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第五章2
聞景放下心。
「嗯,我會陪你一起的。」
蘇桐:「……?」
她抬起目光和聞景對視了幾秒,然後才發現男人確實是在說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在開玩笑。
她眼神閃了下,猶豫著開了口。
「其實年關將近,除了手裡這個,應該不會有其他報導分給我,我最近剛好也在考慮是不是該給你放年假了。」
聞景莞爾:「不,我申請年末加班。」
「國內很多適合年假出遊的地方,你真的不考慮考慮……」蘇桐還試圖掙扎一下。
「如果是陪同出差,那我不介意。」
「……好的。」
往前走了幾步,蘇桐又聽見聞景問。
「你們年會可以帶家屬嗎?」
蘇桐一呆:「帶什麼?」
「家屬,」聞景啞聲笑著,「准男朋友的那種。」
蘇桐:「……你應該不會是在說我們兩個人吧?」
聞景沒說話,只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蘇桐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往電梯間走去。
「那個……聞景,我覺得可能是我之前行為不當,給你造成了誤會。」
聞景跟上前。
「之前國外Erica家裡那次舞會上,我說自己是單身主義者,並不是玩笑。」
蘇桐停在電梯前,按了下行鍵後,收回手來站定。
「我很難接受一段親密關係的長期維持……尤其是兩性關係里,異性會讓我產生厭惡感。」
蘇桐說話間,身後的空氣始終安靜著。
她有些窘迫地攥了攥指尖,才深吸了口氣把自己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是的……我可能有……一些心理問題;維繫現在的朋友和同事關係,對我來說已經是最珍貴的狀態了。
所以——」
「討厭我嗎?」
「……什麼?」
蘇桐微愕地轉回眼。
而誠如她所聽見的,在她這番話後,男人沒有半點惱怒或是異樣等負面情緒表露,望著她的那雙藍瞳里仍舊盛著她所熟悉的笑意。
「你討厭我嗎?」
聞景不厭煩地重複了一遍。
「當然不,」蘇桐搖了搖頭,然後正色,「聞景,我不是為了敷衍你才這樣說的,我確實是——」
「現在還不討厭就足夠了。」
聞景打斷她的話。
電梯門在此時打開,「叮」的一聲之後,聞景牽起女孩兒的手,把還蒙著的蘇桐帶了進去。
「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只把我當作追求者就可以。
所以你不需要在感情里要求自己投入和回報,一切遵循你想要的來,達到你最舒適的心理位置就好。」
聞景語氣再平靜不過,他按下樓層,然後才側眸望向女孩兒。
眼神柔軟帶笑——
「而且,在這份感情里你會永遠處於主導地位,因為我只聽你一個人的。」
「……」
蘇桐怔怔地看著他。
趁電梯裡無人,聞景朝著女孩兒的方向微微俯身下去,單手撐在她身後的梯廂上。
近在咫尺的呼吸間,薄薄的唇挑起個好看的弧線。
「被一個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感覺……」
「你真的不想試一下嗎?」
「……」
須臾之後,電梯一沉,停住。
梯門打開。
陽光從外面的落地窗照了進來,蘇桐倏然醒神,扭頭一彎腰,從男人的臂彎下面逃了出去。
竟是慌得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而一直跑出去很遠,慢下腳步時,蘇桐仍覺著自己兩頰熱得能煎蛋了。
她慢慢停了下來。
——「被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著」的感覺嗎?
誰會不想試一下呢!
可蘇桐你……
她垂下眼,茫然地看著自己掌心裡摳出來的深深的指甲印。
……完全地放任自己進入一份感情里……你真的能做到嗎?
……
年會前,圓滿結束報導收尾工作的蘇桐總算得了一天的假期。
一大清早,蘇母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桐桐,我聽說你今天放一天假啊?」
「……媽,」蘇桐無奈苦笑,「您總跟我師父這樣通氣,會不會太違反規則了?」
「什麼規則不規則的,媽媽還不是因為想你掛念你才問的嗎?」
蘇母委屈地小聲說了句。
蘇桐沒法,告饒,「好好,您說得都對……那您今天有什麼吩咐?」
蘇母一聽,喜笑顏開。
「今天你宋叔叔不在家,你不來陪陪媽媽嗎?」
蘇桐一愣,「不是說好下周去看您——」
「那還有一周呢,」蘇母的聲音立馬委屈下來,「這麼久沒見,你都沒想媽媽嗎?」
蘇桐哭笑不得。
「好,我早上收拾收拾,然後就過去看您,這樣可以吧?」
「可以可以,」蘇母連聲應了,聲音重新帶上笑,「要不要我讓家裡司機去接你?」
「不用。」
蘇桐說,「我收拾一下東西,打車過去就好。」
「也好,那媽媽就在家等你了。」
「嗯。」
半個小時後,準備出發的蘇桐在家門口犯了難。
對著手機通訊錄里那個新增沒多久的號碼,蘇桐的手指幾次要落上去,又挪開了。
雖說之前聞景明確提出要陪她一起回家,但這樣貿然邀請,仍舊讓蘇桐覺著突兀且不適。
蘇桐遲疑著收起手機,走向電梯間。
一陣恍惚里,她想起之前離開聞家時,男人對她說的話。
……「我不是有你嗎?」
……
……「你就做我唯一的保護和依靠,不好嗎?」
……
蘇桐眸色一暗。
電梯門開時,她終於還是重新拿出了手機,撥出那個電話。
「……聞景。」
通訊一接通,蘇桐就莫名不自覺地紅了耳尖。
電話這端她眼神遊移,語氣卻繃得似乎平靜淡定——
「我待會兒要去我媽媽那兒。」
「你……要一起嗎?」
按照和聞景的約定,蘇桐在公寓樓下等了一段時間。
期間,一輛銀灰色的SUV駛到了她家樓下。
並在幾十米遠處停了下來。
蘇桐目光無意地瞥了過去。
見到駕駛座上走下來一個穿著長牛仔褲和藍黑格子衫的模糊人影時,蘇桐沒多想便收回了視線。
她一向沒有無故注視陌生人超過五秒的習慣。
——儘管那個人的身形好像有點熟悉……
等蘇桐察覺不對,驚愕地抬眸重新看過去的時候,男人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之前也沒看錯。
深色牛仔褲、最樸素死板的藍黑格子衫,白皙高挺的鼻樑上還架了一副看起來就很書呆子的粗邊黑框眼鏡。
蘇桐嘴巴不自知地張開了。
過了好幾秒她才竭力壓著震驚開口:「……聞景?
