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第四章2
聞景身形一僵,他有些茫然地睜開了眼,垂眸看向撐起膝蓋半跪在車座上有些笨拙地抱住自己的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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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麼感到害怕。」
想著幾天前那個溫暖的懷抱,蘇桐把手臂收緊了——
「但看在僱傭關係的分上,我也會保護你的。」
這一次聞景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他突然輕笑了聲,然後他抬手回抱住纖瘦的女孩兒。
「好。」
與此同時,Q市夜色里的一條小巷中,地上蜷成一團的人滿臉淤青,過了好一會兒才從痛苦中回過勁兒來,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面前高大的白人男性,神情猙獰。
「你跟那個小妞是一夥的?
!」
Todd嘆了口氣,一提褲子蹲下身來,用英語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淪落到什麼份上,才會連你這種雜碎都要親手料理。」
「——你他媽說人話,別說鳥語!」
地上的人掙扎著就要起身,又被Todd看起來隨手一巴掌拍了回去,那人全無反抗能力地倒了下去。
半晌後他才重新抬頭,咬著牙恨恨道:「我告訴你——你們想發報導……那是做夢!真得罪了——」
話沒說完,他又被掄回了地上去,Todd憨聲憨氣地揉著手掌,「跟你說了別說話,我聽不懂。」
蘇桐的稿件被當掉了。
剛聽到通知的時候,她攥著電話的手都在抖,聲音也失了穩線。
「我……」她張了張嘴,深呼吸了一口氣,「我需要一個解釋。」
孫仁在電話對面嘆氣,「哪有什麼解釋呢。
你走之前我就說過,這是個燙手山芋——就算你有能力把它剝了皮,時候不到,照樣吃不進嘴裡。」
「什麼時候?
一天?
兩天?
一個月?
兩個月?」
蘇桐聲音愈發提高,指甲幾乎要摳進桌面里,「那些孩子在那裡面遭受虐待——師父你卻告訴我這是個不能入嘴的山芋——這不是!這是那些孩子的希望和命!」
電話對面長久地沉默下去。
半晌之後,孫仁才苦笑了聲,「小蘇啊,孤兒院那邊收到警告以後反省態度積極良好,這就差不多了。
畢竟是私人福利機構,我們也沒法對他們苛求——不然以後誰來做慈善,你說呢?」
蘇桐只覺得怒火沖得她頭都發暈,冷靜了許久之後她才慢慢咬住牙齒,「我只要解釋。」
「我不是在解釋給你聽了麼,你說你怎麼這麼不通事理呢?」
「……我要不過稿的解釋。」
蘇桐一字一句,「我只要不過稿的解釋!拿得出來,我就認。
拿不出來……我絕對會為他們鬥爭到底。」
孫仁噎了一下,「小蘇,你別鑽牛角尖——」
「不是我鑽牛角尖,師父。」
蘇桐慢慢吐氣,「我也想像你們一樣學著麻木和不在意。
但我還年輕,我做不到——而且這件事,它已經不止關乎記者的職業道德,它在叩問我的人性——我想我還年輕,所以還沒能把這東西和底線一起交出去。」
說完,蘇桐直接掛斷了電話。
另一頭的辦公室內,孫仁對著忙音了的話筒呆了兩秒,苦笑著搖搖頭。
「孫記,什麼情況?」
辦公室里除了孫仁之外,還有一坐一站兩個人,站著的那個見狀小心翼翼地問——
剛剛隔著電話兩米,他都能聽見裡面爭執的聲音。
「還能什麼情況?」
孫仁收了笑,沒好氣地把話筒扔了回去,「文編那幫傢伙自己不當人,還把我推出來頂鍋——這不,迂腐、麻木、沒職業道德、沒底線、沒人性——我剛剛被我小徒弟罵了個狗血淋頭。」
「……」站著的人憋了兩秒,沒忍住笑,「蘇妹妹原來不只是拼命三郎,還脾氣這麼暴的嗎?
連孫記您都罵了?」
孫仁抬眼,不冷不熱地掃了這人一下,「你今年多大?」
「啊?
我二十四。」
「幾月份的生日?」
那人被問得發蒙,「十一月……孫記您問這個做什麼?」
「十一月啊,」孫仁沒搭他的茬,「比我小徒弟還小那麼幾個月——我看你可比她老成多了。」
「唉?」
孫仁盯了他一會兒,收回視線,「沒事,我這是誇你呢。
稿件放這裡,你出去吧。」
「唉。」
那人應了一聲,笑著將稿件放下,鞠了個躬才出門去了。
孫仁沒急著搭理辦公室里坐在沙發上的那個,而是先拿起了稿件翻了兩頁,然後他隨手撇到了一邊。
「你這可得算是欺負新人了啊!」
沙發上的那個人跟他玩笑。
「新人?」
孫仁笑了,拿起旁邊涼透了的青茶嘬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那你是沒看她的稿子,圓滑得像是個在這行混了十多年的老油條。」
「哦,這麼優秀?」
「對啊,可不優秀呢!」
孫仁搖搖頭,「——老傢伙們的底子沒學上半點,圓滑倒是學了個九成九。」
「哈哈,」沙發上那人樂了,「我聽出來了,你就是變著法兒在那兒捧你那個小徒弟吧?」
「沒辦法,像她這樣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
「『這樣』是什麼樣?」
孫仁沒急著說話,捧著茶杯沉默了兩秒,才笑眯眯地開口,「像她那樣年輕、尖銳、幼稚、衝動、理想化……認定了原則就不鬆口,倔強、死不悔改、撞了南牆也不回頭……不會衡量後果,看見不平就要說,遇上不公就要動筆……」
「呵,老孫,你這可不像是在誇人啊!」
孫仁沒看他,仍接了自己的話往下。
「可所幸——所幸還有這樣的年輕人啊!」
沙發上的人一怔。
孫仁笑著搖頭,將剛交到自己手邊的那份稿子扔進了垃圾桶。
「不然我們這些老傢伙,到死都合不上眼吧。」
聽蘇桐說完電話結果,丁筱筱垂頭喪氣地回了自己的房間,顯然她已經對這件事不抱什麼希望了。
站在窗邊的聞景聽了全程,此時轉回身看向蘇桐。
「你想怎麼做?」
