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第六章1

  A國,G市。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Simon哼著歌回到了自己在郊區的單身別墅。

  把車開進車庫前,他還心情不錯地減速繞著別墅轉了一圈。

  這是他辛勤工作了幾年攢下來的——雖說委託人這個工作接觸的人總有些危險,但所幸高風險就有高回報,才幾年他就能在別人可望不可及的地區買下這樣一棟別墅,過上被多數人羨慕著的生活。

  STO55.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只是不知道前幾天剛委託的那件任務怎麼樣了。

  畢竟是跨國任務,如果真能完成,他又能從中抽取一筆豐厚的提成啊……

  這樣想著,Simon心情愈發上漲。

  他把車停進了車庫裡,就哼著歌坐著電梯上了別墅。

  進門前他特意確認了下門上卡著的那根頭髮絲。

  確定沒有人從這兒經過,Simon放心地打開門走了進去。

  別墅里是智能感應燈,一感知到主人回歸,所有的燈光同時亮起。

  偌大一個別墅頃刻之間被光明淹沒。

  花紋考究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晃眼的光亮。

  Simon對這一切早習以為常——他喜歡明亮,尤其是看起來藏不住任何黑暗的明亮。

  踩著自己正哼著的歌的節拍,Simon扭著腰打著響指走向別墅一層的料理台。

  到台前他停了下來,彎下腰打開底下的櫃門,從裡面甄選自己今晚想要享受的紅酒。

  最後拿起定好的那瓶,Simon扶著高椅站起身。

  只是還沒等脊樑拉正,他的身形就突然僵住。

  一件冰涼的器物正抵上他的腰間。

  「什、什麼人……」

  Simon的聲線都抖出了顫音。

  「你怎麼能……進來的……」

  「……」

  一聲薄涼的笑傳了過來,帶著變聲器的磁性。

  那件冰涼的器物在Simon的腰間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

  「你最近都接了什麼不該插手的任務,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感受到那冰冷的器物更近了一點,Simon哆嗦了下。

  他僵笑:「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噢,這麼說你不是專職委託人Simon?

  那看來還真是認錯了。」

  還沒等Simon松下那口氣,他就聽身後人說:「既然不是的話,那就直接弄死好了——反正也沒什麼用。」

  話音剛落,Simon就聽見一聲似乎是子彈上膛的聲音。

  「不不不——我是我是,我是Simon!」

  他搶聲說,差點嚇得把自己舌頭咬斷。

  身後又是一聲低笑。

  從這嘲諷的笑聲里Simon聽出來了——對方之前根本就沒有相信他的話,剛剛那聲子彈上膛多半也只是用來嚇唬他的。

  一想通這一點,Simon有些被戲耍的惱怒,然而抵在後腰的器物很快就把他湧上來的那點勇氣抽走了。

  Simon咽了口唾沫,賠著笑小心翼翼地問:「你想要知道什麼……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告訴你。」

  「幾天前,是不是有個C國的暗殺任務經過你的手?」

  Simon背影一頓,本來想裝傻,但想想這人顯然已經篤定了目標的口吻,他沒敢撒謊,索性直言了:「對……是有那麼個任務,任務發布給了William White。」

  「William我知道,」說這句話時,來人的語氣轉為深沉,變聲器扭曲後的男聲聽起來嘶啞可怖,「我想知道的是,任務發布人是誰?」

  「……」

  Simon眼神一滯,「這個我、我……真不能說,說了我一定會死的……」

  「說了的話,你可以收拾你的財物趕緊離開,說不定還能逃一命。」

  男人冷笑,「不說的話,你就真的除了死別無選擇了。」

  Simon恐懼而憂慮地遲疑起來。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眼神一冷,「我給你五秒,五秒內你如果不說,以後就再也不用說話了。」

  「——我說我說我說!」

  Simon驚恐地叫出了聲,幾乎要在原地蹦起來。

  他還有大筆的錢沒花、大好的人生沒享受,他可不想因為一個該死的任務直接跟這些東西都說拜拜。

  「那就說。」

  腰間的冰冷物體往Simon腰眼上不客氣地頂了頂。

  Simon汗如雨下,匆忙抹了一把額頭,說:

  「委託人是A國G州的一個海關官員!」

  他身後的男人藍瞳一沉。

  竟然真是賭場裡出現過的那個海關官員?

  「——他是因為什麼才發布任務的?」

  「這我也不知道啊……」Simon幾乎要嚇得哭出來了,生怕腰眼上的槍一不小心走了火,給自己打個後半生不能自理,「做我們這一行的,雖然跟發布人直接接觸,但也不敢打聽太多消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

  「這麼說,你豈不是徹底沒用了?」

  說著,那冰冷器物就更緊地壓上去。

  Simon聲音已經帶上哭腔了——

  「我真的已經把我知道的所有的都告訴你了——請你放過我吧,殺了我除了讓那個人警覺沒好處的!」

  「是麼?」

  身後的男人薄笑了聲,語氣毫無起伏,「可我更信任死人,怎麼辦呢?」

  隨著他的話音,Simon只感覺那個圓圓的槍口順著自己的腰眼慢慢劃上去。

  路過的每一寸皮膚好像都感受到了那裡面亟待出膛的子彈的灼熱溫度。

  Simon腿都軟了。

  他發現自己雖然曾經手無數人的死亡,並把那些死亡名單換成了大把的錢,但在死神真正接近自己的時候,恐慌只會成倍疊加,而那些已經被他忘記的名字,如今也一個一個籠罩過來。

  如果、如果再給他一次重活的機會的話,他一定不會再——

  「啪嗒」一聲輕響。

  Simon腦子一蒙。

  有那麼幾秒,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直到一個空空如也的紅酒瓶子被一隻戴著黑色隱形手套的手放到了他身旁的吧檯上。