!」
等男人走近站定,視線自覺摒除了服裝和眼鏡的搭配後,那張不可複製的清雋深邃的面龐顯然就是只屬於某人的。
見了蘇桐的反應,聞景薄唇一挑。
之前走過來時那種文質彬彬的氣息瞬間被這個有點恣肆的笑破壞殆盡——
「這樣就認不出來了嗎?
真叫人傷心。」
「……」
蘇桐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話聲,「你、你怎麼這副打扮?」
她哭笑不得,「我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了人——或者你還有個遺落在外的雙胞胎兄弟什麼的。」
聞景眼神一閃,「阿姨不喜歡這樣的嗎?」
「——哈?」
「我以為她喜歡『安全感』重的。」
聞景用力咬了咬「安全感」三個字,然後抬起手。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提著格子衫的領口往上拽了拽。
他劍眉一挑,勾起唇角笑。
「夠有安全感了嗎?」
蘇桐:「……」
「所以,原來那天你是聽見我媽媽說你的話了?」
「嗯。」
聞景說,「我是個知錯就改的人。」
「安全感評級怎麼樣,按照阿姨的標準,合格了嗎?」
「這身裝扮,確實夠安全的了。」
蘇桐有些忍俊不禁。
與此同時,一點溫和而柔軟的感覺漸漸漲滿了她的整個心房。
……只為了當初蘇母一句無心之言就記了這麼久,他也確實很看重這次見面吧?
想到這兒,蘇桐彎眼一笑,「那我們出發吧。」
聞景:「我載你去。」
蘇桐點點頭,走到一半才突然想起來:「這車——」
聞景沒說話,轉回眼來看她。
蘇桐想了想那天去聞家的所見所聞,料想聞家給他們的小少爺撥一輛車是再輕鬆不過的事情了。
但以聞景那日的表現來看,他會接受嗎……
「——沒什麼。」
蘇桐笑笑,斂下心底疑惑,上了副駕駛座。
車外,聞景眼神一閃,也沒說什麼,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開到了T市鄰市的郊外別墅區。
順著長路開進去,隔著宋培文買下的別墅還有幾十米的時候,蘇桐就一眼瞧見了親自等在別墅外面的蘇母。
「就那兒。」
蘇桐抬手指了指蘇母站著的方向。
她話音落時,早已注意到蘇母身影的聞景就打過方向盤,最後在這棟別墅外面的停車區將車停住了。
兩人前後下了車,並肩走到了蘇母面前。
蘇母目光錯愕地看著兩人,尤其打量了聞景好幾秒才回神。
「桐桐,這是……」
蘇桐失笑,「媽,您見過他的,上次在我家樓下——聞景,您忘了啊?」
蘇母呆了兩秒,恍然:「啊,對,我說怎麼瞧著這麼眼熟呢?」
跟著她又古怪地打量了聞景兩遍,「這……跟上次著裝風格……差距有點大哈?」
蘇桐努力憋笑,差點憋出眼淚來。
然後她就見蘇母給自己使了個眼色。
「今天家裡還有客人,都等了你好一會兒了,你才回來。」
蘇母嗔怪著說。
然後她看向聞景,「小聞是專程來送我們桐桐回家的是吧?
唉,做你們線人這一行也不容易,怎麼還跟個助理似的……不然你進來喝杯茶再走?」
「——媽?」
一聽這明顯趕人的話,蘇桐蒙了一下。
她印象里蘇母從來不是這麼不好客的性格啊!
而聞景也聽出了這話外之音。
他眼神微閃了下,瞥向蘇母身後的別墅,一點黢黑的情緒掠過眼底。
但很快他就收回目光,勾起唇笑著應了。
「不必了阿姨,我這就——」
「媽,你誤會了。」
蘇桐卻在此時突然開口,打斷了聞景的話——
「他就是專程來家裡作客的,等今晚跟我一起回T市。」
「……」
聞景意外地看向蘇桐。
蘇母也十足驚訝。
她不信剛剛蘇桐沒看懂她的暗示。
而如果看懂了的話,在她的印象里,這還是蘇桐第一次違背了她的想法做事。
似乎是生怕蘇母再說什麼,蘇桐已經直接轉頭看向聞景。
「走吧,先把東西放進去,然後我帶你參觀一下家裡。」
說完,女孩兒甚至沒給聞景拒絕的空隙,就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人往正門帶。
聞景倉促地沖蘇母一頷首,順勢追上女孩兒的腳步。
擦肩而過的瞬息,薄薄的唇揚了起來。
他看著女孩兒的背影,眼裡深處藏著饜足的情緒。
後面還有些呆滯的蘇母此間也倏然回過神,她似乎想起了什麼,連忙返身走回跟上去。
一直到進了別墅,走出玄關,蘇桐才知道蘇母在外面那副表現的原因。
客廳里沙發上此時正坐著兩個人。
這兩人蘇桐還都認識。
小方阿姨,和她的兒子林子棲——也就是她上次的相親對象。
兩邊人視線一撞上,小方阿姨和林子棲面上笑容僵住,沒出口的招呼也停在了嘴邊。
林子棲的視線在第一時間找上了蘇桐身後跟著的聞景。
聞景也冷然地迎上目光。
別墅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而尷尬起來。
處於交鋒正中的蘇桐更是覺得太陽穴都一跳一跳地疼了。
她尋了個死角無奈地看向蘇母。
蘇母做出一個無辜的表情。
她哪裡想到自家乖女兒會剛好帶同事回來?
