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第五章1

  丁筱筱沒聽出蘇桐的潛台詞,聞景卻和蘇桐心照不宣。

  他雙手撐著茶几,修長的指節在桌面上輕叩。

  「先把報導的事情搞定,我們再談?」

  蘇桐自然分得清輕重緩急。

  「嗯,」她抬腳走到丁筱筱身旁,坐到了沙發上,「那份錄音錄像你有收到嗎,筱筱?」

  「唉,你怎麼知道我也收到了?」

  「這人顯然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而且是站在孤兒院的對立面,只不過可能不方便露面。

  

  既然台里都有,他要想曝光,不會不利用我們的。」

  丁筱筱感慨地看向蘇桐,繼而挑了個大拇指,「你這記者做不下去了,去做推理小說家也可以——實在厲害。」

  說著,她一抬手,「我今天一早被敲了房間門,打開之後就在地上發現了這個。」

  蘇桐順著丁筱筱指向桌面的手一看,一隻黑色的U盤正安然躺在那裡。

  「你看過了?」

  她伸手拿了起來,順便從旁邊取過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那當然。

  我複製了一份到電腦上,正在考慮該怎麼剪輯和利用這份錄像呢!」

  蘇桐把玩著U盤,沉吟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抬眸看向茶几對面的男人。

  「你怎麼認為?」

  「……嗯?」

  被問及的聞景顯然有些意外。

  「這份錄像,你認為該怎麼處理?」

  聽了這話,旁邊丁筱筱也古怪地看向蘇桐。

  然後她附過身來,小聲問:「蘇妹妹,這種事問外人不太好吧?」

  蘇桐側眸看她,「調查之前,詢問舉報人,算是正常流程吧?」

  「……算啊!」

  丁筱筱一蒙,下意識看向聞景,「可他跟舉報人——」

  「他雖然不是舉報人。」

  蘇桐截住了丁筱筱的話,然後似笑非笑地看了聞景一眼才轉回來,「不過也算是當事人之一了,而且從非職業角度出發,他的看法應該對我們很有幫助。」

  丁筱筱被蘇桐繞了進去,思考了幾秒有點糊塗地點點頭。

  「這麼說的話確實有道理……」

  蘇桐微笑,轉眸。

  「所以,聞景你怎麼看?」

  她晃了晃手裡的U盤。

  「……」

  聞景無奈地看著蘇桐。

  她這是在問他,為什麼要把這東西放出來啊!

  「……護身符。」

  沉默了幾秒,聞景望著女孩兒的眼睛,張了口。

  丁筱筱:「——哈,誰的護身符?」

  「你們的。」

  聞景說,「這個U盤不能作為直接證據錄入,你們的上司也絕不會批准這麼具有煽動性的東西進入台里的報導中。」

  「沒錯。」

  蘇桐點點頭。

  「但它可以作為你們的護身符——只要這個東西在,你們至少不需要擔心,那個院長或者是他背後的人敢對你們做什麼。」

  聽了這句話,蘇桐的眼神里流露恍然。

  跟著她思緒一轉,「筱筱,這個視頻剪到哪裡停住的?」

  丁筱筱說:「就那個院長繞過辦公桌氣勢洶洶地走向你的時候——我看了真是嚇了一跳,還好聞景說你沒事。」

  「之後的……都沒錄入?」

  蘇桐眼神古怪。

  丁筱筱搖頭:「沒有啊!」

  「噢。」

  蘇桐意味深長地看向聞景。

  聞景不躲不閃,沖她薄唇一彎。

  丁筱筱說:「可如果不引用這份證據,那我們還是把之前的交上去?」

  「不行。」

  蘇桐否定,「既然知道文編部有人在刻意壓這件事,就更得小心謹慎,爭取一點漏洞都沒有。」

  「台里都鬧成那樣了,他們應該不敢了吧?」

  蘇桐搖頭。

  「說到底是這起報導關係重大,我們必須謹慎。」

  「那需要再採集什麼嗎?」

  「……」蘇桐低頭想了一會兒,說,「再採集兩個人的採訪吧。」

  「嗯,哪兩個人?」

  「第一個就是最初的匿名舉報人。」

  「你是說那個保潔阿姨?」

  「對,」蘇桐點頭,「我儘快找人查一下她的住址信息——她的採訪交給你來負責。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管怎麼樣,你得把這個拿下來。」

  丁筱筱想了很久,用力地一點頭:「好!我爭取、不,我一定。」

  「記得,得是不露臉採訪,跟她承諾後期變聲也會做好。」

  「沒問題。」

  丁筱筱應聲,跟著好奇地問,「那第二個要採訪誰?」

  蘇桐眼神一沉,「你記得那個男孩兒畫的那隻手吧?」

  「……當然記得。」

  提到這個,丁筱筱也冷下了神色,「他不是說了,那是那個對他施虐的女教師的手嗎?」

  說完,丁筱筱一愣,「對了,我之前就好奇,你上次是怎麼發現那個男孩不是聾啞人,又怎麼知道那隻手是當時站在教室里的老師的?」

  蘇桐看了聞景一眼。

  男人此時正倚在沙發里,沒精打采地看著窗外,似乎對兩人的話題漠不關心。

  蘇桐轉回眼,「我只是懷疑。

  當時在我走到那個男孩身旁之前,他似乎就輕微地轉了下頭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啊,所以你當時就懷疑他能聽見?」

  「對。」

  蘇桐說。

  她沒說的是,自己當時只以為是錯覺,直到聞景開口,她才確定下來。

  「至於那隻手,我會認出來的原因很簡單——當時第一眼看到,我就覺得畫上有什麼東西是眼熟的。」

  「唉,有嗎?」

  「嗯,」蘇桐點點頭,「是手鍊。」

  「雖然畫得很粗糙也很模糊,但那隻手鍊的上色和圖案,我在進門時就在那個女老師手上見到了。」

  「……」

  丁筱筱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就連一直置身事外的聞景,也突然生了興趣,勾著唇轉過頭笑看著蘇桐。

  「如果我記得不錯,那個女老師只是在我們進門時從面前走過,戴著手鍊的那隻手在盲區一側,也就是說,只在身體晃動前後極短的時間裡,你就辨別出了圖案並形成了暫時記憶。」

  他一頓,似有感慨,「你的動態視力很好……用在記者行業都可惜了。」

  聽完聞景的講解,丁筱筱看蘇桐眼神更崇拜了。

  她甚至誇張地抱起手作勢要撲上來——

  「蘇妹妹,你這趟報導之行已經成功俘獲迷妹一枚!——怎麼能這麼厲害?