  Simon:「……」

  他目光呆滯地把那個空瓶子盯了好一會兒,已經被嚇到天邊去的魂魄才總算是飛了回來。

  理智遲鈍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況。

  然後Simon幾乎原地蹦了個高。

  「你這個混蛋竟然是騙我——」

  他轉回身指著來人,剛準備破口大罵,揚起來的手臂就僵在了半空中。

  站在他面前這男人的裝扮實在是稱得上詭異了——黑衣黑帽黑手套也就算了,隱約看得出稜角分明的臉上還遮著一張黑色的口罩和一副同色護目鏡。

  如果這樣一個人走在路上,大家多半要以為對方是個瘋子。

  然而此時Simon就這樣看著男人,眼神已經隨著手指情不自禁地抖了起來。

  在他所接觸的行業里,傳聞中只有一個男人,永遠是這副打扮。

  「你你你……」

  他「你」了好幾聲,也沒把這一句話說出口。

  與之前全然不同的巨大的恐懼在他猜到男人身份的一瞬間,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看來你認識我,」男人的聲線隔著變聲器微微震動,似乎還帶著點讓人心栗的笑,「那就簡單多了。」

  「……你、你真是King?

  !」

  Simon驚恐地問。

  然後他反應過來,猛地搖起頭,「不不不我不知道你當我沒問——我發誓我不知道這件任務跟你有關,不然我再膽大也絕對不敢接這個中介——你、你放過我這一次……」

  作為專職委託人,Simon雖然入行沒幾年,但眼前這個男人的傳聞他卻早已聽了無數。

  他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實力到了怎樣可怖的程度,但他知道的是——就算只用旁邊那個紅酒空瓶、甚至赤手空拳,這個男人也完全能夠讓自己在三秒內死得徹徹底底。

  要是得罪了這樣一個人……

  Simon沒敢想下去,他眼神戰慄地看著男人。

  「我會放過你,因為我聽說你在專職委託人業界有著不錯的人緣。」

  男人低笑著垂眼看他。

  Simon遲鈍地眨了眨眼。

  他沒聽懂King這句話的意思。

  「我要你放出話去,C國那個任務,我已經接下了。」

  隨著話音,男人語氣漸冷——

  「誰想從我這兒搶食,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幾條命。」

  Simon呆了幾秒,咽了口唾沫:「那個任務……有人已經發布給……你了?」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問你那位老闆。」

  男人冷然一笑,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Simon聞言畏縮地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直到男人就要消失在視線里,他才鼓起全部勇氣小聲開了口——

  「那、那個……William怎麼樣了?」

  「……」

  男人步伐戛然一頓。

  兩秒後,房間裡響起低沉沙啞的笑聲。

  語氣森寒。

  「——你猜呢?」

  「……」

  Simon狠狠地哆嗦了一下,目光寒戰地送男人離開了。

  出了別墅後的密林,聞景已經卸掉了一身裝備。

  之前就已經響了好幾遍的通訊終於被他接通。

  聞景沉著眸,神色冷然:「什麼事?」

  對面Todd莫名有點支支吾吾。

  「King,任務發布人找到了嗎?」

  「是那個海關官員。」

  「噢,那有件事余剛了解到,」Todd猶豫了下,才不安地開口,「聞煜風好像在訓練過程中視網膜受傷……導致失明了。」

  通訊里長久地沉默下來。

  氣氛壓抑得Todd幾乎喘不上氣。

  過了許久,他才聽見對面的男聲低沉,「人為還是意外?」

  語氣帶著莫名的森然。

  Todd說:「還沒細查,但應該只是意外。」

  「聞家那邊得到消息了嗎?」

  「沒有,」Todd問,「需要我們通知聞家?」

  「……不用,先送醫院。」

  聞景冷聲。

  「之後怎麼處理?

  人現在已經送到蘇小姐所在的醫院了。」

  聞景沉默了須臾。

  「調Leo回國來替我,我把任務給他。」

  Todd:「King你要回來嗎?」

  「嗯,」聞景應聲,「我這邊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讓Leo來解決一下那個海關官員的事情。」

  「可畢竟是A國官員,我們似乎不合適做太過分。」

  「給他一個警告,然後實時監控——他見了誰、去了哪兒、做了什麼,都要在我們的掌控里。」

  「好,我會告訴Leo。」

  「另外一件事——在我回國前,把聞煜風受傷的前後因果調查清楚。

  是意外則罷,如果一旦發現有人為因素……」

  餘音未盡,Todd卻已經瞭然。

  「明白。」

  在將近一周沒見到聞景後,蘇桐終於忍不住問了每天都會出現在病房外的Todd。

  「回國?」

  得到了答案,蘇桐有些驚訝。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他是回A國了?」

  「對。」

  「可他不是還在被你們隊長追仇……回A國不會有事嗎?」

  蘇桐奇怪地問。

  Todd眼神古怪了一瞬,隨後他正色說:「具體並不清楚,也不歸我負責。

  他是我的僱主,我完成他交代的任務——也就是保護蘇小姐你。」

  蘇桐無奈地說:「但我已經痊癒,也檢查過沒有任何問題了,為什麼還不能離開醫院?」

  Todd聳聳肩,「這是僱主交代的任務,我無權過問。

  有什麼不滿的話,蘇小姐可以向聞先生進行詢問。」

  「如果我能聯繫上他,那我就不會跟Todd先生要求了。」

  Todd不受擾動,只低下頭去,一臉憨厚。

  「抱歉。」

  蘇桐:「……」

  掙扎了許久,她只得妥協,「那我不離開醫院,下樓轉一轉總是可以的吧?」

  Todd點頭,「當然可以。」

  沒等蘇桐舒展神色,他又補充,「不過,還是請蘇小姐在我的陪同下離開病房。」

  蘇桐:「……」

  即便再不情願,蘇桐也分得清輕重緩急,更理解得了聞景讓Todd這樣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的用意。