「這位是?」
不一會兒,客廳里的小方阿姨反應過來,從沙發上站起身,神情和善地問道。
蘇母接過話。
「這是桐桐的同事……我記得是我們桐桐的線人。
是吧,小聞?」
「嗯。」
「小聞」壓著心裡鼎沸的戾氣,垂了眼不動聲色地應了聲。
「原來是同事啊,那快請進吧。
子棲,幫阿姨給桐桐同事倒杯茶。」
這副半個主人的架勢,讓聞景眼神又是一沉。
背脊肌肉線條繃緊了幾秒,才慢慢被他自己壓著放鬆下來。
他順手接過蘇桐手裡拎著的東西,提到了一旁,放下。
而林子棲也緩緩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起身去取了一枚新茶盞。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桌上唯獨那枚新的茶盞是與其他幾杯款識不同的。
於是坐下之後,桌上的氣氛再一次古怪起來。
蘇母也難得有點侷促。
看之前在門外的情況,她料想自己的乖女兒跟這個長得好看到過分的男孩兒不是什麼普通同事關係,她不想惹女兒不開心;然而和林家相交甚好,蘇母這時又實在不好過於偏頗。
於是這一次,還是那位小方阿姨先開口打破了僵局。
「桐桐,」她笑著看向不知為何進門後喊了她一聲就沒再說話的女孩兒,「我聽子棲說,你們上次聊得還挺開心的。
今天剛好他休假,我這才帶他過來,不會耽誤你什麼事情吧?」
蘇桐張口欲言,但剛好與蘇母猶豫的目光觸及。
她停頓了下。
「……不會。
阿姨您能常過來陪媽媽,我在外面工作也放心。」
「啊,那、那就好。」
吃了個軟釘子的小方阿姨眼珠轉了轉,「我聽子棲說市里新開了家展覽館,是你們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子棲,你上午帶桐桐過去轉一轉吧?」
林子棲點頭,他不著痕跡地掃了對面沙發上的男人一眼。
「——好。」
「……」
這近乎挑釁的目光聞景當即就察覺了。
他食指一動,眼瞼卻死死壓著沒往上抬。
僵了幾秒之後,他垂手去取桌上那個款識截然不同的茶杯。
只是還沒落上去,那個杯子先被另一隻手取走了。
五指纖長如玉。
聞景抬眸望過去,眼底有尚未褪去的厲色。
而蘇桐並未看見,她目光盯在手裡,拈著茶杯轉了圈,「媽,這是家裡新買的茶具嗎?
樣式不錯,我喜歡。」
然後她看向聞景,眉眼柔軟,帶點親昵的玩笑,「你用我的吧,這個歸我了。」
聞景眼神一深。
小方阿姨臉色變了變,轉向林子棲:「對了,我這兒還有兩張音樂會的票,你們看完展覽直接——」
「……媽。」
從進門就開始忍著的蘇桐終於忍不住了。
她放下茶杯,笑意從精緻五官間淡去。
蘇桐手往旁邊一落,握住了聞景的手。
「給您介紹下——這是我男朋友。」
從小方阿姨和林子棲臉色不佳地離開,蘇母每隔十幾分鐘都要來蘇桐身旁確定一下——
「他真是你男朋友?」
「……真的。」
蘇桐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遍。
「你之前不是說他只是你的線人,你們兩個就是最普通的同事關係嗎?」
蘇桐:「……」
「感情是需要發展階段的,媽媽。」
聽蘇桐已經喊疊字稱呼了,蘇母也沒法,只得狐疑地看聞景一眼,然後抱著菜譜繼續去找家裡負責飲食的阿姨研究今晚的菜式了。
終於把蘇母勸離,蘇桐長長地鬆了口氣。
她轉回臉來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準備喝一口壓壓驚,然後剛遞到嘴邊,就被旁邊伸過來的一隻手攔住了。
蘇桐扭頭掃過去。
旁邊聞景笑意滿眼地瞧著她。
「……我替你出頭,你還幸災樂禍?」
蘇桐面無表情地睨著他,然後目光又移到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上。
聞景:「我只是單純地高興。」
「也很意外,沒想到你會那樣說。」
「……」蘇桐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我是因為不喜歡他們反客為主的那副架勢,你別多想。」
「我不多想,」聞景莞爾,「我就想一點可以嗎?」
蘇桐:「……」
她轉開頭,「想吧。」
語氣頗有自暴自棄之感。
沒兩秒她又轉回頭,「不過想歸想,你先把我的茶杯鬆開怎麼樣——」
她話音未落,攥在她手腕位置的手就加了力。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借著她的手把茶杯送到了嘴邊,抿了一口。
「你的茶杯?