  我都完全不記得。」

  「……暫時記憶是真,我能記得也只是因為我天生對圖案比較敏感。」

  蘇桐苦笑著接了話。

  ——筱筱說到底還是有點遲鈍。

  她就沒覺得,相比較於只記了手鍊的自己,那個當時遠在旁處、還同時至少觀察了她和女老師的細節以及相對位置的男人……更厲害嗎?

  厲害得近乎可怕了。

  ……也罷,正事要緊。

  蘇桐收回視線,「好了,筱筱,那我們就各自準備吧,今晚之前我把地址給你。

  採訪稿你獨立完成,沒問題吧?」

  「保證完成任務!——我這就去準備稿子。」

  丁筱筱應了一聲,抱起電腦和那一堆材料離開了房間。

  直到門關上後,房間裡安靜了半晌,蘇桐才聽見對面的男人開了口。

  「挑都挑最累也最危險的活,你們台里沒給你評個勞模嗎?」

  蘇桐微微一笑,「我可以爭取給你評一個。」

  聞景沒說話。

  等蘇桐整理完手邊材料和錄像,見聞景仍那麼不言不笑地看著她。

  她嘆了口氣。

  「這報導說到底是我自己要來的,筱筱只是陪同——而且放她去做那個老師的工作,成果如何我也不放心。」

  「你想怎麼做?」

  蘇桐沒急著開口。

  她笑著掂了掂手裡的U盤,望著材料的眼神這一刻卻帶上冷色。

  「有這個在,再加上對那個男孩兒的採訪,以及那幅畫……」

  蘇桐咬緊了齒尖,手裡的U盤攥進掌心,「是跟著一條漏了水的船一起沉下去,甚至被當作替罪羊,還是做個污點證人……我想她應該會選的。」

  「……」

  看著女孩兒攥緊的發白的手指,聞景眼神沉下去。

  過了須臾,他輕嘆了聲。

  「讓我陪你一起去。」

  蘇桐微怔回神,繼而一笑,「當然了,你是我的『專業』線人啊!」

  聞景卻沒承這個誇獎,而是抬了頭。

  深藍的瞳子認真地望著女孩兒。

  「以後每次這樣危險的決定做下之前,你都要告訴我。」

  「讓我陪你一起去——不是說這次,是說每一次。」

  蘇桐怔怔地看著聞景。

  半晌後,她側開頭。

  「好。」

  被畫進畫裡的那個女老師叫潘雲箐。

  當晚一拿到她的聯繫方式,蘇桐就給對方發了一條長信息,還連著拍了幾張資料照片傳了過去。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對方回復了。

  又幾條消息往來之後,兩人將見面的地點約在Q市的一家咖啡館裡,時間就定在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蘇桐和丁筱筱在酒店分別,各自出發趕去了自己的目的地。

  聞景自然還是如影隨形地跟在蘇桐身旁。

  兩人先到了咖啡館,坐下沒多久,蘇桐就聽聞景說,「來了。」

  她當即抬頭望向咖啡館的玻璃門。

  大約又過了十幾秒,目不轉睛的蘇桐才見著一個有些眼熟的女人走了進來。

  ——如果不是聞景提醒,蘇桐還真未必能將對方認出來。

  明明一樣都隔了這麼多天只見了那一面……

  蘇桐有些情緒莫名地看了聞景一眼。

  此間,那個女老師已經走到了桌旁。

  「潘小姐,請坐吧。」

  蘇桐轉回視線,聲線冷然。

  ——對於這樣一個人,她實在不想用「老師」稱呼。

  潘雲箐臉色一漲,有些不自然地坐了下來。

  「我約潘小姐出來的目的,之前在簡訊里已經跟潘小姐講清楚了——不知道潘小姐考慮得怎麼樣?」

  潘雲箐張了張口,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又憋了一會兒之後,她攥緊了自己手裡忘了放開的包帶,低聲問:「如果我肯……接受匿名採訪,那之後……不會波及我嗎?」

  她的聲音壓得很小,遠沒有蘇桐當初在孤兒院裡見到時印象里那麼朗然,就好像怕被這咖啡館裡的人聽見似的。

  蘇桐唇角微翹,眼底掠過冷色。

  「潘小姐,『波及』這個詞是用在可以置身事外的人身上的——而潘小姐你,在這件事裡作為加害人,就算日後追責牽涉你,顯然也不該用『波及』。」

  這樣平靜卻又字句隱含刀鋒的話,讓潘雲箐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我是出來配合你的,你怎麼——」

  「潘小姐誤會了。」

  蘇桐截住對方的話音,不卑不亢,「這件事上,我們只能算是合作——到底做還是不做、怎樣做對自己才最有好處,我相信潘小姐比誰都清楚。」

  說著,她莞爾一笑,「不然,潘小姐今天也不會到這兒來了,不是嗎?」

  「……」

  這笑容像是針扎一樣刺眼,潘雲箐本能地低下頭避開了蘇桐的目光。

  她攥著包帶,幾乎將那皮革質地擰出褶皺來。

  過了半晌,她才猶豫著再次開了口。

  與之前不同,這一次她的話音裡帶上明顯的低姿態:

  「蘇記者,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對……但大家都那樣做,不那樣的話我也沒法呆下去,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改正……」

