她道歉?」

  聞景輕眯了眼,看著蘇桐,嘴裡突然蹦出句英文來,「Mind is the new sexy(聰明是時下的性感),」他輕輕摩挲了食指指節,「……這句話說得確實沒錯。」

  對於這人如今抓住一切機會調戲的做法已經接近麻木,蘇桐沒什麼情緒地瞥了他一眼,就轉向丁筱筱。

  「如果那個保潔阿姨就是匿名舉報者的話,那麼只有一個可能了。」

  丁筱筱尚未從兩人的對話里反應過來,本能問:「唉,為什麼?」

  蘇桐剛要說話,旁邊聞景懶聲插了一句,「因為那個教輔老師說了,她是專門負責聾啞兒童教區衛生的。」

  「……」丁筱筱眨了眨眼,無辜地看蘇桐,「說過嗎?」

  蘇桐無奈:「說過。

  這也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麼我們初到Q市給她打去電話時,聽到我們已經到達她會有恐懼的情緒。」

  「對哦……正是因為屬於身處體制內的內部舉報,所以才會產生矛盾情緒。」

  丁筱筱念叨著,然後瞳孔突然縮了下——

  「等等,所以你們剛剛的意思是……受虐待的不是那些在操場上玩鬧的孩子,而是那些聾啞兒童!」

  蘇桐點頭,眼神沉冷下去,「聾啞兒童相較普通孩子,難以表達,只能通過筆紙或手語跟外界交流——這一點就能為暴力虐待行為提供最完善的防護。」

  蘇桐無意識地將手底的沙發捏出了褶皺,「如果我猜得不錯,那個保潔阿姨,應該是在打掃衛生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這個猜測,讓房間裡的三個人都一起沉默了。

  半晌後,蘇桐輕吸了口氣,抹去眉眼間的陰霾。

  「現在的一切都是猜測,我們是記者,要拿事實說話。」

  丁筱筱咬著嘴唇,「那就只能等那個教輔老師聯繫我們了。

  可如果我們等到他們安排的時間,恐怕什麼事實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提前排練出來的東西。」

  「不按他們安排來,我們就連看『排練』的機會都沒有。」

  「那怎麼辦?

  總不能硬闖啊……」

  蘇桐突然笑了,看向丁筱筱,她眼角垂彎,「從死局裡找採訪突破點,這不才是我們最常面對的情況嗎?」

  丁筱筱與蘇桐對視,看著女孩兒那副知難不懼的自信神色,她也像是被感染了,於是丁筱筱用力點下頭去,「嗯,那必須是我們的特長啊!」

  她抱起電腦和自己今天採集的音像資料,就往自己的房間撤——

  「我這兩天不出門了,就專門鑽研漏洞——我就不信不能給它找出問題來!」

  目送丁筱筱風風火火地衝進自己房間,蘇桐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其實你心裡也沒底。」

  安靜的房間裡驀地響起個聲音,蘇桐望了過去,「哦,你又從我的呼吸里聽出來了?」

  聞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我還看得出,你有一種……不安,甚至可以說是害怕。」

  「……」

  蘇桐瞳孔一擴,抓在沙發上的手都跟著僵了下。

  看盡這些細微反應,聞景瞭然,他站起身,一直走到蘇桐身旁才又坐下。

  感覺到熟悉氣息的迫近,蘇桐垂眼。

  「……你應該還沒忘昨晚這張沙發上發生過什麼,所以我勸你最好別重蹈覆轍。」

  「嘖。」

  男聲低笑,仍舊靠近,「我怎麼會喜歡上你這麼凶的女人?」

  蘇桐眸子裡掠過冷然,她剛抬頭要說什麼,就感覺腰間一緊——

  聞景把女孩兒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感受到對方繃緊的肩背,他將下巴靠上去,側過一點角度在女孩兒耳邊低語:「有我在,你還怕什麼?