不是說好這個歸我了嗎?」
「……」
蘇桐已經很想回到幾十分鐘前,把那個衝動的自己塞出去了。
「小聞啊,你有沒有什麼忌口——」
抱著菜譜從廚房方向走過來的蘇母恰是撞見了兩人這再親昵不過的一幕。
她噎了一下,站在原地喃喃了句,「原來是真的啊……」
原本還有點尷尬的蘇桐差點失笑。
她沒想到蘇母竟然到現在都沒相信。
聞景倒是從頭到尾淡定自若。
事實上,他早就聽見了蘇母的腳步聲。
保持著那個姿勢沒變,聞景抬眸沖蘇母笑得無害。
「我沒有忌口,阿姨。」
「好……」
蘇母有點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還沉浸在「自家白菜終於還是被豬拱了」這種悲傷里。
只不過走出幾步她似乎又想起來了什麼,轉眸對蘇桐說,「哦對,桐桐,你宋叔叔中午也會回來吃午飯。」
蘇桐微怔了下。
過了須臾,她點點頭,彎下眉眼看向蘇母。
「好,我知道了。」
而她身旁,聞景聽了蘇母的話,眼眸微動了下。
最終他沒說什麼,轉開了視線。
一個小時後,宋培文果然回到了家裡。
一聽見玄關傳來門響,蘇桐站起身,轉向正門方向。
沒一會兒,宋培文便走了進來。
「叔叔,中午好。」
「小桐回家了啊!」
宋培文和樂笑著跟蘇桐打了招呼。
「我聽你媽媽說,你帶了男朋友回來,還是你的同事?
來,給我介紹介紹。」
蘇桐聞言,微微側過身,讓出跟著自己站起來的聞景的身影。
兩個男人目光對上,宋培文愣了一下。
「叔叔好。」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兩人的話音同時響起。
蘇母這時也聽見了聲音走過來,聽了這話先玩笑著接了茬。
「我聽桐桐說過,小聞是今年剛回國,你哪裡會見過?
套近乎也沒你這樣的啊!」
「……『小聞』?」
宋培文笑容一頓,「你姓聞?」
跟著他眯起眼,「我們是不是見過?」
與之前不同,這一次宋培文出口雖是問句,但語氣已經更近陳述了。
蘇母不解地看向蘇桐和聞景。
蘇桐則是想到了什麼,也轉頭望著自己身後的男人。
聞景唇角極輕地勾了下。
「叔叔記憶力驚人。」
「九年前,我們確實在聞家主辦的一場慈善晚宴上見過。」
他停頓了下。
「我是聞景。」
「……」
宋培文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是聞景?
!」
他脫口,「聞嵩老先生是你的——」
蘇桐眼神微變,心裡有些揪緊了。
她知道聞景應該最討厭別人把他跟聞嵩扯上關係。
但這一次出乎她的意料,身後男人的聲音無比平靜。
「聞嵩是我的生父。」
他也不避諱,「不過如您所知,聞家已經去世的那位主母,並不是我的生母。」
「……」
宋培文這一次更久地沉默了。
眼前青年這個有些刻意地樸素甚至死板的打扮,確實在最開始誤導了他。
以至於明明覺得這極為出色的五官很眼熟,他卻想不起對方是自己在什麼時候見過的。
聽蘇母提起他的姓氏來,他才勉強有點眉目,但仍舊記不起對方具體身份。
直到聞景說出自己的名字。
九年前在聞家主辦的慈善晚會上,記憶里那個桀驁的少年的身影五官,才終於逐漸與面前的人重合交疊。
之前只聽圈裡人盛傳這年輕人如何折騰得聞家雞犬不寧,連聞嵩那樣的人物都在他這個小兒子身上幾次吃癟,後來使盡手段把人逮了回來,但還是被聞景在滴水不漏的聞家撕開條口子,逃出國去。
這事情和這人的其他各種事跡,都曾一時傳為「佳話」。
宋培文目光一緊。
——可這樣一個殺星,又怎麼會和桐桐產生交集,還成了她的男朋友?
儘管此時這副打扮看起來幾乎稱得上無害,但宋培文太清楚,在那樣一個環境下,當初那個心性不馴的桀驁少年會長成什麼樣的脾性了。
「哎,你們還真見過?」
蘇母驚訝地看向聞景。
「那還真是巧,培文你跟小聞聊聊吧,我去定一下午餐。」
蘇桐沒說話,她已經從宋培文的臉色目光里讀出一點與平常不同的戒備情緒。
……戒備?
是對聞家,還是……
蘇桐轉頭,正撞上聞景從之前自我介紹完就始終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眸裡帶笑。
「怎麼了?」
他用口型問,眼神柔軟得溺人。
蘇桐下意識地避開了。
她躬腰去收拾桌面上的茶盞茶壺和功夫杯,神色淡定。
只可惜微紅起來的耳廓卻背叛了她。
聞景低垂著眼,看著女孩兒的反應,忍不住揚起了唇角。
他提了下長褲,蹲下身從女孩兒手底下一件一件拿起茶盞。
蘇桐不解地看向聞景。
「我收拾就好,你……」
「不行,我第一次上門,得給叔叔阿姨留下好印象。」
聞景沒抬頭,笑著應下。
只是他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至少後面走進來的宋培文足夠聽個清楚。
宋培文嘴角抽了抽。
當初那個敢在慈善晚會上當著所有人面跟聞嵩對槓的少年,可實在不像是會在乎禮節的性格。
更何況兩人心知肚明,聞景給宋培文留下的印象早就足夠深刻,哪還有什麼留「好印象」的餘地?