  蘇桐的眼睛裡浮起罕見的厭惡情緒。

  她垂眼看著面前的這個女人,深呼吸了一下才將自己的個人感情壓回心裡。

  「那就煩請潘小姐選個適當的地點,我們開始準備採訪吧。」

  女孩兒的聲線帶著微繃的漠然。

  潘雲箐大約也注意到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著包帶站了起來。

  「那就……去我家裡吧。」

  「可以。」

  蘇桐也跟著站起身,提過一旁的攝像設備。

  她示意了聞景一眼,兩人一齊跟在潘雲箐身後走了出去。

  站在潘雲箐家門口的時候,蘇桐是有些意外的。

  ——她已經太久沒有看見過這種老舊的樓房、搖搖欲墜的窗頁和鏽跡斑斑的金屬門了。

  這是間出租屋,藏在這偌大都市的一角,從外觀看,更像是個垃圾回收站那樣的地方。

  而就這樣的樓房裡,租客甚至還稱得上密集。

  蘇桐和聞景剛跟在潘雲箐身後走上樓,就聽見一聲鐵門被「哐當」關合的聲響。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罵罵咧咧的男聲和房間裡隱約的歇斯底里的女聲。

  繞開了直接掛在樓道里晾曬的陰潮的衣物,蘇桐情不自禁地皺起了鼻子。

  這樓房裡面的味道也有點像個回收站。

  蘇桐下意識地看向走在前面的潘雲箐。

  令她意外的是,剛剛在那個咖啡館裡還有些困窘無措的女人,此刻卻再自然嫻熟不過地躲開那些障礙,神色也平靜下來。

  平靜得近乎麻木。

  在她躲那些污髒的東西時,連眼珠子都沒動一下。

  就好像那天在孤兒院裡,蘇桐看到她時她的模樣。

  蘇桐心裡微微一動。

  又往前走了一段,耳朵經受過各種各樣的噪音折磨之後,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扇與之前蘇桐經過的家戶無異的鐵門,唯一區別就是上面多貼了張水電欠費單。

  蘇桐看見潘雲箐的手頓了頓,才上去把那張欠費單揭了。

  她低著頭開了門,微微轉身對兩人說了聲「請進」,然後走進去了。

  蘇桐猶豫了下,抬腳要往裡走。

  身旁男人驀地伸出手把她攔了一下。

  「……怎麼了?」

  蘇桐不解。

  聞景收回手,插進褲袋,渾不在意地笑笑。

  「我先進。」

  他邁開長腿晃了進去,眼神掃過屋裡每一個角落。

  「……」

  兩秒後,大約是想通了什麼,蘇桐眼神複雜地看了聞景一眼,也跟了進去。

  走到裡面,看清房裡景象,蘇桐愣了下。

  這是個一體一戶的小居室,床、餐桌、書桌、廚房都繞成一圈圍在房間裡。

  最中間的就是那張木質破舊的餐桌,桌腿位置都脫了漆。

  上面還擺著幾個沒洗的碗碟。

  讓蘇桐愣住的倒不是這房間的破舊,而是蹲在桌上的那隻貓。

  此時它正溫順地蹭在自己主人的手邊,舒適地眯著眼。

  蘇桐怔怔地挪開視線,順著那隻手望上去。

  這一次她停頓得更久。

  包括之前見面在內,她沒在這個女人臉上看見過這麼溫和而不具攻擊性和防備心的眼神。

  以至於一時之間她甚至有點無法把這個女人和男孩畫的那隻手聯繫起來。

  她是個會施虐孩子的不配稱為老師的女人。

  那她為什麼會對一隻貓露出這樣溫柔的眉眼?

  直到那貓滿足地站起身,從桌中間挪到了邊上一角,蘇桐才發現這隻貓的後腿是殘疾的。

  走起路來,它只能前後一跛一跛地行進。

  加上它對女人的依賴,看起來像是只被撿回來養了很久的流浪貓。

  潘雲箐把桌上碗碟收拾到了一旁水池,然後才轉過身。

  她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眼神帶著一點強撐的無謂和深藏的不安。

  「我們、這就開始麼?」

  「……」

  蘇桐回過神,她複雜地看了女人一眼,點點頭。

  「嗯,開始吧。」

  她從設備包里拿出了攝像裝備。

  ……

  採訪並沒有蘇桐想像中那麼順利。

  大約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們所在房間的鐵門被人咚咚地敲響了。

  罵罵咧咧的男聲從外面傳了進來——

  「我他媽說了多少遍不讓你用水!又他媽漏到老子家裡了——你個……」

  難以入耳的髒話沒有間歇地吐露,蘇桐聽得都蒙在了原地。

  而重重的像是能叫房子都跟著顫抖的砸門聲仍舊在響。

  抱臂倚著牆站在一旁的聞景直了身,看向蘇桐,「我去解決一下?」

  蘇桐徵詢性質地看向潘雲箐。

  女人的臉上有著明顯的恐懼,但她只僵了僵,然後用力地搖搖頭。

  「不、不用……一會兒他會走的。」

  「……」

  蘇桐眼神閃了下。

  這一瞬間,她自己都不知道心裡突然浮上來的茫然是因為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垂眼看見手裡既定的採訪稿的時候,一字一句默讀著上面那些字句犀利的問題,像是看見了一個高高在上的冷漠的自己。