蘇桐看著手裡的稿件,神情平靜,「作為記者,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
「……」聞景眼神一動,「你想以私人名義進行下去?」
蘇桐沉默了兩秒。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我的私事了,你跟筱筱先回——」
「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
蘇桐不解地抬眼看向男人。
聞景走過來,「僱傭關係上,我是屬於你——而不是你們電視台。」
蘇桐怔住。
「換句話說,你的私事,對我來說就是工作。」
蘇桐遲疑:「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的,如果你跟我一起去,那可能會有危險……」
話說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對於聞景的真實身份她並不能確定,也就無法得知這件事會對他有多大的影響。
「有危險?」
聞景笑,「那我更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了。」
蘇桐皺眉,「而且我想做的,可能近乎莽撞,這個後果我不想由別人替我承擔。」
聞景定睛看她:「知不難而上是取巧,不知難易而上是莽撞,知難而上是勇敢。」
他一停頓,「你已經知道有多難了,不是嗎?」
「……」
在聞景的目光里,蘇桐心底還在搖擺的天平終於漸漸穩定下去。
她緩慢而慎重地點頭。
「我知道。」
「但我沒辦法對那些孩子視而不見。」
「你想怎麼做?」
「……我要去找孤兒院的院長。
我現在沒有其他要求,我只要看所謂『反省態度積極良好』是不是真的已經付諸實踐。」
「好,」聞景點頭,「我陪你一起。」
不出意外,蘇桐和聞景在孤兒院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門衛神情嚴肅,目不斜視。
「兩位沒有許可,不能入內。」
蘇桐也不氣惱,語氣淡定地問,「院長在裡面嗎?」
門衛一愣,沒明白這不按套路的出牌方式。
「院長一早就進去了。」
「那孤兒院只有這一個門?」
「……對啊!」
「好。」
蘇桐神情平靜地點點頭,「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們院長出來。」
「……」
門衛有點傻眼了。
猶豫了兩秒,他自己回到崗亭里,拿起座機打了一個院內專線。
幾分鐘後,門衛走了出來。
「兩位是來見院長的?」
蘇桐不笑不怒,眼神冷淡得很,「嗯。」
「那兩位在這兒稍等,待會兒會有人帶兩位去院長辦公室。」
「好。」
蘇桐應聲。
聞景看向她,「我先接個電話。」
「嗯。」
聞景走到一旁樹陰里,背對著孤兒院大門,在手環上輕撥了下。
始終扣在耳中的隱形耳機里輕響了聲。
確定通訊接通,聞景低聲,「針孔攝像和錄音器都裝好了?」
「趁那位院長離開時就搞定了。」
「……嗯,把錄音分一支接到我這兒來。」
聞景關斷通訊,返身回到蘇桐身旁。
沒一會兒,負責人走出來,將他們兩人領進了孤兒院,一路向著院長辦公室走去。
到了辦公室門口,那人神色嚴肅地看向蘇桐和聞景。
「兩位請把身上的隱形錄像錄音設備摘除,不然我們院長不會跟兩位見面的。」
蘇桐微笑,「貴院院長可真是小心。」
說著,她直接解了正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束腰正裝裙,全身上下倒是一點能藏攝像頭的地方也沒見了。
那負責人檢查了一遍,又看向聞景。
聞景一扯唇角,從蘇桐手裡拿過外套,「我不進去。」
他迎上蘇桐目光,「我在這兒等你。」
蘇桐點點頭,「好。」
負責人打開了門,蘇桐抬腳走了進去。
房間裡拉著白色紗簾,七成的陽光被擋在了外面。
整個屋內有些偏暗。
整潔的辦公桌後,寬大舒適的老闆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蘇桐進來後,門關上好一會兒,他才不緊不慢地抬起頭。
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那人微微一笑。
「蘇桐蘇小姐是吧?
久仰大名了,請坐。」
蘇桐不卑不亢,神色也淡淡,「不必了,我站著就可以。」
院長哈哈一笑,「蘇小姐果然勇氣可嘉——之前聽朋友說有位記者來我這小地方轉了好幾圈,還洋洋灑灑寫了一長篇報導時,我還不肯信。
今天見了蘇小姐,這才十分確定——蘇小姐這份勇氣,叫人佩服。」
這話里話外的嘲諷讓蘇桐眼神微閃。
過了兩秒,她看向院長,「稿件確實是我寫的,審批的文編告訴我說貴院反省態度積極良好,相較而言,稿件反而有諸多誇大待證之處。」
聽了蘇桐這話,院長臉上掠過得意的情緒。
「所以,蘇小姐是找我發牢騷來的?」
「不,我本意是來學習不誇大的反省態度。」
蘇桐面無表情地看著院長,「但從您身上,除了傲慢,我什麼也沒看到。」
「哈哈哈哈……」院長笑了起來,「那蘇小姐準備怎麼辦?
回電視台告我的狀嗎?
——蘇小姐,你是不是離開學校還沒幾天,仍舊沒從那種老師學生的狀態里脫離出來,啊?」
蘇桐沉眸,她聲調微抬,「您誤會了。」
「我只是來確定我的下一步行動的。
既然貴院和您都沒有任何反省的意思,那麼我會繼續下去——如今的網際網路媒體如此發達,能夠發布一篇報導的地方有很多,不是嗎?」
「蘇小姐原來是來威脅我的。」
院長眼睛一眯。
過了兩秒,他渾不在意地搖頭笑著,「要我說,蘇小姐還是太年輕——對這裡面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直接站起身來,「我能攔得下第一篇,就能攔得下第二篇——蘇小姐儘管試試去,但凡有影響力的媒體,你看有哪個願意為了你那可笑的小小一點不平不忿,來得罪我和我背後的老闆?」
蘇桐攥緊了手,盯著那人,「院長是覺得自己能隻手遮天嗎?