儘管這樣想,宋培文卻沒有拆穿。
等到蘇桐帶著茶具往廚房走了,客廳只剩下兩人對峙。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交集到一處。
宋培文仍舊神色和善,他坐到沙發上。
「聞家小少爺的姻親,我們桐桐恐怕攀不起。」
聞景反唇相譏。
「又不是親生女兒,能和聞家搭上勾連……我以為宋總會很樂意看到這樣的情況。」
「我當初娶桐桐媽媽,就答應過她不會要自己的孩子——所以桐桐對我來說就是唯一的親生子女。」
宋培文正色,「聞家的根基之深我很清楚,但我也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敢玩弄桐桐的感情,那我就一定會跟你們討個說法。」
這番毫不客氣的話後,聞景原本近乎淡漠的眼神卻柔和下來。
他垂了眼。
「不會有這樣的可能。」
「你什麼意思?」
「她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聞景抬眼,「我不需要你們的相信和認可,但為了她我會爭取——時間最能校驗一切,不是嗎?」
「……」
蘇桐從叔叔和蘇母那兒回來的第二天,就是台里的年會。
在聞景的要求下,蘇桐到底還是給了他台里專供家屬的票。
為了布置中午開始的年會慶典,台里亂成一團,連門口的安保也都參與進來,里外搬調,好不熱鬧。
而蘇桐作為這次年會的主持新人,就更是責任重大,從一早就開始準備主持稿,直到臨近中午才總算折騰完了包括服裝彩妝在內的諸多事情。
「哎,搭配小蘇這條禮服裙我專門配的那雙銀面漆光細跟鞋呢?
誰拿走了!」
造型師話一出,半個造型間都熱鬧了,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有人喊了聲——
「在這兒在這兒,我瞧見了!」
一層一層遞了過來,造型師拿到手裡打量了一遍,才鬆了口氣。
「嚇我一跳,要把這個搞丟了,我們小蘇可就只能打著赤腳上台主持了啊!」
造型間裡笑成一片。
蘇桐也在旁邊苦笑。
「丁姐,這麼細高的後跟,您太能難為我了。」
被叫做丁姐的造型師笑著轉回來和她玩笑。
「你要是再高個十厘米,我肯定不給你上這種。」
蘇桐只得認了。
她這邊剛換上高跟鞋沒多久,造型間有人敲敲門。
「蘇桐在嗎?」
「在換裝呢,找她有事嗎?」
門口的女人問。
「八樓趙編輯叫她現在上去一趟,主持稿有個地方和她核對一下。」
「好。」
這邊女人過來傳完話,蘇桐一愣,「趙編輯?
這次年會慶典的責任總編啊?」
她轉頭拿起手邊的主持稿,「那我儘快上去一趟。」
「唉,這一折騰待會兒又得補妝。」
丁姐埋怨說。
蘇桐也無奈,但還是沒敢耽擱。
「……我剛換下來的鞋呢?」
造型間又折騰了一會兒,但準備節目的人員眾多,來來往往亂得很,到最後也沒能找著。
「我先穿這個上去吧。」
蘇桐嘆氣,「免得趙編輯等急了。」
跟眾人告了別,蘇桐就直接坐電梯上了八樓。
然而到了趙編輯辦公室門口,蘇桐卻沒在裡面見到人。
她不由奇怪地去問了路過的同事。
「趙編輯?
他在一樓重審節目呢,哪會叫你上來找,是不是傳話的說錯地方了?」
蘇桐一愣。
與此同時,電視台樓下咖啡館。
枯坐在館內,聞景對身周驚艷目光視若無睹,冷著眼交疊著一雙長腿,百無聊賴地等著蘇桐通知自己進去的電話。
眼見已經等了大半個上午,他幾乎有點按捺不住性子的時候,黑色的手環突然震動起來,同時紅光連閃三下。
……又是緊急通訊?
聞景皺眉。
他抬手打開了耳機通訊功能。
Todd急促的話聲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King,情況有點不對——電視台里好像進了『老鼠』。」
造型間的房門差點被門外的人一腳踢碎。
門鎖崩壞的巨響把房間裡所有鼎沸的噪音瞬間壓到了最低點。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向門口。
站在外面的男人眼神凶戾,之前久敲不開的房門已經磨掉了他的最後一絲理智。
他的目光刀刃一樣刮過造型間內的所有人——
「蘇桐呢?
!」
眾人從愣怔間漸漸回神,有人表情流露出惱意。
但在那樣可怖的注視下,誰都沒敢提出質疑。
——他們總有一種被隨時準備撲獵的野獸盯上的感覺,汗毛都爭先恐後地立起來了。
「蘇、蘇桐去八樓了……趙編輯找她有、有事……」
門旁的女人大著膽子說了一句。
「……八樓?」
聞景瞳孔輕縮了下。
下一秒,他立即返身折回,大步跑向了電梯間。
房間裡許多人鬆了口氣,繼而有人埋怨地看向之前開口的女人。
「你怎麼隨隨便便就告訴他了,萬一他要對蘇桐不利怎麼辦?」
開口的女人一聽也慌了,「不……不會吧?」
「沒事,不會的。」
另一個女同事接了話,「這人我認識,好像是蘇桐的男朋友,我不止一次見他來接蘇桐下班了。」
「那今天怎麼這麼凶啊……」
「看起來像是出了什麼事……誰知道呢。」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長得真是讓人想犯罪啊,哈哈哈——」
其他人對視幾眼,心照不宣地跟著笑了起來。
「趙編輯?
他在一樓重審節目呢,哪會叫你上來找,是不是傳話的說錯地方了?」
被蘇桐攔住的同事不解地看著她。
蘇桐蒙了一下:「趙編輯在一樓?」
「對啊,今天文編部全體動員,這七八層已經沒什麼人了,也沒法幫你問。」
同事說,「那你要不就直接去一樓找他吧,估計這會兒他就在放映廳里。」
蘇桐表情發苦:「那也只能這樣了。」
跟同事告了別,蘇桐就直接往電梯間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沒穿這種細跟高跟鞋了,一邊走蘇桐一邊覺著穿得有些不穩。
好不容易到了電梯間裡面,蘇桐卻對著梯門上的維修告示傻了眼。
剛貼上告示的穿著工裝的維修人員還沒走,蘇桐連忙問道:「我剛剛上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說壞就壞了?」
那人蹲在地上戴著手套整理自己的工具箱,聞言笑笑,也沒抬頭。
「那小姐您該覺著慶幸,不然您可得一口氣爬個八樓了。」
「……」
一點古怪的感覺飛快地掠了過去,蘇桐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她沒來得及捕獲那種感覺,心裡疑惑不解。
是因為……這人的口音嗎?