  我說過我可以為你擋子彈的,你忘了麼。」

  男聲很低很沉,與一貫輕謔而不正經的語氣不同,這次他的話音裡帶上安撫和鎮定人心的力量。

  在這樣一個懷抱里,蘇桐自己都不敢置信,但又情不自禁地放鬆下身體。

  柔弱的母親,凶暴的生父,疏遠的叔叔,難以親近的朋友……二十四年的生命里,她曾茫然四顧,卻了無可依。

  這是第一次,有人抱緊她告訴她不必獨自苦撐,告訴她他能站在她的面前。

  蘇桐合上眼,眼睫輕顫。

  從猜測到孤兒院裡的事情開始,就在腦海內不斷盤旋的那些舊時畫面,終於慢慢淡去了。

  她有些無措地放在旁邊的手,被人攥緊了,貼到胸膛上,灼熱的溫度從襯衫下傳來,感受到她重歸平靜,那個聲音也帶上了慣常的戲謔。

  「手這麼涼……被我抱著很緊張嗎?」

  蘇桐慢慢地舒出一口氣,她放任自己這一刻全然無防地躲在這個懷抱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上男人腰間襯衫的邊角。

  「……你會後悔的。」

  這沒頭沒尾的話說完之後,蘇桐就怎麼也不肯開口了。

  聞景微愕之後,莞爾失笑,「哇……還是這麼凶的嗎?」

  「……」

  許久後,重振精神的蘇桐滿血復活,帶上剩下的資料去找丁筱筱繼續探討了。

  聞景一個人獨留在偌大的套房內,目送著女孩兒離開套房。

  門合上的剎那,他面上的笑意也褪掉了最後一分,取而代之的,冷然的戾意抹上眼瞳。

  他擺弄了下手環,戴上隨身的隱形耳機。

  「蘇桐的身份資料里,關於蘇兆程被禁止探視的原因,讓余徹查一遍。」

  「我要知道當年她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

  蘇桐三人在Q市等了三天,終於等到孤兒院的通知,臨去之前,她就給三人做好分工。

  「聞景來觀望和分散老師注意力。

  如果有機會,我會跟聾啞兒童交流……如果沒有,筱筱,你負責錄像那些孩子,不要漏下任何細節。」

  聞景點頭。

  丁筱筱神色鄭重,「好。」

  在孤兒院外等著的,仍舊是上次領他們參觀的教輔老師。

  幾人也算是相識,簡單打了招呼,老師便直接領著三人往上次沒進成的聾啞兒童教區走去。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這一次,教輔老師問的關於兩人領養意願的問題比之上次明顯多了不少。

  所幸蘇桐和聞景來之前也沒懈怠,按照一早打好的腹稿,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直到進了安靜的教區。

  「他們在上繪畫課。」

  教輔老師解釋。

  蘇桐問:「可以進去看看嗎?」

  「嗯,已經跟孩子們提前打過招呼了。」

  老師笑眯眯地說。

  蘇桐心裡一沉,但她面上還是沒顯露什麼,只點了點頭。

  繪畫教室並不大,只有三四十個孩子,不算教輔老師,教室里也有三個成人。

  看這近乎嚴陣以待的架勢,蘇桐眼神微沉,她將目光投到那些孩子身上。

  和那些普通孩子不同,孩子們對於他們這些外人的到來,鮮有什麼反應,除了個別抬頭望一眼,其餘多數人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原位上畫自己的畫,像是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安靜讓蘇桐莫名地難受。

  「這節課是風景繪畫課。」

  走在蘇桐身邊的教輔老師並未注意蘇桐神情,邊走邊說著,「每個學生都會發一張風景卡片,由他們臨摹。」

  蘇桐心不在焉地應著聲,目光始終在孩子們身上逡巡,直到某張畫板掠過她的視線,她腳步一停。

  「……怎麼了?」

  教輔老師不解地問。

  順著蘇桐的目光望去,一張畫板前夾著的潔白畫紙上,黑色的筆墨在勾勒著一隻線條簡陋的人手。

  蘇桐皺著眉轉頭問,「這不是……風景繪畫課嗎?」

  教輔老師嘆氣,解釋,「那個孩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可能有些問題。

  性格也是最孤僻的一個,幾乎從來不回應任何手語交流。

  而且,他被領養過一次,結果又被送回來了……完全無法融入新家庭。」

  蘇桐眼眸一暗,「這不是孩子的錯。」

  這樣說著,她走了過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她走到男孩身旁之前,她好像看到那支畫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只是等蘇桐再想去觀察,一切已經都恢復正常,男孩兒也和其他聾啞孩子沒什麼區別了——