  又一恍惚,她像是在自己攥著稿子的手上,瞧見了那根圖案鮮明的手鍊。

  沉默了很久之後,蘇桐慢慢將手裡的採訪稿摺疊、收起。

  她抬頭看向潘雲箐。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冰冷,也不再憤怒。

  望著這個女人的眼神第一次慢慢平靜下來。

  這場採訪持續了很久。

  蘇桐隨性而發地問了許多既定稿子之外的問題,而原本被標了重點符號的幾個問題中的部分,卻似乎被她遺忘了。

  而在慢慢適應之後,潘雲箐的話也多了起來。

  從中途某個點開始,兩人仿佛都已經忘了這是一場「污點證人」採訪。

  最後一個問題結束,蘇桐起身收拾設備包。

  坐在她對面的女人突然低著頭說了一句。

  「謝謝!」

  「……」

  「已經很久……沒人聽我說這麼多了。」

  「……」

  蘇桐的手一僵。

  等她再抬眼去看的時候,潘雲箐已經自顧去收拾房間裡凌亂的桌椅了。

  回程蘇桐一路無話,聞景也就是始終安靜地在旁邊,沒做任何打擾。

  直到下了車,臨進酒店之前,蘇桐低聲問了句。

  「……我像她嗎?」

  走在旁邊的聞景身形一停。

  他轉回眸,看向蘇桐。

  抬頭迎上他注視的女孩兒,眼裡帶著沒有遮蔽的茫然。

  像是個在濃霧裡迷了去路的孩子。

  她低聲喃喃。

  「自己有了傷痛,有了憤怒,就轉而發泄給無力反抗的其他人……我是不是也差一點對她這樣做?」

  ……

  「跟你……去聞家?」

  蘇桐在要離開Q市的前一天聽到這個消息,蒙了足有半分鐘才理智回歸。

  「你讓我以什麼樣的身份和原因跟你回去?」

  蘇桐咬咬齒尖,「而且你不是說,你在國內無家可歸,連親人都只有一個侄子嗎?」

  聞景點點頭。

  「我確實無家可歸——聞家不是我的家。

  那裡的人除了跟我在遺傳鑑定上能拿到血緣相近的判定之外,沒有其他任何關係。」

  「……」

  見聞景神色不像玩笑,再想想這人之前在國外的職業,蘇桐都快接近兇狠的眼神又遲疑著柔和下來了。

  「你不是想要聽我的那個故事?」

  聞景接上話,「回去的路上,我可以講給你聽。」

  蘇桐眼神警惕地看他,「我可不會為了這個理由跟你回去。」

  「那批條呢?」

  蘇桐一呆:「什麼批條?」

  「之前進孤兒院的批條,就是聞家的人幫忙的。」

  聞景直言不諱,「帶你回去——是他們前天跟我提出的交換條件。」

  蘇桐:「……」

  「所以我到底是怎麼被牽扯進來的?」

  聞景眼神一閃。

  「上次酒吧那晚都發生過什麼事、遇見過什麼人,你不記得了?」

  提到這個,蘇桐表情更窘了一瞬。

  只不過很快她就調整過來,只下意識地游離開目光。

  「不太……記得了……怎麼了,我們那天遇見過什麼人嗎?」

  「嗯。」

  聞景說,「那天,你被聞家的人看到跟我在一起了。」

  「所以……?」

  「被看到的時候,你正趴在我懷裡。」

  「……」蘇桐面無表情,「不,我不相信。」

  聞景失笑。

  「這是事實。」

  「而且是你主動趴進我懷裡的。」

  「……」

  蘇桐持續面無表情。

  儘管很想再掙扎一下,但在這人話音落下的時候,一些燈光迷離、呼吸咫尺間曖昧繾綣的畫面不期然地撞進腦海里。

  同時似乎也是、當時那些她怎麼也想不起來的酒醉後的斷片片段。

  「想起來了?」

  觀察著女孩兒表情,聞景低聲啞笑著問。

  蘇桐終於繃不住,她抬手抹了一把臉,認命。

  「好,我跟你去。」

  「只是應付一下交換條件。」

  聞景說,「你不用有心理壓力。」

  蘇桐點頭,「嗯,我沒有。」

  「肩背不繃那麼緊、放鬆一點,我會更相信你的話。」

  「……」

  聞景走過去,「車在樓下等了,你打電話跟同事說一聲,我們就下去。

  只當作是找了家餐廳吃飯就好,聞家裡面任何人跟你說話,你都可以不用理會。」

  一聽這說法,蘇桐猶豫,「我能問問,是誰想見我嗎?」

  「……」

  提及這個,聞景眼底的溫度倏然間降到了最低。

  過了兩秒,他邁開長腿走了出去,笑聲啞然帶嘲。

  「我那位……血脈名義上的父親。」

  還沒回神的蘇桐被聞景帶出了房間。

  兩人進了電梯,下樓。

  一輛車身漆黑透亮的轎車停在門廊下面。

  穿著舊式禮服的老人笑眯眯地站在副駕駛座門外。

  看到兩人出來時,老人眼裡精光閃爍了下。

  然後他笑著微微躬身,拉開車門。

  「小少爺,蘇小姐,請。」

  「……」

  聞景沒好氣地看了老管家一眼。

  不在聞嵩面前從不叫自己「小少爺」的人,這會兒當著蘇桐的面突然來這麼一句……真是其心可誅。

  聞景想著,側眸去看蘇桐,果然在女孩兒的眼底看出一絲錯愕的情緒。

  她也恰在此時轉眸看過來。

  「上車吧,」聞景說,「路上我講給你聽。」

  車開進了療養別墅區。

  聞景的故事也告一段落。

  蘇桐卻仍舊沒法從那種吃驚里回神。

  她自己消化了一會兒,才忍不住轉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那人神情平靜得像是說了個完全與自己無乾的旁人的故事。

  「所以那天剛回國的時候,你說自己是私生……不是騙我的?」

  聞景望著漸漸近了的獨棟別墅的影兒,臉色漸漸沉下去。

  「再過幾分鐘,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騙你的了。」

  蘇桐輕皺了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隨著車速減緩,聞景眼神和語氣似乎都凜冽起來。

  幾分鐘後,車停在了別墅的正門外。

  蘇桐剛解了安全帶,身旁的車門已經被人從外面打開。

  笑容和善的老管家站在車外,微微躬身,單手虛擋在車頂。

  「蘇小姐,請下車吧。」

  被這樣一位老紳士給予這般待遇,蘇桐怔了兩秒,才微紅了臉點點頭。

  「謝謝!」

  她走下車去。

  這邊老管家剛合上車門,就見對面聞景正面色不善地微眯著眼看他。

  眼神頗有點野獸逡巡領地時的兇狠和不善。

  最後還睖了他一眼才走的。

  目送著兩人背影,老管家搖頭笑笑,「可真幼稚啊!」

  過了片刻,他才像是想到了什麼,背過手仰起頭嘆了口氣。

  「幼稚點也好。」

  最起碼活得像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啊!