「師傅似乎不是T市本地人?」
蘇桐問。
對方卻沒回答,只說:「這電梯維修好還需要很久,小姐從消防樓梯那兒繞行吧。」
蘇桐看了一眼電梯上告示,再想想趙編輯那出了名的火暴脾氣,只得點點頭,返身往消防樓梯間走。
等女孩兒的腳步聲出了電梯間,漸漸遠去,地上蹲著的男人停了手。
工裝帽的帽檐下面,那個面容極其平凡的男人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他起身一把撕下了電梯梯門上的維修告示,隔著手套揉成了一團塞進口袋裡。
然後他轉身,邊拿出個口罩戴上,邊不緊不慢地向著女孩兒離開的方向大步走去……
蘇桐還是第一次走台里的消防樓梯。
要不是地面看起來髒得很,她倒真想脫了高跟鞋拎在手裡下樓了。
好不容易下到了七樓,蘇桐剛扶著把手準備脫下高跟鞋看看鞋跟不穩的原因,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漸漸傳近。
那聲音之快,讓她都懷疑這跑上來的人是不是在腿上安了什麼動力機。
沒用一會兒,那腳步聲的主人就停在了她下面一層的平台上。
兩人對上目光,同時愣了一下。
「……桐桐?」
男人聲音前所未有地乾澀沙啞。
開口的同時,蘇桐分明看見如釋重負的神情出現在男人的臉上。
她遲疑地說:「你不會是從一樓一直跑上來的吧?」
說完之後,蘇桐自己先呆在了原地。
話出口的這一剎那,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在電梯間感受到的古怪:
那個維修工人說的那句「不然您可得一口氣爬個八樓了」——他怎麼知道自己是從一樓上來的?
而樓梯下,聞景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心跳一起逐漸平復,繃緊的那根弦也鬆了下來。
「你可差點嚇死我……」
他說著,微勾起唇角往樓梯上走。
然而就在下一刻,抬眼瞬間,聞景的笑容陡然一獰——
「快躲開!」
然而為時已晚。
正失神於之前電梯間裡古怪對話的蘇桐還沒回過神,就突然感覺到身後一陣巨大的推力傳來。
站在樓梯頂端的身體頓時失衡,連扶在把手上的手臂都沒來得及施力,蘇桐就向著樓梯下方直直地摔了下去!
急速墜落的這一刻,無數的想法以無法捕捉的速度在蘇桐的腦海里閃掠過去。
而樓梯下方正箭步迎上來的男人原本清俊的五官此時看起來近乎猙獰。
蘇桐神思恍惚了下。
如果自己就這樣死掉的話……
媽媽大概會很難過,但還好有宋叔叔陪著她。
而且這樣,他們也就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
至於其他人……
只有他會很傷心吧,如果那些「我愛你」都不是騙人的話。
蘇桐本能地閉上了眼。
只是意料中劇烈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她只感覺自己摔進了一個寬闊的胸膛,腦後在那一瞬間被人狠狠地按進懷裡護住。
然後才是翻滾和麻木的疼痛感傳來。
停下之前,蘇桐的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又是熟悉的夢,昏黃的燈影,和仿佛在搖晃的房間。
蘇桐有些煩躁。
不知道為什麼,和以前的噩夢都不同,這一次她竟能模糊地知道這是個夢,知道就算自己在這裡受了傷,只需要睡一覺醒來就好。
知道這個夢境走向無可改變,蘇桐近乎自暴自棄地縮起了身體。
她看著那道模糊的、很多年都再也沒有看清的身影迫近。
粗暴的喝罵和畏懼的求饒像是從天邊傳來的,綽綽不明,須臾之後,那條皮帶還是高高地抬了起來。
蘇桐心裡卻鬆了口氣。
就要結束了。
她知道。
這個夢,永遠都是在這裡結束的。
這世上沒多少人知道,最大的創傷不是永生難褪的疤痕,而是遺忘。
是在最無助的時候,為了保護自己弱小的心不被一次又一次的恐懼蠶食,為了讓自己不會瘋掉而本能地遺忘。
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那條皮帶到底有沒有落下來。
因為她所有的記憶到此都戛然而止了。
正在蘇桐等著夢境結束的時候,面前本就模糊的生父的身影突然扭曲了。
取而代之的,另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前的地方。
一隻指骨修長的手遞到她的面前。
那個聲音低啞帶笑:
「讓我來保護你吧……」
「不需要別人了,我們做彼此的依靠。」
蘇桐心臟輕輕地縮了起來。
她想不起這人的名字,甚至也看不清他的臉。
只是這個聲音讓她如此熟悉,熟悉到無法設防。
她只記得,他們似乎是很親近的。
讓她情不自禁想靠過去的親近。
蘇桐猶豫著抬起手,就要握上去。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他們站著的地方像是突然坍塌,失重的兩人猛然從高空墜落。
風聲在耳邊像魔鬼一樣尖嘯,無盡的恐懼壓在蘇桐的心臟里,像是要把她的身體都撐爆。
蘇桐感覺自己的指尖一緊,身體被人抱進懷裡。
這一次那個熟悉的聲音貼著她的額頭輕響——
「我可以為你擋子彈的。」
「讓我替你死,好不好?」
「……」
「……聞景——不要!」
蘇桐猛地翻坐起身,喑啞的尾音傳進耳朵里。
病床旁邊的蘇母和宋培文被嚇了一跳。
兩人連忙轉回身,蘇母快步走到了床邊,聲音帶上哭腔——
「桐桐你醒了?