  除了畫紙上的畫。

  蘇桐擰起眉心,看著那支蘸著黑色顏料的筆在白紙上給那隻線條醜陋的手上色,而她的視線在畫紙上幾度來回。

  ……到底是什麼?

  蘇桐目光越來越緊地盯著那張畫紙,剛剛讓她第一眼看到就覺著熟悉的……到底是什麼?

  「唉你做什麼啊——!」

  就在此時,丁筱筱惱怒的聲音突然傳來。

  蘇桐連忙直身望過去,只見丁筱筱和之前就站在教室里的三位老師中的一位怒目相對,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

  蘇桐快步走過去,「怎麼了?」

  丁筱筱剛要開口,那個人就蓋過了她的話,冷聲開了口。

  「你離著孩子們太近了——我現在很懷疑你們來的目的。」

  「目的?」

  蘇桐先丁筱筱一步開口,嫣紅的唇挑起一個凌厲的弧線,「說說看,我們能有什麼目的?」

  那人的目光轉到蘇桐身上,蘇桐凜然而毫無畏懼的眼神讓他遲疑了下。

  就在這一遲疑間,蘇桐冷笑了聲。

  「不過開口之前,有一點——在這裡收取高額撫育費的前提下,我們還願意來這兒領養孩子——你最好考慮清楚,我們是不是你能得罪起的。」

  那人一時語塞。

  「……嘖,這是有人惹我家親愛的生氣了嗎?」

  聞景不知何時進到教室裡面來,語氣帶著桀驁不馴的冷意。

  未及蘇桐回神,聞景已走上前直接攬住她的腰身。

  而後他迅速湊近以只有兩人可以聽見的音量低聲:「那個男孩兒不是聾啞兒,他就是突破點——採集完你們立刻離開。」

  蘇桐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而聞景已然一邊退開一邊若有所得地點點頭。

  「看來我家親愛的氣得不輕……那沒辦法,我只能去你們院長辦公室,借他的座機給你們東家打個電話了。」

  聞景說著轉身,帶著思索的話聲留在身後。

  「勝貿集團是吧,王董事長的私人號碼是多少來著……」

  教室里的幾個老師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聞景已經出了教室,他們才陡然回神,勝貿集團正是天使孤兒院的幕後出資方,這一點外界並沒有太多人知道。

  那這人……

  四個老師臉色都變了,原本教室里的三位慌忙追了出去。

  跟在蘇桐身邊的那個教輔老師也急了,強笑著對蘇桐說:「小姐,剛剛那位真不是刻意的,您先生——」

  「上次我就說了,我先生脾氣不好,」蘇桐笑得淡然,「我是攔不住的。」

  一聽這,老師也只得拔腳追了出去。

  見所有老師都已離開,蘇桐笑容一收,快步向那個男孩兒走去。

  雖然丁筱筱之前並沒有聽到聞景對蘇桐的耳語,但這並不妨礙她明晰當前的情況。

  ——所有老師都已經離開,這是他們採訪的最佳時刻。

  見蘇桐動作,她沒猶豫便立即跟了上去,「蘇妹妹,我剛剛錄到了一些東西,這些孩子的手腕上似乎有舊傷和淤青——」

  只是到了跟前,她望著那個男孩兒面前的畫板愣住了。

  「這是什麼?」

  「……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

  蘇桐蹲下身去,跟坐著的小男孩平視,「你畫的,是剛剛站在東南角的那個女老師的手,是嗎?」

  「……」

  丁筱筱呆了一下,「他們不是都是聾啞兒童嗎?