  就沖這一點,小姑娘怎麼樣他都是喜歡的。

  老爺子想必也會看通透這一點。

  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才願意幫著老爺子把小少爺哄回來啊!

  這樣想著,老管家抬腳就準備往裡走,只是剛走到一半,他步伐戛然停住。

  「——二房家來了?」

  看了旁邊停著的幾輛車中的一輛,老管家問身邊的傭人。

  「是,管家,剛到沒多久。」

  「……」

  老管家的臉色難得有點發冷。

  不用猜他都知道,必然是別墅里有人給老二家裡通風報信,對方這才連忙趕過來的。

  再一想聞景對家裡這幾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的厭惡態度,老管家只覺得腦仁都有點疼。

  但事已至此,老管家也沒法,只能認命地往別墅里走了。

  在傭人的牽引下,蘇桐走在最前,聞景倒是像個作客的,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直到進了別墅里的茶廳,入目坐著老中少加起來五六個人,這場面看得蘇桐一愣。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開口之前,蘇桐就發現聞景的神色比自己還要意外。

  只不過這意外的情緒持續了連兩秒都不到,就被一絲染上藍瞳的戾意取代了。

  他手插口袋站在那兒,不避不退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正中的聞老爺子。

  「……你耍我呢?」

  這語氣輕得發飄。

  只不過坐著的那幾個一點都不懷疑,只再需要一根稻草壓上,男人就能直接上前來掀了他們的桌子。

  他們習慣了這樣的聞景。

  但蘇桐卻不習慣。

  她望著聞景微皺起眉,稍稍傾身過去低聲問:「……怎麼了?」

  聞景眼神一頓。

  他攥了下拳,斂去了眼底厲色。

  而趕在他開口前,有個聲音先響了起來。

  「蘇桐小姐,請坐吧。」

  蘇桐轉眸望過去,是坐在正中神色有些嚴肅的那個老者。

  正在蘇桐掂量著自己該怎麼稱呼對方的時候,她就聽見身後男人冷笑了聲。

  「這是跟我做過親子鑑定、且鑑定結果很不幸的那位。」

  蘇桐:「……」

  她還真是第一次聽這麼新穎地介紹父子關係的說法。

  只不過……

  估量了一下老人的大約年齡,即便在車上聽了「故事」而早有心理準備,蘇桐也有些吃驚。

  她面上沒露,沖對方點點頭。

  「叔叔您好,我是蘇桐。

  初次見面,如果有失禮的地方請您包涵。」

  聞老爺子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和藹一些:「是個不錯的小姑娘,來,你——」

  話音還沒落,始終站在原地一動沒動的聞景就冷笑了聲。

  「確實有失禮的地方。」

  「……?」

  走了一半的蘇桐停住腳,疑惑地看向他。

  聞景:「你再好好看看,叫他叔叔合適嗎?

  ——按你的年齡,應該要叫爺爺才行。」

  「……」

  這話一出,整個客廳里鴉雀無聲。

  正中老爺子臉色漲得通紅,要不是礙於小姑娘在旁邊站著,他早就忍不住跳腳了。

  而即便努力按捺,此刻他的情緒離爆發出來也只差一毫米了。

  至於來湊熱鬧的老二一家人,這會兒就更是大氣不敢出,也等著看一老一少怎麼收場。

  眼看茶廳里氣氛越來越僵,蘇桐心裡嘆了口氣。

  然後她看向聞景,露出點笑來——

  「難不成你想我叫你叔叔?」

  老管家剛進到茶廳,就發現裡面的氣氛有點詭異。

  且不是他料想中的劍拔弩張——至少乍一看旁邊站著的傭人,一個個都是表情古怪。

  比起噤若寒蟬,看樣子更像是在憋笑。

  老管家心裡犯嘀咕,面上卻沒露什麼,只笑著進了茶廳。

  聞老爺子這會兒正被小姑娘的話逗得心花怒放,礙於場合又只能死憋著。

  一見老管家露面,他立馬抬手把人招呼過來。

  「讓人下壺茶,給蘇小姐呈上來。」

  沒等老管家應聲,聞嵩就看向蘇桐,「蘇小姐,別站著了,請坐。」

  聞老爺子這親和勁兒看得聞家其他人都是一愣。

  他們這是頭一次見老爺子對人這麼沒距離感——還是個剛見面的外人。

  一想到這兒,旁邊事不關己地坐著的老二家幾個人都有點坐不住了。

  幾人對視了眼,二房媳婦笑著站起身,往旁邊讓了個位置。

  「可不是,怎麼好讓客人干站著?」

  她笑眯眯地走過去,到了蘇桐面前,直接牽起了蘇桐的手,就要把人往沙發那兒帶,「來,蘇小姐是吧,我——」

  話還沒說完,身後一陣反向拉力。

  跟著,二房媳婦手裡一空。

  她錯愕地轉眼望過去。

  只見聞景把目光在被自己拉回身旁的女孩兒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帶著冰冷的情緒睖了過來。

  「離、她、遠、點。」

  「……」

  那眼神看得二房媳婦喉嚨一緊,往後退了半步,沒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聞景這才收回視線。

  被他單手攬進懷裡的蘇桐此時終於反應過來,有點無奈地仰起臉,壓著聲音問:「你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

  聞景抿了抿唇,沒說話,冷著臉拉著蘇桐走向沙發。

  他都沒那麼親昵地牽過她。

  聞景不肯配合,蘇桐也沒法。

  尤其是在來路上聽了這人的身世,雖然說來輕描淡寫,但每一件只想想蘇桐都覺得不易。

  無形之中,她對他的忍耐縱容程度已經達到認識以來的峰值。

  兩人一前一後並肩在沙發上坐下。

  對面坐著的就是老二家神色尷尬的一兒一女和二房媳婦。

  聞老爺子看著被聞景故意隔開到離自己最遠地方的蘇桐,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想了想之前調查到的事情,他忍了忍按捺著脾氣開了口。

  「蘇小姐,我聽說你是在省電視台工作,是吧?」

  「嗯。」

  蘇桐點頭,「我聽聞景說,之前批條的事情是您幫了忙,今天來也是想當面向您表達感謝。」

  聞嵩露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蘇桐:「……?」

  別說是蘇桐蒙住了,就連聞景都怔在了原地。

  剛鬆開了女孩兒手腕的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下。

  ……一家人嗎?