培文——快,叫醫生過來——這孩子怎麼把輸液針頭都掙開了?
!」
宋培文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病房。
透過白紗簾的陽光被水光折射得刺眼,蘇桐呆坐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那只是個夢。
還好只是個夢。
蘇桐抬起沒被蘇母按著止血的手,抹了一把臉。
放下來攤開看,是一手的淚。
理智重歸,昏迷前的情景突然撞進了腦海里。
蘇桐眼神一抖,她慌忙抓住了身旁還在低落擔憂的蘇母——
「媽,聞景呢?
!聞景沒事嗎?
!」
提及這個,蘇母又氣惱又心疼地看了蘇桐一眼:
「你還好意思問,要不是小景在,從那麼高的樓梯上摔下來,你怎麼辦!又讓我怎麼辦!」
蘇桐剛急著又要問,蘇母沒好氣地打斷了她。
「手臂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你倒是除了驚嚇導致的昏迷外沒什麼事,小景一個傷員還硬是叫了急救車沒事人一樣把你背下樓帶來醫院的。」
一聽這結果,蘇桐心裡一緊,跟著又松下來。
「還好沒事……」她低聲念叨著。
蘇母一抬頭,愣了下,繼而臉色一變:「你哪裡疼,啊?
怎麼哭成這樣?」
蘇桐咬牙忍著,眼淚水卻是壓不住地往外涌,「沒事……媽,我想去看看他,他在哪個病房?」
「你這昏迷了半天,先做做剩下的檢查,等確定沒事了再去也行啊!」
「媽……」
女孩兒也不抬頭,只這樣哀哀地叫了聲。
蘇母聽得心裡一疼,沒法地說:「好,那我扶你過去——」
話音未落,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男人站在門外,有點陰沉的瞳子甫一觸及女孩的身影,頃刻間就柔軟下來。
而病床上的蘇桐在愣過之後,突然扭身下了床,鞋都沒穿便裸著腳跑到男人面前。
她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才徹底落回心。
而再也忍不住的眼淚也濕了一臉。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真的……」
「真的什麼?」
聞景低笑著垂下眼,左手抬起來輕揉了揉女孩兒的頭頂,語帶戲謔——
「難不成,以為我真的死了嗎?」
蘇桐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我都要嚇掉魂了,你還笑得出來?」
沒等聞景開口,她躬下身去看男人垂在身側的打著石膏的手臂。
「……是不是很疼?」
女孩兒的聲線不自察地抖。
「……」
看著女孩兒下巴尖上還墜著的淚珠,聞景眼瞳漸深,「你不哭的話,可能就不疼了。」
蘇桐就著那個姿勢仰頭看他,眼神帶著惱。
聞景唇線一挑。
他也跟著慢慢俯下身,一直到女孩兒耳邊才停住。
笑音壓得沙啞,「不過其實,我還是挺喜歡看你哭的——尤其是為我哭的時候。
所以,或者你再哭一會兒給我看?」
「……」
蘇桐眼淚戛然收住了。
沒等她再頂一句什麼,病房裡面的蘇母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兩個是當我不存在了啊?」
「……」
蘇桐背影僵了下。
到這會兒她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都說做了什麼,後知後覺的灼熱爬上耳尖。
她輕咳了聲,「聞景,你快回病房休息吧。」
說著,她微微側過身,想去替男人打開門。
只是手腕卻被人攥住了。
「這怎麼回事?」
聞景皺眉看著女孩兒手上幹掉的血痕。
「啊,沒什麼,只是一不小心……」蘇桐連忙用另一隻手捂住之前吊針拉出來的傷,同時想掙脫男人的禁錮。
然而即便只是左手,男人依舊鉗得她緊緊的,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給她留。
連語氣都冷下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了就是不小心……」
「是桐桐剛才急著去看你的情況,把輸液針扯掉了。」
蘇母看不下去,坐在床邊開了口。
「……」
突然被賣的蘇桐哀怨地看了蘇母一眼。
然後她轉回來,「我是擔心你出事,有點著急才……」
隨著男人愈發緊皺的眉心,蘇桐的話音也一點點低了下去。
兩人之間正是氣氛越來越緊的時候,病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了。
跟著,房門被人推開,幾個人冒進腦袋來。
「啊蘇妹妹——你真沒事了嗎?
!」
踩著這話音,幾個電視台里的同事爭相涌了進來,關切地圍到蘇桐身旁。
蘇桐被這陣勢一震,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我沒什麼事……你們怎麼都來了——哦對,年會主持沒耽誤吧?」
「出了這樣的意外,台里哪還有心思辦年會啊!你現在的狀況才是大家最關心的!」
蘇桐眉一皺:「——『意外』?」
「還沒人告訴你台里了解的情況吧?