!」
「當然不能,就如蘇小姐所說,這媒體多了去了——不過蘇小姐也放心,就算你那篇報導通過名不見經傳的小媒體發了出去,我只需要花錢動一動水軍——絕對會把它們碾得渣都不剩!」
「……」
「而且我跟蘇小姐保證——到了那時候,髒水只會反潑到蘇小姐你的身上。」
院長哈哈一笑——
「哦對,還有你想保護的那些窮酸廢物的可憐蟲的身上!」
蘇桐眼角一抽,她怒目看向院長,嘴唇顫了顫,卻一個字都沒能出口。
「這麼說起來,之前趁亂給蘇小姐透露了消息的那個小鬼我還沒抓到——蘇小姐要不要乾脆說出他來,免得其他可憐蟲也跟著受罪?」
「……」
望著那副無恥的嘴臉,蘇桐只覺得怒火像根棍子在自己的胃裡拼命地翻攪。
她幾乎要噁心得吐出來——更恨不得能手撕了這個無恥之尤的人。
——不,他都根本不配稱作是人。
可原來氣到了極致,她顫著唇瓣摳得手心快流血都無法開口。
看著年輕女孩兒氣紅的眼眶,院長笑得更加得意了,「蘇小姐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在原地戰慄了許久,蘇桐才咬著牙聽著齒尖作響的聲音慢慢點下頭去。
「……有。」
她抖著聲線紅著眼睛,面無表情,一字一頓:
「去你媽的。」
院長的笑容陡然僵住。
過了好幾秒,他才反應過來——
「什、什麼——你剛剛說什麼?
!」
從他爬上這個位置,多少年沒人敢這麼不恭敬地跟他講話了。
院長氣得臉都漲紅了,晃著腦袋伸手拽鬆了領結,滿臉不善地大步往蘇桐的方向走去。
儼然是一副要動粗的架勢。
蘇桐憋了一肚子的火沒處撒,這會兒也毫不客氣迎了上去。
三厘米的小高跟直接踩上對方腳背,在院長的哀號里她兩手一抓,快速發力——
兩百多斤的一坨肉砸在地板上,響聲都結結實實。
幾乎是蘇桐鬆手的同時,院長辦公室的門被大力踹開。
男人的瞳孔里像是跳著冰燒起來的焰火,望過來的眼神帶著冷而燙人的溫度。
而他背後明亮的長廊上,方才一直攔在門外的負責人也跟院長一樣呻吟著倒在地上。
——可能比院長還要慘一點。
門裡門外各自站著的兩位目光一接,腳邊各自倒著一個的情形莫名有點尷尬。
蘇桐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不知怎麼地,一見著衝進來的聞景就消散了大半。
她指了指聞景腳跟後面躺屍的那個,「他……沒事吧?」
聞景卻沒理,用目光上上下下把女孩兒打量了一遍。
最後他望向女孩兒腳邊那個掙扎著要起來卻又叫喚著躺回去的院長。
沒忍住,聞景側開臉失笑出聲。
邊笑他邊回眸望向女孩兒。
「是啊……我怎麼又把你當作沒什麼戰鬥力的小貓了?」
「……啊?」
蘇桐沒聽清後邊低啞的尾音,奇怪地問,「你說什——」
話音還未出口,她的手腕一緊。
男人已經一個箭步過來,拉著她就往外跑——
「闖了禍,你還不趕緊走嗎?」
蘇桐哭笑不得:
「我可是正當防衛——最重要的,我可還穿著高跟鞋呢!」
「……嘖。」
聞景回頭一看,還真是。
細細的鞋跟看起來弱不禁風的。
他沒猶豫,直接返身,一弓腰將女孩兒打橫抱了起來。
蘇桐蒙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在風聲里回過神——
「聞景你你你瘋了啊——!」
男人一邊跑,一邊還有心情跟她開玩笑:「嚇成小結巴了?」
蘇桐被顛得有點暈乎,側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拍男人抱著自己的手臂:「沒沒人追你快放我下來啊……」
「等有人追就晚了。」
聞景臉不紅氣不喘,抱著蘇桐硬是一路跑出了孤兒院。
臨出門,蘇桐還見著了今天值班門衛那目瞪口呆的神情。
出了孤兒院,聞景抱著人又跑了一百多米,才終於在路人驚異的眼神里停了下來。
腳一沾地,蘇桐才發現自己腿都發軟。
她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男人寬厚的肩,臉對著他的胸膛不肯抬頭:「我這輩子都沒這麼丟過人啊……」
聞景正要低頭再逗女孩兒一句,便感覺拍在肩上的手軟了下去,最後攥住了他西裝的翻領。
晃掉了發繩而鬆散了柔軟的長髮,女孩兒慢慢將腦袋埋在他的手臂上。
沒有任何聲音。
直到聞景感覺一點潮濕在胸口慢慢染開。
聞景瞳孔輕縮了下。
他嘆氣,垂下眼。
聲音裡帶著無奈又心疼的情緒。
「……怎麼又哭了。」
埋在他身前和頭髮里,女孩兒一直死命憋著哭聲,啞了嗓音。
「我真的……真的幫不了……他們嗎……」
「我怎麼這麼沒用……」
「……我好想幫他們啊聞景……」
在院長辦公室里受辱而壓抑著的那些情緒都迸發出來,蘇桐靠在聞景懷裡哭得呼吸都不勻。
這確實是她這一生最丟人的時刻。
——因為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讓她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她夜以繼日地努力,只為讓自己的身體和心理強大到足以對抗那些曾讓她畏懼的東西。
然而到今天她才發現,在權力和資本面前,她仍舊弱小得像一隻苦苦掙扎的螻蟻。
……
許久之後,蘇桐才終於平靜下來。
代價就是漂亮的杏核眼都已經哭得通紅了。
回程車上,見女孩兒仍舊情緒低沉的模樣,聞景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長髮。
「你得放鬆一下。」
「……」
「今晚什麼都別想,只解壓,冷靜下來才能解決問題。」
蘇桐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冷靜不下來。」
「……」
聞景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轉頭望向駕駛座。
「不去酒店了。」
他重新報了一個地名。
蘇桐微怔,抬眼看向他,「你要……帶我去哪兒?」
聞景回視,「酒吧。」
計程車把蘇桐和聞景帶到了目的地。
一邊下車蘇桐一邊遲疑,「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帶門廊的酒吧……」
聞景莞爾。
「放心,不會賣掉你的。」
蘇桐聞言回眸,正迎上男人垂眼看她——
「要賣也賣給我自己。」
「……」
之前事情到底對心情影響太大,此時聽了這明顯的玩笑,蘇桐也只牽了牽嘴角。
聞景不強求,拉著蘇桐往門廊下走。
還沒進門,站在外面的兩名安保就伸手把兩人攔了下來。
「抱歉,兩位。」
左邊那個開口,「我們這兒是會員制酒吧,進出要刷卡。」
另一個人伸手示意了下身後的卡機。
「會員制?」
聞景皺眉。
蘇桐轉過來,「那我們換一家吧?」
聞景思索了下。
他倒真不在意消費檔次如何,只是對Q市,他知根知底確定安全係數比較高的酒吧,也只有這一家了。
兩個接待人員對視了下,左邊那個有些嘲諷地看了聞景一眼。
——他們在這兒做了將近兩年的安保,還沒見哪位客人是坐著計程車來的。
兩人正要開口,就瞥見了駛向門廊的一輛轎車。
甫一看清車標,這兩人同時繃直了腰身,直接繞過蘇桐和聞景,上前去給停下來的車拉開了車門。
「先生,晚上好,請問您——」
然而下車來的人看都沒看兩個接待,直接就要往聞景和蘇桐兩人所在的方向走。
聞景眼神一閃。
他側身擋住蘇桐的視線,抬手環住她的腰身直接往門內走。
「走吧,趁現在。」
蘇桐被聞景帶出兩步去,才有點發蒙地問:「我們就這樣進去?