  她沒再和Todd為難,點點頭,「那我去樓下花園轉轉吧?」

  「可以,蘇小姐這邊請。」

  「……」

  蘇桐如今住著的這家私人醫院,論風景外觀方面,要比許多高級療養院都好上不少。

  醫院樓下就是非露天的大片的綠植花叢,溫室環境裡一眾植物都開得奼紫嫣紅,美不勝收。

  醫院裡人不算多,這片溫室花園更是只有VIP病房的客人才能進入,所以下樓後一直走了好一段距離,除了醫護人員外,蘇桐都沒看見什麼其他病友。

  「之前那家醫院有什麼問題嗎?」

  蘇桐不禁問,「怎麼突然轉到這邊來了?」

  Todd憨聲笑笑:「沒有問題,不過這邊環境好,人少,安全。」

  蘇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過粉紫相間的三角梅花架子下面,細徑一轉,繞過游魚成群的方塘,就到了花園內的休息區。

  休息區內也三三兩兩人不多。

  蘇桐目光在幾條長椅間轉動,想尋個風景角度好的位置,只是目光這一轉,她就愣住了腳步。

  剛觀察完四周情況的Todd一收回視線,就瞧見了看著某個方向陷入呆滯的蘇桐。

  他順著她目光看了過去。

  然後Todd臉色一變。

  蘇桐恰好在此時轉回頭。

  「——這人你認識嗎?」

  不怪蘇桐突發此問,實在是坐在那條長椅上的、看起來二十出頭年紀的男生的長相……跟聞景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要不是那雙有點無神的黑瞳和剃成短寸的利落髮型,蘇桐幾乎要以為聞景不見這一周就是來這兒埋伏了。

  對上蘇桐那疑惑的眼神,Todd噎了一下。

  蘇桐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古怪起來,「他不會是……聞景的弟弟吧?」

  Todd:「……」

  「蘇小姐誤會了,這位……是聞景的侄子,聞煜風。」

  蘇桐愣了下。

  「這就是聞景那個侄子?」

  她驚奇地看回之前的方向。

  又觀察了須臾,她才遲疑地問,「他的眼睛是出現什麼問題了嗎?」

  「暫時性失明。」

  Todd點頭:「聞煜風之前在特種部隊受訓,訓練過程中因意外導致視網膜受損,現在正在醫院內療養恢復。」

  蘇桐問:「嚴重嗎?」

  Todd剛要繼續回答,一回頭就見女孩兒望著自己的眸子裡隱有暗光微微閃動。

  Todd心裡一驚,連忙收住了幾乎要出口的話,改口說:「這都是僱主的私人事情,我也只是稍有聽聞,具體事情,蘇小姐還是去問聞先生吧。」

  蘇桐遺憾地收回目光。

  原本想套一套這人的話,只不過對方的警覺性顯然不尋常。

  蘇桐沒再說什麼,直接抬腿走向那個方向。

  Todd伸手想攔,猶豫了下又放下去,無奈地跟了上去。

  這種大大方方不怕生又偏拿捏著最合適的度的女孩兒……實在是最叫人頭疼也沒辦法的任務對象了。

  蘇桐走到那個青年的身邊,在他身旁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青年顯然早有察覺,幾乎在蘇桐落座的同時,他的身形就微調著轉向另一側。

  俊美的五官間浮上幾分淡漠得近乎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情緒。

  蘇桐怔了下,而後有些瞭然。

  ——看這張臉,多半也是平日就會不勝其擾的「禍害」。

  這令蘇桐幾乎是立刻就聯想到了聞景。

  由著這點,蘇桐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聞景的侄子,不禁生出點愛屋及烏的好感來。

  「你好,我是蘇桐。」

  她笑著開口。

  見聞煜風毫無反應,神色漠然,蘇桐也未惱,「我是聞景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在你旁邊坐一會兒了。」

  原本聽女孩兒又開口,聞煜風眉峰已經不耐地蹙了起來。

  但聽得「聞景」的名字從對方口中說出,聞煜風身形一頓。

  「朋友?

  ……哪種朋友?」

  循著蘇桐聲音的方向,聞煜風轉向她。

  不同於蘇桐以為的,對方顯然並不因為身體狀況而有半點怯弱——或說正相反,青年面部的神色弧線都冷冽得近乎凌厲。

  ——這點跟聞景倒不盡相同。

  蘇桐心想。

  聞景在她的印象里,多數時候都還算沒什麼攻擊性。

  至於現在來看是真是假,就有待觀察了。

  而對於聞煜風的問題,蘇桐遲疑了一會兒才慎重回答:

  「想要成為互相的依靠……的關係。」

  聞煜風聞言,眼角微動了下。

  沉默很久之後,他懶洋洋地勾起唇。

  「他也終於有這樣的欲望了?」

  男生的語氣都帶著淡淡的嘲弄,「我還以為他一輩子都會那樣堅守信念……最後不還是沒逃過麼。」

  「……?」

  蘇桐有點茫然地看著對方。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聞煜風沉默了一瞬,而後他驀地一笑。

  那雙失明的黑瞳都絲毫沒有減弱半點這一笑的風采。

  「他可是一個心底最沒有情意這種東西的人。」

  聞煜風說,「我見過很多愛慕他的女人,從沒見他為哪個停留過。」

  蘇桐微愕。

  然後她忍不住失笑出聲,「聞景說你是他唯一的親人,看來你並不是這樣以為吶。」

  「……不。」

  男生臉上的笑漸漸褪去。

  「他確實已經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蘇桐張口欲言,只是還沒說出口,就有個醫院裡的護士順著他們的來路追到了休息區——