台里查過了,是你那雙鞋的問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一隻鞋的鞋跟好像有一點殘缺,這才害你摔下了樓梯。」
另一個同事接話,嗔怪說:「不過蘇妹妹你也是,好好的電梯不坐,幹嗎去走樓梯,還是踩著那麼細高的鞋跟……」
「……」
蘇桐沒說話,也壓下了眼底的狐疑。
她不動聲色地看向聞景。
聞景沒說話,沉著眸輕搖了下頭,示意蘇桐不要反駁。
蘇桐會意,轉了回去,只微笑應付著同事們的問候。
等同事們前後離開了病房,蘇桐和聞景對視了眼。
「……媽,我有點事情想和聞景談談。」
蘇桐看向蘇母。
蘇母猶豫了下,點點頭,「你可不要耽誤小景休息啊!」
「嗯。」
蘇桐無奈地應下了,「您放心吧,我一定讓您的『小景』完好安全地回去,這樣可以了吧?」
蘇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出了病房。
等蘇母出去,蘇桐才稍稍正色,目光落到聞景身上。
「當時分明是有人推我摔下樓梯的吧?」
「是。」
蘇桐眼神一冷:「是不是一個穿著維修工工裝的男人?」
聞景點頭。
「他離開得很快,我沒追上。」
聞景眼神沉得像是要擰出墨水來。
蘇桐聞言急說:「那種情況下,你根本就不該去追——我現在回想,從高跟鞋被做手腳,到八樓趙編輯的傳話,再加上之後所謂電梯維修——這一切根本就是一個只針對我的圈套。」
「如果當時你沒有趕到,從那麼高的樓梯上摔下來,不死也該是重傷……」
聞景低眼。
他沒告訴蘇桐,對方只會置她於死地——如果當時他沒有出現,那個男人一定會確定蘇桐的生命狀況,既已有偽裝意外的完美藉口,對方就絕不會再放過她。
而那時即便看到了他們兩人,那個男人也分明生了一起做掉的殺心。
只不過當時兩相對峙,那人沒有確定聞景的威脅程度,這才放棄了。
而憂慮於蘇桐安危,聞景根本沒有去追,直接把女孩兒背下了樓……
蘇桐沉思著,而後說:「雖然電視台里,我有不少競爭對手,但絕不致到這種地步——那個人似乎是職業的……」
說到一半,蘇桐自己猶豫起來:「可如果真是職業殺手,我又是因為誰才會惹上這樣的事情?」
她一頓,「難道是……因為孤兒院那件事?」
「不是。」
聞景毫不猶豫地否定了蘇桐的猜測。
蘇桐被這堅定搞得有些不解,「你怎麼知道……」
「天使孤兒院那件事之後,我警告過它背後的人。」
聞景垂眼,眼睫下目含冷光,「他們不敢。」
蘇桐更迷惑了:「我接手過的報導和各種採訪,似乎都沒有跟我仇深至此的。
那這次到底是因為什麼?」
「……」聞景沒說話。
到底是因為什麼,他和Todd、Leo都心知肚明。
但這種事情告訴蘇桐,除了給對方帶來憂思以外,別無用處。
無法發泄的情緒讓聞景臉色越發深沉。
「這件事我會去查。」
蘇桐想說什麼,只是剛張開嘴巴,就被男人抬眼堵了回去——
「我來查,你不要參與進來,也不要過問——我會保護好你。」
聞景似乎覺著自己語氣有些過於強硬了,他又稍放緩了聲調——
「這次聽我的話,好嗎?」
對於這種語氣毫無招架能力,蘇桐遲疑了會兒,還是慢慢點頭。
「好。」
「但是如果有什麼危險,我希望你至少能讓我知道。」
「嗯。」
「……」從這語氣里讀出了一絲敷衍,蘇桐皺眉,「不要隱瞞,因為,我也會擔心你。」
聞景稍頓了下,而後薄唇一挑,「有多擔心?」
蘇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眸光認真:
「我考慮過你說的話了,我想我確實希望我們能成為彼此的依靠——所以你不能有事。」
聞景怔住。
幾秒之後,手環的振動拉回了他的理智。
回過神後他不由失笑。
「……好啊!」
聞景躬下身,湊近到女孩兒面前。
在蘇桐幾乎以為他要親下來而不自覺地繃緊背脊時,男人停住了,同時他卷長的眼睫撲閃下去,勾起唇啞笑了聲:
「我記住了——會記一輩子的。」
說完,沒待蘇桐有所回應,他就直接轉身出了病房。
身後房門關合的剎那,聞景臉上所有的笑意一點點剝離褪盡。
等目光里只剩下冰冷的時候,他單手取了耳機戴上,接通通訊。
「抓到了嗎?」
男人聲音里像是凍上了冰碴子。
「沒成功,那傢伙一事敗,就立馬回A國了,跑得跟兔子一樣。」
「他背後的人呢?」
「余還在查……」
「……」
似乎是隔著無線電也感受到了聞景的怒火,電話對面Todd咽了下口水,「賭場裡確實是魚龍混雜,目前高度嫌疑目標就定下了好幾個,余正在一一排查……」
「把那幾個人的所有資料都發給我。」
Todd心裡一緊:「King,你別衝動啊,這裡面說不定有無辜的呢!」
聞景冷笑了聲。
「我只是要給他們每個人一點小小的警告而已。」
「……」
絲毫沒有被這句話安慰到,Todd聽完之後反而更恐慌了。
「順便,那個專職委託人的個人信息一起給我。」
Todd苦嘆了一聲,最後還是屈服了。
「我要離開幾天。
這段時間內,我會給蘇桐轉到一家私人醫院裡,其間你們確保她的安全。」
「好的,King。」
等結束通訊,Todd如釋重負地調頻去了和Leo的聯絡頻道。
甫一接通,Leo玩笑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喲,活著回來了,不容易啊!」
「別說了你個混蛋。」
Todd沒好氣地埋怨,「King似乎都準備直接找當初賭場裡那幾個扎眼的了——我可真怕他發瘋啊!」
「這不是意料之中嗎?」
Leo笑笑,語氣卻有點發冷,「他手底下什麼時候跑脫過目標?
這次要不是因為蘇小姐,你告訴我他當場把那人弄死了我都不懷疑。」
「……」
Todd抹了把汗,「這麼說我還得感謝蘇小姐暈過去了的恩德啊……」
Leo齜牙:「別急——憋了那麼久的瘋勁兒,這次說不定要一口氣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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