  儘管這個家是被聞嵩刻意引向聞家的,但只要一想到蘇桐也在其下,他竟有點不想否定。

  「——叔叔,您可能誤會了。」

  此間,蘇桐反應過來,臉色微紅。

  「我和聞景只是同事關係,孤兒院裡也是配合調查採訪,沒有——」

  餘下話音未竟,她的手腕一緊。

  蘇桐下意識地停了話,低頭看過去,然後順著攥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一直看到男人稜角分明的側顏上。

  薄唇開合。

  「是我在追她。」

  蘇桐:「……」

  聞嵩皺眉:「什麼?」

  聞景語氣和神色一般平靜,「我在追她,她還沒有答應。」

  不等聞嵩再說什麼,聞景接上,「就算她答應了,她跟我是一家人,跟你也不是。」

  聞嵩接連受了兩次打擊,臉色徹底沉下來了。

  「蘇小姐還在這兒,你非得這樣跟我槓?」

  「我們有那種故作和樂的必要嗎?」

  聞景毫不留情地反諷。

  「……」聞老爺子臉色鐵青。

  蘇桐在旁邊踟躕了許久,一直默念著「別人的家務事不要插手」,但眼看兩人之間又一副要撕破臉皮才肯罷休的架勢,她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被男人無意識地攥得生緊的手輕掙了下。

  趁聞景本能地鬆了力度,蘇桐反手拉住了他。

  她的身體往聞景那兒稍稍傾斜,附耳低聲:「你這樣……我也會很尷尬的。」

  這句話之後,房間裡其他人就驚愕地發現,剛剛看起來還隨時要暴走的男人竟然真的一點點把自己的情緒壓回去了。

  儘管那雙深藍的瞳子裡仍舊還藏著不甘的戾意。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此時聞老爺子也忍不住驚異地看了蘇桐一眼。

  蘇桐被他們的眼神盯得有些莫名。

  猶豫了下,她慢慢直回身,然後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跟男人交握著。

  蘇桐眼神微動,把手往回抽了抽。

  恰在此刻,男人手腕上的手環震動了下。

  跟著紅光連閃了三次。

  蘇桐望向聞景,「你手機來電話了?」

  聞景「嗯」了聲,同時皺起眉。

  震動加三閃,應該是余那邊來消息了。

  ……是賭場的錄像調查有發現了嗎?

  想到這兒,聞景推延接電話的念頭被打消。

  他站起身,對蘇桐說:「我先去接個電話,等回來我們就離開。」

  說完,聞景轉身走出了茶廳。

  一出廳門,他就拿出了耳機,塞入耳中,同時撥動手環連接通訊。

  「King,」電話里傳來余的低聲,「職業委託人來消息詢問任務進度了。」

  「……」

  聞景劍眉一擰,「這才一個月,他們急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從什麼地方得了消息。」

  聞景沉眸:「告訴他們,C國境內難以下手,我在等機會。」

  「……好。」

  「還有事嗎?」

  余沉默了會兒,開口:「你要不要考慮撤回來?」

  聞景輕眯了下眼。

  「——什麼意思?」

  餘聲音平寂,「你這樣呆在她身邊,暴露是遲早的事情。」

  「……」

  「King,你保持絕密了這麼多年,也可以繼續下去——我們四個里,只有你能幹乾淨淨功成身退。」

  「你沒必要、也不該為了一個女人暴露自己。」

  頻道里死寂半晌。

  很久之後,余突然聽見男人低笑了聲。

  「據我了解,這麼多年你賺來的高額薪金,全部用來贍養你亡妻的父母以及尋找你在那個意外里丟失的女兒了吧?」

  「……」余瞳孔一縮。

  「余,我如果讓你放棄他們中的哪一個,你做得到嗎?」

  聞景聽著耳機里如同無人的安靜,臉上笑意一點點淡了。

  「放棄他們中的一個你都做不到。」

  「蘇桐之於我的重要程度,絲毫都不比他們三個加起來之於你低。」

  余:「……他們是我的全部了。」

  聞景眼神一狠。

  「那她就是我的命。」

  「這種情況你讓我離開她?