  你這麼跟他說沒用的,不如寫在紙上?」

  蘇桐沒看丁筱筱,仍舊專注地盯著男孩兒的表情,一絲都不肯放過去。

  「你能聽得見我的聲音,你也會說話,是嗎?」

  「……」

  「我是省電視台的記者,是能夠曝光這些事情來幫助你們的人——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們,好不好?」

  「……」

  始終沉默著、連眼珠都不動的男孩兒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慢轉過頭,眼神平靜得近乎可怕——這遠不像是一雙不到十歲的孩子的眼睛。

  「好。」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嘶啞,緩慢地點下頭去。

  ……

  大約一刻鐘後,採集完所有聲像材料的蘇桐和丁筱筱快速離開了孤兒院,兩人一路提心弔膽。

  走到孤兒院門口的時候,以蘇桐的心理素質,手心裡也都已經浸濕了。

  門衛見了兩人一愣,問蘇桐:「怎麼沒跟您先生一塊兒出來?」

  蘇桐笑笑,「他還有事,去院長辦公室了。」

  一聽這話,門衛脖子一縮,沒敢再問,賠著笑臉目送兩人離開。

  出了門,丁筱筱連忙湊到蘇桐身邊,「我們不等他一起?」

  「他讓我們採訪完就立刻離開。」

  「……不會出啥問題吧?」

  蘇桐垂了眸,幾天前高定成衣店裡,那個陌生人的那句「聞少」這會兒想起來好像還在她耳邊盤旋。

  ……認錯人嗎?

  蘇桐:「不會有事的,走吧。」

  一回到酒店,蘇桐和丁筱筱就以最快速度趕回了房間裡。

  提前訂好午餐晚餐的客房服務,兩人湊在一起簡單討論了一下片子的剪輯等後期工作,然後就各自回了房間。

  ——採訪之後,稿件的撰寫是個更重要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是直接決定一個報導的生死也不為過。

  而蘇桐在台里就是個出了名的工作狂,此時沒了其他干擾,獨自在房間裡寫起來更是廢寢忘食。

  臨近中午的時候進的房間,等她揉著僵硬的脖子走出來時,沒開燈的套房客廳里已經是一片昏暗了。

  摸著飢腸轆轆的小肚子,蘇桐苦笑了下,按這個飢餓感來說,現在應該至少是晚上七點之後了吧,預訂的午餐晚餐估計已經涼透了。

  這樣想著,蘇桐往沙發走去,只是剛走出兩步,她的身體就陡然僵滯,昏暗裡,女孩兒的瞳孔微擴,繃緊了肩背警惕地看著沙發上那團模糊的影兒。

  「……誰在那兒?」

  她攥起了拳。

  沙發上的影兒動了動,似乎翻身朝向了她——

  「被你始亂終棄的丈夫。」

  「……」

  一聽這熟悉的不正經聲調,蘇桐繃緊的肌肉就鬆了下來,她沒好氣地睖了那個方向一眼,走到旁邊開了燈。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沙發上的男人垂著眼,「你把我忘得乾乾淨淨的時候。」

  「演戲成癮嗎?」

  蘇桐走到沙發旁坐下來,茶几上一早就送來的午餐晚餐一點都沒動。

  「你吃過了?」

  蘇桐一邊問,一邊伸手去解包裝盒,但還沒等她摸到盒子邊兒,手腕就先被攥住了。

  「已經涼了。」

  男人皺著眉看她。

  只開了壁燈的光線里,稜角分明的側臉帶著別樣的性感。

  「沒關係——」

  「我不喜歡。」

  蘇桐茫然地看著他,「?」

  「出去吃吧。」

  說著,聞景站起身,攥著女孩兒手腕的手一點沒松,順勢把蘇桐一起拉了起來。

  被牽起身蘇桐才反應過來,「我晚上還要修稿,今天這頓就湊合一下——」

  男人停住,回眸看她,沒半點笑意。

  「你只要工作起來,是不是就沒有不湊合的時候?」

  蘇桐:「……」

  嗯……所以這個人為什麼突然就生氣了?