  「蘇小姐,你今天的例行檢查該開始了,快跟我回去吧?」

  蘇桐聞聲轉回頭,有點遺憾地應了一聲。

  然後她轉向聞煜風,「看來我得先去『受刑』了,明天見吧?」

  「……嗯。」

  聞煜風淡淡地應了一聲,「明天見。」

  直到蘇桐的身影在這條鵝卵石小徑的盡頭消失,Todd才終於走到了聞煜風身邊。

  他嘆了口氣:

  「King可把這小姑娘看得比誰都重,沒意外這就是你未來的小嬸嬸了。

  你這樣說他壞話,不怕他回來找你?」

  「……」聞煜風懶洋洋一笑,語氣卻冷,「禮尚往來,應該的。」

  Todd無奈。

  「出去了幾年,怎麼養成這麼個記仇的性子?」

  「天生的,沒辦法。」

  「……King的身份,蘇小姐現在還不清楚。」

  Todd低聲囑咐,「看這情況,蘇小姐在這兒住院的時候很可能還會跟你見面,你可千萬別說漏。」

  聞煜風合上眼。

  「說漏了會怎麼樣?」

  「大概……分手?」

  「那我不該樂見其成?」

  「……你是想看King發瘋?」

  ……

  「蘇小姐,你又來看他了呀?」

  蘇桐一進病房外間,護士就熱情地跟她打起招呼來。

  「嗯,」蘇桐笑笑,問,「他今天怎麼樣?」

  「啊,今天的話……」護士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過來,貼到蘇桐旁邊小聲說,「聞先生今天凶得很嘞,誰跟他說話都不理的。」

  蘇桐問:「那今天的復健做了嗎?」

  「沒有啊,」護士無奈地說,「聞先生根本不肯配合,主治醫生都不敢招惹他,我們就更沒法子說什麼了。」

  「……」

  蘇桐皺起眉往裡間病房看了一眼。

  窗簾並沒拉,能見著乾淨整潔的病房裡,一個穿著病號服也難掩身形修長的男生正背對著窗戶坐在床邊。

  從背影姿勢來看,似乎正低著頭出神。

  觀察了一會兒,蘇桐拉住旁邊就準備離開的護士。

  「他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你進去的時候注意到了嗎?」

  護士想了想,繼而恍然,表情也變得有點古怪。

  「聞先生是真的性格有點古怪的——之前他剛入院的時候,問什麼要求都沒有,只唯獨要我們把他放在軍裝口袋裡的一張二十元紙幣拿來,那之後就一直貼身放著,之前因為一個保潔阿姨不小心把錢掃到了床縫裡沒找到,他發了好大的火——我們護士站里的同事都被嚇哭了好幾個呢!」

  她猶豫了下,踮著腳往裡看了眼,然後才落回視線來:「今天就更——好像我今早來的時候就見他拿著那張紙幣發呆了。」

  蘇桐眼神一閃:「我能問下,你們是從哪個口袋給他拿的那張紙幣?」

  「這個我記得,軍裝當時送到了護士站,是外裝上衣左手邊那個口袋。」

  「……貼著心口的那個?」

  「對。」

  「好,我知道了。」

  蘇桐回神,彎下眉眼輕笑,「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去忙吧。」

  「這有什麼,應該的。」

  護士猶豫了下,臨走前才小聲說:「其實我也是看他挺可憐的,年紀輕輕才二十四歲,眼睛也不知道好不好得了……住院這麼久了,除了蘇小姐你以外,我還沒見別人來看過他呢!」

  蘇桐一愣:「一個朋友也沒有來過嗎?」

  「沒有。」

  「……好,我知道了。」

  「那蘇小姐我就先出去了,有情況您按鈴喊我就行。」

  「嗯。」

  等護士離開後,蘇桐思索了會兒,才敲敲門然後進了裡間的病房。

  「早上好啊,小煜。」

  「……」

  房間裡的青年沉默了下,沒做回應。

  ……看來今天是真的有些特殊啊!

  蘇桐想。

  否則以聞煜風前幾天的表現來看,這會兒大概已經皺著眉轉向她了。

  蘇桐走到了病房裡面,在病床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穩定身體後她定睛一看,果然見到了聞煜風手裡拿著一張二十元紙幣。

  男生修長的指節正在上面無意識地摩挲著。

  蘇桐安靜地盯著那兒看了幾秒,然後她輕嘆了聲。

  「今天對於你來說,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嗎?」

  「……」

  病房內的空氣安安靜靜。

  在蘇桐幾乎以為自己不會等到答案的時候,她聽見聞煜風低聲開了口。

  「……是一個人的生日。」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往事,男生的臉上露出一點淡得像是隨時能散去的笑意。

  認識這麼多天,這還是蘇桐第一次在男生的臉上見到這樣純粹的笑意。

  她心神微震,情不自禁地問:「——是你喜歡的人?」

  聞煜風「嗯」了一聲。

  蘇桐:「那她現在在哪兒?」

  聞煜風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那點笑意在他的臉上逐漸轉為自嘲。

  「她跟我分開了。」

  儘管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但蘇桐聽到的時候,還是有些遺憾地看了聞煜風一眼。

  似乎感受到她這一眼裡包含的情緒,那邊的男生側開臉,自嘲一笑。

  「沒什麼好同情的……是我活該。」

  「……」

  「其實我知道,你一直來看我是因為小叔。

  你很好奇我和他的矛盾點在哪裡吧?」

  蘇桐也沒避諱,「對。

  你們很像,又把彼此視為唯一的親人,但我覺得你們之間——或者說你單方面地對他有某種隔閡。」

  聞煜風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隔閡?