不會被人趕出來嗎?」
「走快些就不會。」
聞景玩笑說。
門外站著的三個人看著聞景和蘇桐背影,同時一愣。
兩個安保當即就要追。
「站住。」
剛剛下車的人冷聲叫住了兩人。
那兩個安保頓了下,考慮到自己剛剛看到的車標代表的身價地位,兩人都沒敢動。
「知道他是誰嗎,你們就敢攔?」
這人沒好氣地睖了兩人一眼。
顧不上再多做教訓,他先拿出手機撥出個電話去。
須臾之後電話接通。
「怎麼樣了啊?」
對面是個笑呵呵的老人動靜。
對兩個安保還頤指氣使的男人此時本能地躬下了腰,「管家,小少爺沒讓我近身,直接帶著那位小姐進去了。」
「哈哈哈,這麼說,小少爺身份還沒露啊?」
對面的人笑笑,「好,那你繼續等在外面吧。」
「是。」
聞景帶著蘇桐剛走進來沒多遠,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知道這個號碼的,除了老管家,不做旁人想。
聞景本來沒準備理會,只不過蘇桐看過來的目光讓他猶豫了下,還是接起了電話。
老管家的聲音傳進了他耳中。
「小景,那兩個是這兩年剛招的新人,只見過你以前的照片,沒認出來——我會叫人教教他們的。」
「不必。」
聞景冷淡拒絕,「還有事嗎?」
「我已經知會過管事的人,今晚你跟蘇小姐玩得盡興些。」
「……」
聞景沒再說話,掛斷了電話。
蘇桐望向他:「你有事嗎?
不然我們——」
「沒有,」聞景一扯唇角,「推銷的。」
蘇桐:「……?」
這短暫的懷疑讓蘇桐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記得你說過自己暈打架,那今天辦公室外面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我如果說他是不小心摔了一下,把自己摔暈了,」聞景失笑,「你能信嗎?」
蘇桐皺了皺鼻尖,定睛看他。
「我可還沒喝酒呢。」
「而且聞景,越是接觸、熟悉,彼此暴露的信息就會越多。
如果起初撒了一個謊,那後面就要用無數個謊去填補那一個——這一點,你知道的吧?」
男人低笑,「你有多熟悉我了?」
蘇桐沒說話,只安靜地看著他。
黑白分明的眸仁里,聞景看見自己清晰的身影。
他莞爾一笑,「你都看到什麼了?」
「高定成衣店,那個人喊你聞少;孤兒院,我詢問過,那批條很難搞到,再加上之後你那次脫身……還有今天。」
說話間,兩人已進到長廊最深處,門口的接待人員鞠躬為兩人推開高門。
喧囂聒噪的音樂瞬間撲面,將五感淹沒。
蘇桐只聽見一句殘聲——
「那今晚之後,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活了二十多年,蘇桐還是第一次來這麼鬧騰的酒吧。
如果不是聞景拉著,大概剛一進門跟那波音浪和燈光撞上時,她就已經忍不住要奪路而逃了。
兩人進來的位置就是樓梯中心,往上往下共有四條盤旋長梯。
穹頂吊得很高,七彩斑斕的射燈把整個場子晃得光怪陸離。
密密麻麻的人在最底層的舞場裡扭著腰肢踩著節拍,一副群魔亂舞的架勢。
見了此景,別說蘇桐,聞景都忍不住皺眉了。
他上次來這兒已經是十年前,那會兒可遠沒現在這麼「熱鬧」。
這種噪音程度和燈光效果,他一個人想完全照顧蘇桐的安危,實在不會是什麼輕鬆的事情。
這樣想著,聞景微微側開身,借著音樂的遮蔽,連上Todd那邊的通訊。
「這裡人太多,你和Leo都進來吧。」
「唉?」
Todd一愣,「那外面……」
聞景語氣冷淡:「有聞家的人在,不會有問題。」
「……好。」
聞景切斷通訊,眼尾餘光一掃,就盯上了個從下面樓梯走上來的人。
看動作眼神,是奔著這裡來的。
想起進來前老管家那通電話,聞景不耐煩地撇了撇唇,拉住蘇桐從另一邊樓梯往下走。
身後那人遠遠一愣,沒敢聲張,又跟了上來。
只不過他這次學聰明了,一直沒有上前,只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吊在兩人身後。
蘇桐眼看著自己被聞景拉向群魔亂舞的那一層,心裡怵得很,猶豫著把自己的手往回拽了拽。
感覺到她的動作,走在前面的男人側眸望過來。
「怎麼了?」
他給她做口型。
「我看樓上能稍微安靜些,我們去上面吧?」
蘇桐貼上身,竭力大聲地對聞景說。
然而她還是幾乎很難從嘈雜的音樂里分辨出自己的聲音。
聞景卻似乎沒有任何障礙地接收到她的話音。
他順勢微微俯身,貼到女孩兒的耳邊。
「酒水區在樓下,上面是……休息區。」
不知道是不是蘇桐的錯覺,最後三個字出口時,聞景的語氣帶著莫名的意味深長。
不待蘇桐再多想,手腕上一緊,男人把她半護進懷裡,穿過樓梯口下面就挨著的舞場。
最近距離變成了零,這下蘇桐倒不用擔心對方聽不見自己說話了。
她遲疑了下,「沒事的,我自己也能過去……」
「那我自己不能,得你護著才能過去。」
男人說話時頭都沒低,語氣里也一副理所應當的架勢。
蘇桐:「……」
不一會兒,兩人終於穿過了擁擠的舞場,來到酒水區曲線吧檯的外面。
聞景指了兩張高椅,兩人並肩坐了下來。
「二位喝點什麼?」
吧檯後的調酒師走過來,問道。
聞景轉過臉去看蘇桐,「你酒量怎麼樣?」
蘇桐遲疑了下。
「應該……還可以吧?」
「——『應該』?」
聞景失笑,「你別告訴我,你從來沒碰過酒精。」
「……」
蘇桐眉皺了起來。
「我討厭酒。」
聞景眼神一閃。
余查到的資料裡面,蘇兆程當年酗酒賭博成性,還幾次因為家暴被介入調解……也難怪她會這樣討厭這些東西。
「酒精能夠麻痹神經,」聞景對著調酒師做了示意,同時跟女孩兒說著話,「對你來說,現在它就是最好的解壓方式——而且有我在,你不必擔心會出問題。」
蘇桐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她對酒吧里的各種酒並不熟悉,只見著調酒師在吧檯後秀技,動作也確實是華麗得讓人眼花繚亂。
蘇桐正看得出神,就聽見有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小哥哥,這位是你女朋友嗎?」
「……」
蘇桐側頭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穿著皮質包臀連衣裙的女人扭著腰身靠到了聞景身旁的吧檯上,媚眼如絲地打量著兩人。