  我看你是瘋了!」

  余沉默半晌。

  「瘋了的到底是我還是你。」

  他沉聲,「King,現在的你,確定自己還能用這個代號嗎?」

  走在長廊里的男人步伐戛然而止。

  望著前頭的長廊深處,他薄唇一咧,笑意煞人。

  「我配不配,不如你來試一下?」

  「……」

  「余,你是不是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承認自己是業內第一神槍手的事情了?」

  聞景笑得冷然,「他們都說你是謙遜,——你是嗎?」

  「……」

  余:「那你最好能一直保持在巔峰狀態。」

  「我跟你們不一樣,余。」

  King笑得桀驁,「對你們來說我是唯一的King,但對我自己來說——我可還沒看到自己的巔峰。」

  余無語。

  但偏偏他還得承認,聞景說的是事實。

  作為最親近的隊友,他們至今也不知道King的頂點在哪兒。

  每次他們以為已經到達極限紀錄的刀械槍法、格鬥能力……總是能被這個人自己打破。

  「專職委託人那邊我會應付過去。」

  交代完,余就準備切斷通訊。

  「還有一件事。」

  聞景阻止了他,「錄像調查進度如何了?」

  「過半。」

  「發現什麼問題了嗎?」

  「已調查的這一部分中,多為普通背景的商人或者旅客,只有一位例外。」

  「嗯?」

  「是A國的一名海關官員。

  但他只是出現在賭場,錄像里也並無他切實參與賭博的記錄。」

  「這點原因在A國至多算是污點,遠不足以使人下殺手,一定有埋得更深的人在錄像里。」

  聞景擰眉,「繼續查。

  如果有發現,隨時通知我。」

  「嗯。」

  「……」

  聞景切斷通訊,返身回茶廳。

  到了裡面,他才發現廳里只剩了二房家裡正面面相覷的三人。

  「蘇桐呢?」

  他皺眉問。

  「被……爺爺叫去別墅外散步了,說是有些體己話要單獨跟她講。」

  聞景低聲咒罵了句,掉頭往外面走。

  蘇桐跟著聞老爺子繞著宅子走了好一會兒,都沒聽對方開口。

  她幾乎都要以為老人不會說什麼了的時候,才突然聽到有點沉啞的嗓音在前面響起來。

  「蘇小姐,他跟你說過家裡的事情嗎?」

  「……說過,」蘇桐坦言,「今天來的路上,我也是第一次聽聞景講。」

  「你怎麼看?」

  問這話時,老人突然轉回身,目不轉睛地盯著蘇桐的神情,像是要看出她心裡的想法。

  蘇桐也沒遮掩什麼。

  「您要聽實話嗎?」

  老人眼神一閃,「當然。」

  蘇桐淡淡一笑。

  「種因得果,那麼無論修來什麼,都是您應得的。」

  「——」

  老人的眼神在這一剎那突然銳利起來。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算是剝了那層故作和藹的偽裝,露出那種叫人發冷的目光來。

  蘇桐絲毫都不意外。

  只看茶廳里當時其他人在老者說話時那副噤若寒蟬的模樣,她也猜得到他到底本身是個如何說一不二的性格。

  而開口前,她就已經考慮好了會激怒對方的這種可能性。

  「我有很久沒見過你這麼膽子大的小姑娘了啊!」

  老人定定地盯著她。

  蘇桐垂了視線,眉眼和笑容一般柔和,卻更像是裹著華麗綢緞的刀刃。

  從美里透出股鋒芒勁兒來。

  「那您多出去走走,應該能見得更多。」

  這一次沉默了許久之後,老人突然發出了快意的笑聲。

  「哈哈哈……好,好好——我算是看出來,那小兔崽子為什麼會喜歡你了。」

  蘇桐:「……?」

  ——這罵兒子連自己一起捎帶進去的父親,她還真是第一次見。

  「你以後常來,」老爺子余笑未散,仍樂呵呵地看著蘇桐,「我喜歡你這個性子,你什麼時候想來,我讓管家去接你。

  ——聽見了麼?」

  最後一句是對始終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說的。

  「唉,聽著呢。」

  老管家也笑著應了。

  「待會兒我就把聯繫方式給蘇小姐,您放心吧。」

  「嗯,這個好。」

  聞嵩說,「有什麼麻煩,你也儘管打電話,讓管家幫你處理。」

  「……」

  這情勢轉變得實在有點快,蘇桐一時半會兒真有些反應不及。

  正在她考慮該如何婉拒的時候,一個聲音就突然在身後響起——

  「免了。

  她的事我辦就好,不勞管家操心。」

  蘇桐微受了驚,轉頭:「……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在徵詢蘇小姐的意見,你插什麼話?」

  聞嵩沒好臉色地看著聞景,「對人家能不能尊重一點?

  !」

  「……」

  被這句拿來當事由的「蘇小姐」阻得一塞,聞景眼神也有點冷了。

  聞嵩難得能扳回一城,直接轉向蘇桐,「蘇小姐,我看年關也近了,不如今年你就在這邊過年,天氣也暖和。」

  蘇桐被這神速的進展驚得呆了下,忙開口回絕,「不了,我還得……啊對,過段時間就是公司年會,我還得回去述職。」

  「噢,還有這麼麻煩的事情?」

  聞老爺子皺起眉。

  「那不如這樣……」

  只是這次沒等他再說什麼,聞景直接拉住蘇桐,話都沒說就往回走。

  「哎……」蘇桐遲疑地跟了上去,走了一段才回頭看了眼還站在原地的聞老爺子,「這樣招呼都不打不會不太好嗎?」

  「你看他做什麼。」

  聞景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頭都沒回仍舊知曉她的動向,「交換條件已經完成,你不需要有其他顧慮。」

  蘇桐無奈地看著男人的背影。

  「叔叔說——」

  「他跟你說過的任何話,全部忘掉。」

  「……」蘇桐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你真的不想回聞家嗎?」

  走在前面的聞景身形頓住。

  他轉回來,眼瞳深深。

  「你想我回聞家?」

  蘇桐:「這跟我沒什麼關係……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能回聞家,你可以不必過得這麼……」

  「怎麼?」

  聞景問,「我生活得有什麼問題?」

  「……不必過得這麼辛苦。」

  蘇桐緩了口氣,她微垂下眼,「只有自己的話,無家可歸、無人可依……那很辛苦,我知道的。」

  「我不是有你嗎?」

  她頭頂的男聲低沉。

  「……什麼?」

  蘇桐愕然地抬眼。

  撞進的那雙眸子裡湛藍漂亮。

  眸子的主人笑著問:「那天下午的計程車里,你抱住我說會保護我的,你忘了嗎?」

  「……」

  「你就做我唯一的保護和依靠,不好嗎?」

  「……」

  在蘇桐被這種突然湧起來的羞惱情緒淹沒之前,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如同溺水之人見到了救命的繩索,蘇桐以最快速度將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快步走到一旁接起電話。