  說怨氣可能更適合——而且這種怨氣,在認識你之後變得更加倍了。」

  「……?」

  蘇桐不解地看他,「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很大一部分基於小叔——可以說他是對我影響最大的存在。」

  聞煜風攥緊了手裡的紙幣,「因為他的影響,我曾選擇離開了我喜歡的人而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話聲在此處戛然停住。

  蘇桐卻瞭然:「但你後悔了。」

  「……對,」聞煜風攥起拳,「我後悔得要死。」

  「而在這種時候,當初那個把感情貶得一文不值的小叔身邊卻出現了一個你——你說我會不會對他有怨氣?」

  聞煜風的拳壓在床邊,修長的脖頸上青筋都綻了起來。

  「當初被他輕賤的感情如今把他陷了進去,那我最大的希望就是看你們分開,讓他也嘗嘗我當初的滋味——這樣才公平,難道不是嗎?」

  蘇桐:「……」兩人之間的隔閡,顯然比她想像中的大很多。

  而且她也奇怪,聞景到底給了聞煜風什麼樣的影響,才會讓對方把進入特種部隊當成理想?

  蘇桐這邊沒說話,另一個聲音卻在門口搭了聞煜風的茬兒——

  「是個屁。」

  一聽這聲音,蘇桐就分辨出了來人。

  她無奈地轉頭看向病房門口。

  聞景正單手插著口袋倚在門上,目光涼颼颼地盯在聞煜風的身上。

  「我沒教過你,損人不利己是最蠢的行為?」

  說著話,他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蘇桐輕眯起眼打量著男人——消失了兩周,再出現在她面前,這個男人身上似乎帶著點還沒來得及收斂的凌厲。

  儘管此時這凌厲情緒顯然是衝著房間裡另一位去的,但蘇桐還是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聞景。

  聞煜風也不甘示弱。

  「你教的我都忘了,我只記我自己學到的。」

  「所以就把自己學成了現在這樣?」

  「……聞景。」

  蘇桐睖了男人一眼。

  ——她就沒見這樣戳人痛處的,還是自己的親侄子。

  也難怪聞煜風對這個小叔怨氣這麼重了。

  蘇桐一開口,聞景眼底情緒一滯。

  那點嘲弄終於被他自己按捺下去。

  他板著聲對聞煜風說:「我聽說你復健態度消極?」

  聞煜風轉開臉,面無表情。

  「……對現在的我來說,看不看得見還有什麼所謂?」

  聞景氣極反笑:「看來我還真是低估了你的廢物程度——就為了那個女孩兒?」

  聞煜風張口欲駁,只不過開口前的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然後男生懶洋洋地勾起了唇角,語氣里卻沒什麼笑意——

  「蘇小姐,我聽說你這次摔下樓,多虧有個人不要命地護著你,你才沒事的,是麼?」

  蘇桐拿這兩人沒法,只得應了一聲。

  「噢,」聞煜風懶散一笑,「你不知道,我小叔以前最看不起這種為了女人命都能不要的『廢物』了。」

  蘇桐:「……」

  聞景:「……」

  過了幾秒,蘇桐壓著笑看向聞景,「真的嗎?

  ……所以,你在G市那會兒說能給我擋子彈,其實只是騙人的?」

  聞景沉默了下。

  「你不一樣。」

  蘇桐站隊到聞煜風那邊,打趣說:「我不是女人嗎?」

  「……」

  聞景垂眼看著她,「對我來說,你不是用『女人』這種標籤來界定的。」

  蘇桐有點意外:「那是什麼?」

  聞景說:「是『那個人』。」

  這世上對他而言是唯一存在的,那個人。

  蘇桐:「……」

  儘管這句話的表意並不直白,但蘇桐還是感受到難以抑制的悸動從她的心房隨著泵出的血液流遍了全身。

  連臉頰都熱了起來。

  她清了下嗓子:「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的例行檢查還沒做,我先回去了……待會兒再聊。」

  語氣一本正經,毫無紕漏——如果不是她快得恨不能飛的步伐暴露了她此時心境的話。

  等房門合上,病房裡陷入一片安靜。

  過了許久之後,聞煜風打破了沉默。

  「我是想看你們分手,而不是在我面前互相告白。」

  「……」

  此時沒了蘇桐這塊「鎮妖石」在,聞景神色語氣都已不加遮掩——

  「我不會蠢得把自己敗落到你這樣一個狀況。」

  「……你要是真那麼聰明、事事盡在把握的話,會放任自己陷在這『溫柔鄉』里?」

  「有些事情確實不受控制,我不否認。」

  聞景眉尾微揚,語氣桀驁。

  「不過我會讓所有情況走向最好的結局。」

  「那我等著看你栽在她身上的那天。」

  「在那之前,你還是先把自己這副廢物樣收拾好吧。」

  「……」

  「我在國內申建了一家安保公司,你恢復些之後就儘快去任職。」

  「安保公司?」

  「嗯,」聞景莞爾,「木同安保。」

  聞煜風:「……」

  蘇桐本以為聞景回來就宣告著自己的解放,卻沒想到,在那之後她還是又被強行留院了一周。

  等終於到出院那天,蘇桐已經快對這滿眼的白色產生心理性不適了。

  「真不用跟小煜打聲招呼再走嗎?」

  臨出醫院,蘇桐問走在前面的男人。

  聞景跟耳機頻道里的Todd確認了一下醫院外的狀況,然後才回頭說:「他已經離院了,昨天剛走。」

  「——離院了?」

  蘇桐驚愕地問,「他眼睛好了?」

  「沒有。」

  聞景說,「但他跟常人不一樣,五感敏銳——即便缺少了視覺,正常生活也不會受到太大影響——而且已經經過了這麼久的適應期,對他來說足夠了。」

  「你對他可真是信任。」

  蘇桐彎下眉眼,「但怎麼一面對面,就針鋒相對的,不像什麼把彼此視為唯一親人的叔侄,倒像是仇人似的?」

  「……他身邊不缺捧他的人,不壓一些容易翻車。」

  聞景輕描淡寫地說。

  蘇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麼說起來的話,倒是有點道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出了醫院正門,聞景剛要牽著蘇桐往車邊走,一轉頭就發現女孩兒皺著眉往另一個方向走過去了。