感受到那眼神里的敵意和比量,蘇桐心裡嘆了口氣。
所謂禍害,就是無論走到哪兒,都能被人惦記。
「你誤會了,」想到這兒,蘇桐沒什麼義氣地把自己摘了出去,「我不是他女朋友。」
一直低著頭摩挲酒杯邊沿的男人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照舊像是沒看見過來搭訕的那女人,往自己右側一轉。
聞景沒說話,只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孩兒,劍眉輕挑了下。
蘇桐迎上他的視線,無辜地眨了眨眼。
見蘇桐這番反應,聞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對,她確實不是我的女朋友。」
話音落時,一點笑意漸漸浮上薄唇。
蘇桐心裡突然「咯噔」了一聲。
——看男人這個反應,她直覺對方接下來這句話不會怎么正常。
果然,下一秒,蘇桐就眼睜睜地看著那薄唇在自己面前一張一合,伴著低啞帶笑的男聲:
「她是我的金主。」
蘇桐:「……」
算你狠。
蘇桐認命地抹了一把臉。
手還沒拿下來,她就聽見那個女聲接上了——
「她出多少錢,我給你雙倍。」
蘇桐:「——噗。」
「……」
今晚第一次見女孩兒發自內心的笑,聞景原本翻上來的冷意被自己壓了下去。
他轉頭看向那個女人。
對方以為他有意,上身當即就蹭了過去——
「只想讓你陪我喝點東西,一起玩玩,好不好嘛?」
聞景望著她,眼神冷了下去。
薄唇一咧,他笑得森然。
「趁我還好好說話,滾。」
最後一個字避諱著身後的女孩兒,他刻意放輕了聲音。
但即便這樣,站在他面前的女人還是被那可怖的眼神駭得不輕。
她身形僵了僵,想放句狠話。
只是在那樣的目光威壓下,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沒說出口。
又窘迫而畏縮地站了兩秒,女人才氣急敗壞地扭身離開了。
聞景重新轉回身時,調酒師已經將酒送到了兩人面前。
蘇桐盯著自己面前這杯絢爛分層的酒,歪了歪腦袋,「賣相不錯。」
她又轉頭看向聞景面前的那杯,「為什麼你這個看起來顏色單調多了?」
聞景抵著杯托往女孩兒的方向送了送,「這個烈度很高,你想嘗嘗?」
蘇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搖頭。
她將自己那杯捧到面前,埋下頭去試探性地舔了一口。
「……好像還不錯。」
女孩兒驚訝地看了看酒杯里的液體。
「……」
看著那猩紅的舌尖從女孩兒的唇間探出又縮回,聞景眼神一深。
須臾之後,他沉著瞳色轉開了眼,順手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恰巧看見這一幕的蘇桐微愣了下,「不是……烈度很高嗎?」
拈起來的酒杯停在半空,聞景聞言低笑了聲。
嗓音帶著被酒液薰染過的沙啞勾人。
「……你想跟我比酒量?」
說話間他側過頭來看著蘇桐,深藍的瞳子裡像是藏了星河。
蘇桐被他看得一怔。
等回過神來,她莫名心虛地轉開了眼,嘴上卻沒服軟。
「不試試,怎麼知道誰高誰低?」
「……」
Todd和Leo進來之後,也被酒吧里的嘈雜程度驚了一下。
「人這麼多?」
Todd感慨,「這個密集程度,有定位也不好找啊!」
「還用得著定位嗎?」
Leo笑得促狹,下巴抬起來朝下面那層某個方向一點。
「肯定就在那邊。」
Todd疑惑:「你怎麼知道?」
「底下有一半以上的女人在時不時地往那兒看一眼——你覺得她們在看誰?」
Todd也反應過來,跟著憨笑了聲。
「所以說,老大那張臉,是真的不適合做我們這行。」
「是啊,太不低調了。」
Leo羨慕嫉妒地直搖頭。
兩人沒再多說,各自巡視排查之後,順著樓梯往下走去。
只是還沒等下到樓底,Todd的通訊器先震動了下。
他接起通訊。
「King?」
「——發生了一點……小意外。」
聞景無奈地看了一眼伏在桌面上睡得人事不省的女孩兒。
他笑著嘆了聲氣,「你們直接上三樓休息區。」
「噢……好。」
Todd迷惑不解地掛斷通訊。
「怎麼了?」
「King讓我們直接上三樓的休息區等他。」
Leo揉了揉頭髮,「唉,喝不到酒,抱不到美人,還得上去看著他倆膩歪嗎?」
Todd笑笑:「有膽你去King面前這麼說。」
「沒有沒有……」
到了三樓,探明情況,Todd重新接通通訊。
「樓上沒問題。」
「嗯。」
「……King,是蘇小姐出什麼狀況了嗎?」
Todd正問著,就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樓梯處上到三樓來,懷裡還抱著個女孩兒。
看起來小小一個的姑娘窩在男人的懷裡,睡得迷糊不醒。
而一上來就勾走了多數人眼神的男人腳都沒停,直接尋了個卡座坐了下來,將女孩兒小心地放到一旁。
然後Todd才聽見自己的耳機里響起低沉無奈的男聲。
「本以為酒量不錯,喝了幾杯都沒什麼反應,就換了烈度高的,結果……」
不用聞景說,Todd也看到結果了。
「那今晚……」
「酒後不能見風,等她醒酒再離開。」
「好的,King。」
Todd應聲。
事實證明,計劃總是會過於理想。
十幾分鐘後,蘇桐抬起頭了。
神情迷濛,眼神里焦點都是散的。
蘇桐醒之前幾分鐘,Todd和Leo剛在不遠處聚了頭。
與聞景的通訊還連著,Todd游離著視線,一邊觀察場內情況一邊做匯報。
「之前酒店裡接近蘇小姐的那個人已經吐口了,是孤兒院的院長授意,想拿回錄像,順便威脅一下蘇小姐。」
「是他自己的意思?」
「嗯,勝貿集團應該沒有參與進來。」
Todd猶豫了下,問道:「King,報導的事情,你想怎麼處理?」
「……」
聞景沒說話。
他側開眼瞥向卡座里睡容安詳的女孩兒,薄唇不知不覺就勾了上去。
「——King?」
直到耳機里聲音再次響起,聞景才將目光轉回正前方。
「你們討論過了?」
三人此時用的是隊伍頻道,始終旁聽的Leo聞言,笑著看向Todd。
「我就說你倆別想瞞過King。」
Todd翻了他一眼,「我跟余都認為,這件事牽涉媒體,萬一曝光暗訪過程……King,你回國前後這幾天,在攝像頭下露面的時間比從前幾年加起來都多,跟我們同場合出現的次數也太多了,萬一被有心人盯上,發現你的身份是遲早的事情。」
「你剛才問我,『想怎麼處理』?」
「啊?