  她身後的男人則是目光不善地盯著那部手機。

  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粉身碎骨一樣。

  而這邊,蘇桐剛鬆口氣,就聽見電話里丁筱筱的聲音焦急又興奮——

  「蘇桐,報導成功發布了!」

  關於天使孤兒院虐童事件的報導這一次不只是成功發布,更在網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無數網絡媒體爭相轉載,更有媒體直接打出「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這樣噱頭十足的標題來吸引輿論關注。

  而不負他們所望的,孤兒院、虐待、幼童等一系列字眼扎到了公眾最敏感的地方,看到相關報導的許多網民義憤填膺,爭相聯名要求徹查。

  隨著事實披露,有關部門迅速介入調查,並將牽涉虐童案件的相關人員全數緝拿。

  蘇桐順理成章地成為電視台里這一報導的負責人,全程跟進調查,同時進行正規採訪和合法披露。

  案件調查期間,電視台為響應群眾關注要求,專門在地方新聞內開闢一個暫時版塊,用以追蹤虐童案件的後續進展。

  作為案件的負責記者,在經過無數網絡媒體對電視台報導的轉載宣發之後,蘇桐也迅速為許多人所熟知。

  而在一家小媒體爆料了調查記者暗訪時的艱難受阻情況之後,許多網民甚至乾脆戲稱蘇桐為「記者行業里難得的良心」。

  只不過網絡里從來不缺少鍵盤俠的存在,獲得許多支持之外,蘇桐也沒少受到一部分反對者的騷擾。

  更有甚者追到了她的網絡留言板下面放話——

  「煽動輿論,誇大事實,製造信任危機和恐慌,誰知道她到底有什麼圖謀。」

  作為留言板主人,擁有刪除留評的權利,然而蘇桐不但沒有刪除,反而將這條評論高亮置頂到了留言板的最上方。

  儘管她並未回復,這一行為還是引來了對方的嘲諷——

  「你是又想利用粉絲的輿論壓力來嚇唬我?

  我可不吃這一套。」

  這一次,蘇桐留下了唯一一條回覆:

  「不,你誤會了,我置頂這條評論和發布那篇報導的原因都只有一個——」

  「醜惡本身已經足夠可怕。」

  「而比醜惡更可怕的,是遮蔽和漠視。」

  這條堪稱犀利且一語雙關的回覆被許多人截圖轉發,很快又給蘇桐圈了一波粉。

  儘管更多的鍵盤俠和槓精們陸續出現,但蘇桐「記者良心」的名號還是廣泛傳開了。

  報導關注度最熱的時候,蘇桐走在路上都有了幾次被人認出的經歷。

  而她的工作用電話更是開始接到了各種各樣的來電,更有甚者,還想利用她良心記者的名號請她代言GG。

  對於這類要求,蘇桐都不耐煩地回絕了。

  至於這樣的人會不會也成為那些鍵盤俠和槓精中的一員,她已無暇關心,也不屑關心。

  倒是有個電話的來因,讓她頗有興趣。

  為此,蘇桐還特意跑了一趟孫仁的辦公室。

  「師父,我有件事想問問您。」

  孫仁從辦公桌的電腦後面抬起頭來。

  「嗯……說。」

  蘇桐走進門。

  「今天有個人聯繫我,自稱晉江網站的一名作者,想要跟我諮詢一下孤兒院報導前後的事情,然後把這件事改編為小說。

  我沒有立即答應她,就是想來問下您的意見——您看合適嗎?」

  孫仁沒急著說話,捧著茶杯沉吟了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這要看……你想要什麼了?」

  蘇桐沒能懂,不解地「啊」了一聲。

  「你想要這件事能有後續的影響力,就可以配合對方。

  但你如果要見好就收……」

  孫仁停了幾秒,看著她,「你知道自己現在在業界外得罪了多少人、在業界內又招多少人的紅眼吧?」

  蘇桐聞言思索了兩秒,抬起頭。

  「我記得我之前就跟您說過,什麼人也不得罪的那種……一定是我最不想成為的人。」

  「至於『見好就收』,」蘇桐笑了,眼神清澈而明亮,「新聞報導只有真相,沒有見好就收。」

  「……」

  孫仁聞言眼神微動。

  過了一會兒他擺擺手,沒好氣地低下頭去,「你都有答案了,還來問我幹嗎,走吧走吧……」

  蘇桐笑吟吟地轉身往外走,到了門外拉上門,等只剩一條縫的時候,她才探過頭。

  「我這不是提前跟您打好招呼,免得您受了驚嘛!」

  說完,大概是怕挨罵,她轉身就要跑路。

  孫仁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了出來——

  「下個周年會,千萬別忘了準備啊!」

  「知道啦,師父。」

  「……」

  門內,孫仁笑著搖了搖頭。

  蘇桐掛斷了電話回到自己的格子間時,旁邊的女同事靠過來敲了敲她的格子板。

  「嘿,蘇妹妹,你男朋友又來接你下班了。」

  蘇桐從電腦前挪開眼,無奈地說,「那真不是我男朋友。」

  「得了吧,這種天天上下班接送還長得那麼帥的男人,不是男朋友還能是什麼?」

  女同事沖她擠眉弄眼地笑笑,「你快別加班了,趕緊把人牽走哈——他這麼盯著,我可都沒法專心寫稿子了。」

  「你啊!」

  蘇桐跟對方笑鬧了會兒,就拎起包往外走。

  出了玻璃自動門,插兜站在一旁的男人已經邁著長腿走了過來。

  「今天又加班了?」

  聞景問。

  「沒有,剛剛是接了Susan的電話,」蘇桐說,「她邀請我今年去G市跨年旅遊。」

  聞景眼神一緊,「你答應了?」

  「當然不能。」

  蘇桐嘆氣,「後天就是年會了,年會之後報導這邊就要準備收尾工作……焦頭爛額的一攤事情,我還得抽空去看望一下我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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