  「怎麼了?」

  聞景沒猶豫地抬腿跟上去,快步追到蘇桐身邊問。

  「我過去看看。」

  蘇桐的目光始終盯在不遠處的馬路牙子上。

  聞景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只見一個滿面皺紋的老人正扶著一個木牌,蹲坐在路邊。

  木牌上字跡扭曲,看起來像是什麼不會書寫的人第一次嘗試動筆的產物。

  儘管不夠美觀,但那一筆一畫倒是認真得讓所有人看清對方要表達的東西了——

  「黑心醫院,害人性命,還我兒子的救命錢!」

  那字體顏色是選的丹紅色,隔著老遠看都刺目得很。

  而那串扭曲加粗的感嘆號就更是觸目驚心,像是什麼人沾著血塗上去的一樣。

  聞景看清那牌子上的字之後,一把攥住了蘇桐的手腕,把女孩兒拉了回來。

  他微一揚眉,「你是要管這件事?」

  蘇桐遲疑了下。

  「我只是過去問問。」

  「以你的性格,問完之後還能置之不理嗎?」

  「……」

  「這種事情太多了,而且其中多數都是沒有任何留存證據的醫療事件,你管不了也管不完的。

  ……不是想出院很久了嗎?

  走,我送你回去。」

  說著話,聞景拉著蘇桐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

  蘇桐沉默著跟了幾步,最終還是慢慢地停住了腳步。

  傳自手掌的反作用力讓聞景也跟著步伐一頓。

  他轉頭看向蘇桐,凌厲的眉峰蹙了起來:「……怎麼?」

  「對不起,但我還是想去問一下。」

  蘇桐垂眼,「哪怕幫不上太多忙、折騰很久也拿不到一個說法或者答案……但作為一個記者,這是我的初心。」

  聞景沒說話,看了女孩兒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驀地失笑。

  蘇桐蒙了下,然後才不解地抬頭。

  「你怎麼還笑?

  我以為你……」

  「以為我生氣了?」

  聞景笑著問。

  「正相反,我是覺得很高興——至少你現在開始在意我的看法了——如果放在一個月前,你應該一個字都不會和我多說吧?」

  蘇桐:「……」

  「走吧,我陪你過去。」

  聞景鬆開了女孩兒的手腕,轉而攬到她的肩上,把女孩兒圈進懷裡。

  「以後,你的初心就是我的初心,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你想做的我陪你做——」聞景低笑了聲,「這才是個合格的線人,對嗎?」

  一聽到最後一句,蘇桐也軟下眼角。

  「對。」

  「而且我悄悄告訴你——合格的線人工資都很高的。」

  「噢,是嗎?」

  聞景說,「可工資再高,最後都要上交到你這裡,好像高低也沒什麼關係了。」

  「……」

  蘇桐目瞪口呆地扭頭看了這個不要臉的男人一眼。

  兩人步速不慢,幾秒後就已經快要走到老人面前。

  蘇桐自覺收斂了臉上和眼底的笑意,稍稍正色,然後向著那老人走去。

  初春的正午,陽光已經明媚得有些刺眼了。

  逆著那光,蘇桐幾乎能看得清老人臉上每一條溝壑一樣深的皺紋,像是這一生全部的貧窮和苦難都藏在這皺紋里。

  蘇桐心裡近乎本能地抽痛了下。

  她放輕了腳步,走了過去。

  到老人身旁的時候,蘇桐蹲下身。

  她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柔和親近一些,「阿姨,我能問問,您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人疲憊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戒備。

  蘇桐側身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記者證。

  「我是電視台的記者,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您可以跟我講的——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我一定會儘自己最大努力。」

  看見那張記者證,老人渾濁的眼睛似乎亮了起來:「真的?」

  「嗯。」

  蘇桐用力地點了點頭。

  老人的眼裡湧上淚花,「我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個肯為我們說理的人了。」

  蘇桐扶起老人,「這裡太曬了,我讓朋友給您買瓶水,我們去車上說。」

  說著,她看了聞景一眼。

  聞景會意,自覺地轉身去買水了。

  ……

  半個小時後,坐在車裡,蘇桐收起了自己的錄音筆和本子。

  「所以,總結起來,就是您的兒子原本不需要開刀,可以進行藥物治療,但他的主治醫生卻選擇了開刀,致使作為家裡主力的兒子臥病在床不能下地,全家人都沒了經濟來源——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老人臉上帶著淚,連連搖頭。

  「沒有……沒有……小姑娘你不知道,我家裡現在鍋都快揭不開了……老頭子本來就一直重病,家裡全靠兒子一個人支撐,結果現在……」

  說著,老人的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

  蘇桐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樣的事實總也最叫人無能為力。

  她微微抬起身。

  只是手剛伸出去,始終安靜得跟不存在一樣的聞景就突然轉身,同時遞過來前座的那盒紙巾。

  甚至還沒給對方眼神示意的蘇桐微愣地看向聞景。

  過了幾秒,她眼神柔軟下來。

  接過了紙巾盒,蘇桐從裡面抽出了一張,伸到了老人面前。

  「阿姨,您擦擦淚。」

  蘇桐瞥了一眼自己的筆記,然後抬起頭來,「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調查到底的。」

  「謝謝你、謝謝你啊小姑娘……」

  老人抓著蘇桐的手,泣不成聲,「我家裡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幫我兒子把這家黑心醫院坑我們的救命錢找回來啊……不然我那兒子……他還那麼年輕,他以後可怎麼辦啊……」