對……」
「你和余都沒搞清楚一個事情。」
「什麼?」
「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
聞景把自己蓋到女孩兒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然後他垂眼看著女孩兒,「因為現在能決定我的,是她,不是我自己。」
「……」Todd啞然。
聞景低笑著收回了手,後倚進卡座沙發里。
仰頭看著七彩斑斕的射燈,他目光深邃。
「十七年前,Katherine去世那天開始,我就沒了畏懼這種情緒。」
「但前天晚上,在那個套房外,看著那條敞開的門縫和裡面那人拿著的短匕——就一把可笑的短匕而已……它卻把我欠了十七年的恐懼全部還回來了。」
「Todd,你和余都不會知道我費了多大力氣才忍下來,沒把他從十八層樓上扔下去。」
「……」
聽著男人低沉平靜的聲音,Todd和Leo卻神色複雜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在對方眼裡看到與自己同感的擔憂和慶幸。
頻道里沉默許久。
Todd嘆氣,「所以,King……你已經拔不出來了嗎?」
聞景驀地一笑。
「我栽了,也認了。」
他躬回身,手肘撐著膝蓋,側過臉望著女孩兒。
看著那雙閉著的眼睛,他的聲音下意識地放輕。
「就算死在她手裡我也認了。」
Todd還想再說什麼,旁邊的Leo突然插進話。
「老大,有人過去了。」
「嗯。」
聞景應了聲,卻一動沒動,仍舊只盯著身旁的蘇桐。
直到不遠處有人站定開口。
「當初那麼豪言壯語地跟老爺子放話,怎麼才過三年就回來了……四弟?」
「……別那樣稱呼,」聞景不緊不慢地抬了眼,瞳色冰冷,「我嫌噁心。」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聞景血脈上同父異母的三哥,聞少嶺。
說是兄弟,面前這人卻足足比聞景大了二十多歲。
因為當初自家獨苗被聞景揍到媽不認識的仇,聞少嶺是聞家三個兄弟里最不喜聞景的那個。
他此時望著聞景的目光里,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嫌噁心?」
聞少嶺冷笑了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聞景,「那你就不該回來——你以為這個家裡,有誰真正歡迎你?」
「……」
聞景沒說話,眼神冷徹地望著聞少嶺。
對視了幾秒之後,卻是聞少嶺忍不住先避開了目光。
他暗自咬牙。
一點都沒變。
從十多年前這個小崽子第一次來到聞家起,就是用這凶狼一樣的眼神冷冷地刮過他們所有人虛偽的笑臉。
即便那會兒還只是個剛到他們胸口的衣衫襤褸的小鬼,這個人望著他們時永遠帶著睥睨和不馴的冷意。
叫人氣得牙根都癢。
……偏又壓不下遍體生寒。
「我會回來,跟聞家沒有半點關係。」
聞景垂了眼。
「——只要你們不來打擾我。」
「你這是在威脅我?」
「……」
聞景嗤笑了聲。
他的視線在偌大的穹頂下轉了一圈,最後停落到聞少嶺的身上——
「威脅你?
……離了聞家,你配嗎?」
聞少嶺被這話氣得漲紅了臉:
「聞!景!」
聞少嶺出口原本只為發泄情緒,他很清楚這頭狼有著他一個人——不,再捆上這場子裡所有安保——也打不過的實力。
但他沒想到的是,自己話剛出口,從一見面開始都沒什麼情緒外露的聞景卻猛地抬眼睖向他,聲音也壓得低沉:
「——你找死?」
那眼神駭得聞少嶺本能往後一退。
等他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地看向聞景,對方卻已經沒再往他這兒落半點注意力了——
被聞少嶺之前驟然提高的聲音驚醒,趴在沙發上熟睡的女孩兒正迷濛著眼神爬起來。
她慢吞吞地眯著杏眼瞧了瞧周圍環境,然後才後知後覺地轉向坐在自己身邊的男人。
對方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見蘇桐到底還是被驚醒了,聞景惱怒地睖了聞少嶺一眼。
然後他轉回去,放低了聲音:「醒酒了?