  被拉出門琢磨了一分鐘,到電梯間等電梯的時候,蘇桐恍有所悟。

  「你是因為今天上午我們沒等你生氣了?

  抱歉,我以為你說——」

  「你再說一個字我要親你了。」

  男人面無表情地說,盯著電梯門目不斜視的樣子像是一座壓抑中的火山。

  ……氣得已經口不擇言了嗎?

  這更讓蘇桐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出於心虛,她閉上了嘴巴。

  須臾之後,電梯門打開了,聞景牽著蘇桐走了進去。

  快到一樓的時候,安靜的梯廂里,男聲低沉帶啞,「我不喜歡你工作起來命都不要的樣子。」

  蘇桐啞然:「……」

  「成衣店那天你說我沒見過你的欲望,」聞景垂眼,「現在我見過了——但它太純粹了,純粹得讓人害怕。」

  蘇桐哭笑不得地問:「怕什麼?」

  梯門打開,男人卻沒有邁出去,他轉頭看著女孩兒,深藍瞳子裡一片沉寂。

  「怕你會死在它上。」

  蘇桐笑容一僵,等回過神,她已經被聞景帶出了酒店,坐進了計程車里。

  直到車開出去一段距離,蘇桐才終於想通了聞景生氣的真正原因。

  她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她貼到聞景身側,遲疑地說,「雖然我很感謝你今天上午在孤兒院的表現,但……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

  聞景側眸瞥她。

  蘇桐眨了下眼,低頭看向自己還被攥得生緊的手腕,「我們並非真正的夫妻關係,最多算是僱傭關係——一頓,額,或者兩頓飯沒吃,這是我自己的問題,你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

  問完之後蘇桐就有點後悔,她生怕聞景當著前面計程車司機的面,冷不丁再來一句「因為我愛你」。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聞景只不言不笑地看著她,對她的話毫無反應。

  那兩點瞳子裡,在交替閃過的路燈下,倒是漂亮得像裝了星星,只可惜,是被冰凍住的星星。

  「……」

  搞定了採訪和初稿,蘇桐心情正好,決定不和這個忤逆的「雇員」計較。

  她帶著不被自己承認的心虛,低下了視線。

  就在這時,聞景攥著蘇桐手腕的左手襯衫袖口下,一點紅芒亮了起來,還閃了兩下。

  蘇桐好奇地望過去:「這是什麼?」

  聞景薄唇一扯,毫無誠意地開了口,「買手機送的手環。」

  蘇桐:「……?」

  然後她便見男人抬手,在她看不見的右側耳旁摩挲了下——

  「說。」

  Todd的聲音在聞景右耳耳機中作響,「搞錯了。

  不是那兒來的,弱得很……我猜應該是蘇小姐最近在查的孤兒院派來的人。」

  「……我知道了。」

  聞景關閉了通訊,蘇桐奇怪地看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感覺這男人似乎把提了很久的一口氣,在剛剛鬆了下來。

  沉悶的車廂里,低沉的男聲突然轉了過來,「——我能親你嗎?」

  開車的司機手一僵,表情複雜地從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

  蘇桐壓低了聲音,又惱又無奈,「你今晚到底犯什麼毛病?」

  聞景眼瞳深深地看她,「我今晚……被嚇到了。」

  「被什麼嚇到?」

  「很可怕的東西。」

  蘇桐觀察這人模樣,竟好像不是假的,她猶豫了下,「讓你害怕了嗎?」

  聞景垂眼回憶了一下——

  兩個小時前他回到酒店,看見那道開了縫隙的房門和裡面那個提著短匕接近臥房的鬼祟身影時……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須臾後,聞景用力地閉了閉眼,他笑得自嘲。

  「……怕——怕得要死。」

  遇見你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讓我如此恐懼。

  蘇桐感覺自己的心臟輕輕地抽了一下,在面前的男人說出「怕得要死」四個字的時候,她攥了攥發涼的指尖。

  然後,女孩兒僵硬地抬起手臂,伸了出去,她把闔著眼笑得自嘲的男人輕輕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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