  眼看老人哭得幾乎要昏過去,蘇桐眉心皺得更緊,幾乎擰起個疙瘩來。

  但此時顯然任何言語上的安慰都是無力而虛浮的,她所能做的,只有通過調查來還原真相,給老人一個說法。

  「阿姨,我們先送您回家吧,這件事交給我,您回去等我消息,好嗎?」

  「……」

  老人含淚點了點頭,握著蘇桐的手又緊了些。

  老人叫賀桂蘭,住在T市最外圍的一個小村莊裡。

  蘇桐不是沒去過農村,但這麼窮的人家,她卻真是第一次見——那低矮的石頭堆起來的房子、昏暗的一根線吊著的燈泡、房間裡坑窪不平的泥土地——眼前的一切,都讓她從踏進門的那一刻有了種穿越的虛幻感。

  她實在無法想像,很多人在城市裡享受最現代的科技成果的時代里,農村的一隅竟然還藏著這樣蟻窩一樣狹小黑暗而又簡陋的住處。

  老人顯然已經習慣了眼前的一切。

  她走在昏暗的房間裡,熟門熟路地領著兩人繞過處處的障礙,最後掀開了味道陳舊的布簾,進了裡間。

  進裡間有道不高不矮的門檻,因著這家裡為了節省電而沒開燈,還沒適應這昏暗的蘇桐猝不及防地被絆了一下。

  卻是走在前面的聞景像是後背長了眼,直接返身把女孩兒從空中撈了起來。

  「——沒事吧?」

  定下身形,聞景低聲關切地問道。

  蘇桐倉促間回過神,立馬擺了擺手站直了身。

  「謝謝……我還真沒注意。」

  此間,老人回頭看向兩人,蘇桐連忙拉著聞景跟上去。

  昏暗的房間裡,她看見了土炕上靠裡面的位置,一個模糊的鼓起來的被子團。

  「我兒子開刀之後就總有點發燒……」

  老人哀哀地嘆了口氣,「去醫院問,那幫沒良心的就說是手術後的正常現象,刀口可能有點炎症——還讓我們住院——我們家裡的錢早就被他們掏光了,哪還有多餘的錢給他住院啊……」

  「……」

  老人的兒子並沒有醒,似乎正在昏睡當中,蘇桐和聞景也沒敢多打擾。

  兩人又稍微呆了一會兒,就直接離開了。

  出門後上了車,聞景把SUV發動起來。

  開出了一段距離,坐在副駕駛上的蘇桐突然開了口——

  「不回家了,回醫院吧。」

  副駕駛座上,蘇桐開口說。

  聞景:「……又不是之前一直要求出院的那個你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啊……」蘇桐看著窗外後視鏡里逐漸遠去的塌坯的老房,「我得先回醫院做基本調查。

  如果確定那位阿姨的兒子在這家私人醫院裡就診且有過違背家屬意願的治療行為的話,那就要向台里或者我師父那兒提交調查初稿了。」

  「離過年還剩三天,你以為別人都跟你這麼敬業似的,連年假都不給自己放嗎?」

  蘇桐放低了聲,「你可是我的線人,別人能放假,你得跟著我工作。」

  「……」聞景有點意外地看了蘇桐一眼。

  他確實沒想到女孩兒能主動說出這樣的話。

  蘇桐裝作沒看見,避開了男人的眼神,望向窗外。

  看了會兒沿途的景,蘇桐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扭回頭來問:「那家私立醫院跟你……或者聞家,有什麼關係嗎?」

  聞景說:「沒有。

  之前之所以會轉院來這兒,只是因為這家位置偏遠,占地小,人少安全。」

  「……」蘇桐面無表情,「你和Todd是不是提前串過詞?

  上次我問他他也這樣跟我說的。」

  聞景莞爾,「那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想查的話,這家醫院你可以放手去查——聞家和我絕不會成為你的阻礙。」

  「……」

  半個小時後,蘇桐和聞景又回到了這家私立醫院的VIP區。

  因著外貌出眾的原因,護士站的人都對這一對眼熟得很。

  正在值班的一位護士一見兩人身影,愣了下之後停了手裡的活計,奇道:「聞先生,蘇小姐,你們怎麼回來了?」

  蘇桐挽上聞景的手臂,笑笑說:「能有什麼原因——還不是這傢伙念叨了我一路,我實在沒法,只能回醫院裡多住幾天來換他的安心了。」

  聞景無奈又縱容地看著挽著自己手臂面不改色扯謊的女孩兒:「……」

  那個護士欽羨地看著兩人:「你們未婚夫妻倆的感情可真好啊!」

  這次輪到蘇桐笑容一僵:「……未婚夫妻?」

  護士對她的反應不解,奇怪地看向聞景,「之前聞先生來的時候,確實是這樣介紹自己的啊!難道你們不是……?」

  旁邊聞景薄唇一勾。

  「我們前幾天剛領了證,所以她沒反應過來。」

  蘇桐:「——?