那我送你回——」
話音在那只有點冰涼的手落到他臉上時,戛然而止。
呼吸都帶著一點果酒香氣的女孩兒慢騰騰地在沙發上跪起身,貼覆過去。
黑白分明的眸仁里瞧不見焦點,微灼的呼吸從下吹拂上來。
女孩兒軟聲喃喃著,似乎有些疑惑:「你是……誰啊?」
聞景:「……」
「好像有點眼熟……」
沒等到回答,女孩兒也不在意,只又湊近了一點,「……啊!」
她突然低呼了聲。
這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傻乎乎的模樣,讓聞景有些失笑。
他垂眼,「認出來了?」
女孩兒卻自豪地搖了搖頭,「不是——你長得真好看。」
聞景視線一頓。
而後他側開臉笑了一會兒,才轉回來。
「就這樣?」
「……啊?」
女孩兒遲鈍地疑聲。
「你真沒認出我是誰?」
「你……你是誰啊……我認識嗎?」
聞景氣笑了,「我是你丈夫。」
「……」
空氣安靜。
沉默了幾秒,女孩兒一擺手,眉眼都彎下來:「怎麼可能?」
聞景沒說話,一挑眉。
——看來還沒醉成個小傻子。
然後他就聽見女孩兒拍著胸脯跪直了身,聲音都提高了一倍——
「我才十八歲,法律規定我不能結婚!」
「……」
耳機里傳來撲哧兩聲憋不住的笑,聞景無奈地撫了下眉骨。
看著女孩兒那一臉「我守法我驕傲」的表情,他嘆了聲氣。
然後眸子冷下來,四下掃了一圈。
與之目光觸及的看熱鬧的客人,都紛紛把自己的視線收了回去。
聞景這才轉回來,耐著性子哄。
「桐桐聽話,坐下來,別摔著。」
還跪在沙發上的女孩兒一呆,低下腦袋。
「你怎麼知道我小名……」
她慢慢坐下去,猶疑,「……你真是我的丈夫啊?」
聞景也是微怔了下。
他確實不知道「桐桐」是蘇桐的小名。
但他也沒解釋,「嗯,這下相信了?」
女孩兒剛剛還笑吟吟的臉蛋頓時哭喪下來。
聞景瞳色一深,「不喜歡我?」
女孩兒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
「好看,喜歡。」
「……就好看才喜歡?
還是好看的都喜歡?」
聞景聲音微涼。
只不過收到女孩兒無辜迷茫的眼神,他又在心裡嘲笑了下自己的幼稚——跟個小醉鬼還想計較這種問題。
「那為什麼不高興?」
「因為……我答應了一個人,不結婚的。」
女孩兒眼神認真。
「……」聞景眼睛輕眯了下,「你答應誰不結婚?」
女孩兒猶豫著,沒開口。
「我已經是你的丈夫了,你可以告訴我。」
「……那我只能跟你一個人說噢!」
「嗯。」
聽出確有其人,聞景眼神都危險了。
然後他便見女孩兒小心翼翼地趴到自己耳邊。
「是桐桐。」
「……嗯?」
聞景難得怔住。
而女孩兒細軟的呼吸還吹拂在側,「我答應了桐桐,不要結婚。」
「……」
一點猜測從聞景心頭掠過,他眼神一緊,抱住了要退回去的女孩兒。
「桐桐為什麼不要你結婚?」
女孩兒慢慢皺起柔軟的眉心,聲音輕顫了下。
「因為……會疼。」
「爸爸會打人,媽媽會害怕,桐桐會疼。」
「——!」
扶在女孩兒後背上的手倏然攥成了拳。
白皙指背上的青筋一瞬間綻了起來。
聞景的眼神這一刻深沉得可怖。
幾乎無法壓抑的想要殺人的衝動和劇烈的疼痛一起,從心臟泵到四肢百骸。
許久後他才開口,聲線沙啞低沉。
「很疼嗎……」
女孩兒埋在他的懷裡,悶悶地點頭。
聲音帶著努力憋著的哭腔——
「好疼……」
「以後有我在,不會再疼了。」
他的手慢慢地撫上女孩兒的長髮。
聲音平靜,一字一頓。
「誰敢叫你疼,我就打了誰。」
Todd關了耳機收音麥,嘆了口氣,轉向Leo。
「每次看到在蘇小姐面前的老大,總會讓我有一種懷疑人生的感覺。」
Leo笑得不停,「多習慣——習慣就好了。」
Todd瞥他一眼,「你適應能力倒是真的強。
看著King這種反差,你都不覺得驚訝?」
「驚啊,怎麼不驚,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Leo嘴上這樣說著,面上卻始終一副笑眯眯的模樣。
「那你還笑得出來?」
「……」Leo無奈地看向Todd,他單臂倚著身後欄杆,往對方那兒靠了靠,「你還記得上個月,蘇小姐入境之前,我們一起去Kingdom的時候,老大是個什麼狀態吧?」
Todd眯著眼想了想。
「嗯,不就這一年來的正常狀態嗎?
自帶零度以下製冷效果。」
「對啊,那時候咱倆看上的姑娘,眼睛可都盯在老大身上呢,可他連餘光都不帶賞的。」
Leo說著,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了,「現在就不一樣了——看著他在蘇小姐面前連哄帶騙還吃不著的模樣,我就覺著極爽。」
「沒想到你這麼陰暗。」
「——你不陰暗,你不陰暗你別笑啊!」
「我沒笑,我這是替老大難過。」
「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還沒笑呢?」
「……」
如果說Leo和Todd還只是驚訝的程度,那麼聞少嶺就是下巴都快要砸到腳背上了。
認識聞景十多年,他不敢說自己對這同父異母的弟弟了如指掌,但這人什麼脾性——從對方當初一進聞家,沒用幾天,他們就全都知道了。
聞少嶺就沒見過比他這個弟弟侵略性、凶性、戾氣更重的人。
然而如今就在他面前,他親眼見著聞景把一個女孩兒抱在懷裡緩聲哄著——眼神動作都溫柔得近乎小心。
要不是今晚一早聽說這個弟弟上了門,他滴酒未沾,聞少嶺此刻大概就要懷疑自己是喝出幻覺來了。
這驚駭感來得太突然,聞少嶺從頭到尾都沒反應過來,就呆呆站在原地。
直到聞景衝著聞少嶺斜後方瞥了一眼。
那個今晚跟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地吊了半晚上的經理一見,會了意,連忙快步走了過去。
估計酒勁兒該過了,聞景看著重新睡過去的女孩兒,眼也未抬地開口。
「叫輛車去門口候著。」
能得了這位小少爺的話,即便光是吩咐,這經理都覺著受寵若驚。
他連聲應了,再問:「小少爺,您還有其他需要嗎?」
聞景聞言,側眸冷瞥了聞少嶺一眼。
「讓他滾遠點。」
「……唉,這個……」
經理聽得一頭汗,支支吾吾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負責的這家酒吧,明面上看管理,還是歸在聞少嶺手裡呢!
聞景沒再說話,將自己的外套披到蘇桐身上,攏好了,才把人抱了起來。
他再沒看聞少嶺一眼,抬腿往樓下走了。
到第二天起來,蘇桐才醒了酒,腦袋仍舊昏沉沉的。
最重要的是,她還斷片了。
——坐在床上呆了好幾分鐘,蘇桐都絲毫想不起來自己昨晚是怎麼離開那家酒吧、又怎麼回到酒店來的。
唯一有印象的,大概就是醉倒之前……聞景近在咫尺的臉。
蘇桐:「……」
她應該、沒做什麼不該做的吧。
蘇桐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她起身取了換洗衣物,走進浴室里。
等大約半小時後,蘇桐擦著半乾的長發出來時,手機正在床頭嗡嗡地震。
蘇桐沒耽擱,連忙快步過去將手機拿了起來。
來電顯示「師父」。
蘇桐眼神微變。
停頓了兩秒,她才接起了電話,「……師父?」
電話對面,孫仁難得語氣嚴肅,聲音里似乎還帶著點疲憊。
「錄音錄像材料,我已經收到了。
……你可真是夠大膽的啊,小蘇。」
「——啊?」
蘇桐有些發蒙,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什麼錄音錄像?」
對面沉默了片刻。
「今早匿名寄到電視台的……你跟孤兒院院長對話的錄音錄像,那不是你寄的?」
「我跟孤兒院院長?」
剛剛還坐到床邊的蘇桐驀地站起了身。
「師父你發我郵箱——我看一下!」
她的聲音近乎興奮。
——之前因為院長辦公室門口搜身那關,她只能幹聽著那人大放厥詞,出了門卻全無證據。
如果能夠拿到這種錄音錄像……
孫仁卻猜到了她的想法。
他嘆了口氣,也確定下這錄像看來著實不是蘇桐那兒來的。
「給你?
我是還嫌亂子不夠大嗎?」
他沒好氣地說,「這事兒聽說已經鬧到台長那兒去了——到時候台長發火,你就是得罪了文編部,我看你以後怎麼在台里混。」
蘇桐一聽卻樂了。
「鬧大了?」
「鬧大了好啊,文編部這次總沒亂七八糟的理由當掉我的稿子了——那師父我不跟您說了,我再去準備一份新稿子,也一定讓筱筱把片子剪得合理合規,絕不被文編部再挑出毛病。」
「……」
孫仁叫這徒弟氣得腦殼都疼——
「你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怕啊,當然怕的。」
聽了這個「鬧大」的好消息,蘇桐說話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不過師父,您知道誰也不得罪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嗎?」
「……」
蘇桐一笑:「師父再見。」
「……」
電視台一間辦公室內,孫仁掛斷了自己的電話。
想著小徒弟那句話,孫仁沉默了很久,才笑著搖搖頭。
他垂眼看向手邊電腦,裡面播放器暫停的畫面,正是蘇桐和院長對峙的場景。
孫仁正要去按播放,辦公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他抬頭。
「請進。」
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了,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進來,停到孫仁桌前。
她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孫仁一眼,開口:
「孫記,您的徒弟可真該好好管管了。
我看按這個架勢,沒幾天就得騎您脖子上來了啊!」
孫仁只看著電腦樂,頭都沒抬。
「我的徒弟,我都不操心,您操哪門子心呢?」
「……」
來人被這話噎得不輕。
過了一會兒,她才咬著牙笑笑,「今早寄到台里的東西,連錄像帶材料可是人手一份——您徒弟這是給我們整個文編部上眼藥水呢,我哪敢不操心?」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孫仁終於把眼睛從電腦上移開了,然而這一次他仍舊沒有看來人。
他起手從旁邊拿過自己盛著還冒著裊裊熱氣的青茶的茶杯,放到嘴邊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句。
「這些材料我已經問過了,不是蘇桐發來的。」
「她說不是就不是?
全台只有她和丁筱筱在經手這個報導,不是她還能——」
「我可提醒你,蘇桐剛剛還管我要這份錄像錄音的複製版本——你要是這麼說的話,就是不介意,也省了我費勁攔著,直接給她怎麼樣?」
「……」
女人一聽這話,立馬噤了聲,她轉轉眼珠子,仍是狐疑地問:「蘇桐真不知道?」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直接給她去個電話。」
「呵,這跟您也未必是說真話,那我就更……」
「你想試探她,簡單啊!」
孫仁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只要你肯把錄像錄音交給她一份,她絕對把你看得比我這個師父還親——不信你就試試。」
「……瞧您這話說的,既然孫記您都說不是了,那我還能說什麼。」
來人沒敢多說,一心想著千萬回去告訴部里人不能被蘇桐套走錄像錄音去,她匆忙打了個招呼,就趕緊離開了。
這邊女人前腳剛出了門,孫仁抱著茶杯眯眯眼想了一會兒,又給自己小徒弟打了個電話——
「喂,小蘇啊,你去個電話給文編部……隨便誰,多打幾個,就說管他們要那份錄音錄像。」
「師父您都不肯給我,他們就更不肯了啊!」
「你以為我真是讓你要呢?
……你別管為什麼,直接打電話去。」
「……噢。」
等對面掛了電話,孫仁笑眯眯地把手機扔到了一旁。
他起身往洗手間走,邊走邊哼歌,嘴裡還隱約念叨著什麼:
「……不是我徒弟幹的事兒,那就不干我事兒了……誰也別想藉機潑髒水……」
蘇桐從臥房裡走出來,到套房外間的時候,正看見客廳沙發上兩個人一南一北地坐著。
聽見她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抬眼望了過來。
其中丁筱筱語帶興奮:
「蘇桐你醒了啊?
你知道嗎,有人把舉報材料和院長那混蛋目無王法的錄音錄像送到了台長辦公桌上——台里現在鬧成一鍋粥啦!」
蘇桐聞言眉眼彎了下來。
她抬手,掌心裡攥著的手機晃了晃。
「我哪能不知道?
一早我師父就來電話問罪了。」
「我知道肯定不是你,不過會是誰呢……太奇怪了……」
「是啊!」
蘇桐似是不經意地看向沙發另一頭。
迎著男人目光,她溫溫柔柔地一笑——
「真奇怪,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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