  !」

  ——她什麼時候和這個男人領了證,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

  然而護士已經笑開了。

  「啊,原來是這樣,我說呢!不過雖然離開沒多久,但療養區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了,所以還是得勞煩蘇小姐重新辦一下手續。」

  「應該的,」蘇桐恢復表情,「倒是我們進進出出的,實在麻煩你們了。」

  「這是我們的工作嘛!」

  「……」

  聞景陪著蘇桐辦好了手續,就帶著剛拎出去的幾個背包回了之前蘇桐住著的那間VIP包房。

  他放下東西,轉頭就見女孩兒愁眉苦臉地坐到了床邊。

  「怎麼了?」

  男人走過去,坐到對面沙發上。

  他十指交叉握起來,微微躬身,目不轉睛地看著蘇桐。

  「我只是剛剛跟護士打招呼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蘇桐嘆了口氣,「最近這段時間,我們兩個人——尤其你,在醫院裡已經混了個九成九的眼熟了,那之後的調查還怎麼進行?」

  「你想查哪方面?」

  聞景問。

  「先從那位阿姨兒子的入院情況著手調查吧,」蘇桐邊思索著邊開了口,「最好是能從他當時同間病房的病友身上著手——只是這方面消息雜而零碎,耗時耗力,而以我們兩個之前在醫院裡露面的頻繁程度來說,顯然不適合了啊!」

  聞景直起腰身,倚進沙發里。

  「我能找到人。」

  「……?」

  蘇桐看向他。

  聞景沉默了須臾,開口,「我和人合夥開了一間安保公司,裡面都是選的樣貌普通、身手矯健的,稍加訓練,要多少人手都可以抽調給你用。」

  「安保公司?」

  蘇桐眼神一閃,「我還以為當初你跟我回國,是真的走投無路。」

  聞景沉默,藍瞳里情緒微熠。

  「一定程度上,確實是最無奈的選擇。」

  見聞景眼神晦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很是負面的事情,蘇桐猶豫了下,還是沒有繼續追問。

  「那你這麼做的話,合伙人不會介意嗎?」

  想想剛被自己「發配」過去的乖侄子,聞景唇角一勾。

  「放心,他不會有任何異議的。」

  「……」

  有「專業」團隊幫忙,暗訪調查的效率確實顯著地高了起來。

  連兩天都沒用上,已經有十份偽裝病患的個例報告送到了蘇桐面前。

  除此之外,賀桂蘭的兒子劉峰的入院、就診、治療等記錄也一併調查出一份。

  蘇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呆了一下午,終於把所有檔案整理了個八九不離十。

  十份個例檔案里,有三份出現高價藥情況——醫院方面直接採取電子病歷,開處方時主治醫生沒有主動向患者介紹過用藥情況,都是直接安排對方去繳費取藥。

  為此,蘇桐專門拿著病歷和處方詢問了自己的醫生朋友——

  「只是普通的流感引發的咳嗽的話,不需要用你說的那幾種藥——前提是你確定過肺部CT無陰影狀況。」

  「那用什麼藥合適?」

  蘇桐問道。

  醫生開口給蘇桐說了一種藥名。

  「這藥名怎麼這麼陌生,我感覺從來沒聽說過?」

  蘇桐問,「而且效果真的好的話,之前在醫院裡面,怎麼也完全沒聽醫生提起啊?」

  那位醫生朋友在電話對面樂了。

  「你覺著陌生很正常,醫院裡別說主動去給你開這種藥——即便你專門問,他們庫存里也沒有。」

  「……哈?」

  蘇桐疑惑,「不是說治療咳嗽的效果很好嗎?」

  「對,效果太好就是醫院並不十分樂意廣泛售賣的第一個原因。」

  對方笑著說,「你想,都是治病,病人吃了一個療程的藥和吃了三個療程的藥,醫院那邊的利潤能一樣嗎?」

  「……」

  蘇桐在電話這邊沒急著說話,眉頭卻擰了起來。

  「至於第二個原因,那就更簡單了——因為這藥太便宜了。」

  「這麼說吧,假如只符合第一個原因,也就是療程短見效快,在藥物價格偏高、醫院方面有利可圖的情況下,他們也願意接受。

  ——可是像這種藥,價格低幾塊一份,很快就能治好,大家要是都用這種,那醫院那些十幾塊幾十塊的藥還怎麼賣?」

  蘇桐皺緊了眉:「聽你這麼說,這種情況在很多醫院裡都有?」

  「差不多吧。」

  對方笑了聲,沒多透露,「不過小蘇你也不用氣憤,這是正常的。

  其實多數醫院本身就是利潤偏低,如果在藥物方面也不許人家在保證最終療效的情況下耍點心眼,難不成真讓他們喝西北風去嗎?」

  蘇桐嘆氣。

  「這我知道。

  可我原本以為,至少有一些醫院和醫生,是願意把病人少遭罪、把治病救人作為第一先決條件的。」

  「還真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比如記者行業里不就有你這麼一位業界良心嗎?」

  醫生朋友玩笑說:「可是這樣的,大多已經被環境所迫把初心忘了——畢竟都是人、都要吃飯;還剩那麼一部分忍不了的,也都各自選擇轉行了——做不出改變,那就只能眼不見心不煩了。」

  臨掛電話前,這位朋友還提醒蘇桐:

  「小蘇啊,我知道你給我打這個電話,多半是又想在醫院這方面做點什麼新聞了——不過聽我一句勸,水至清則無魚,哪個行業都是這樣。」

  「我懂。」

  蘇桐微垂下眼,「沒人真的追求完全理想化的至清,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一定要為我自己的行為找個出發點的話,那麼就是再渾濁的水裡一定還要有幾滴堅持自清的——在其他人肆無忌憚地隨波逐流的時候,這些人要站出來,讓其他人知道還有這樣的人在、還有這樣監督的眼睛在看著他們。」

  蘇桐停頓了下。

  「有畏懼,才不致無法無天。」

  「否則,一渾到底的結果,就是魚成了死魚,水成了死水。」

  電話對面沉默了很久。

  半晌後,那位醫生朋友在電話對面笑了起來。

  「我得承認,小蘇,我要是再年輕幾年,可能真就要被你說動了——現在說不動,大概到底是我已經完全被磨掉了年輕人的意氣風發了。」

  「——你說得都對,但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像你一樣。」

  蘇桐說:「我也只是個普通人。」

  對方卻笑著否認:「普通?

  你可不普通。

  你知道為什麼我認識那麼多記者,卻只肯認你一個朋友嗎?」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