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第六章2

  「——為什麼?」

  「因為你是真的勇敢——知道面對著什麼、可能遇到什麼後果的情況下,還敢憑著那腔初心咬牙堅持下來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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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桐沉默下來,須臾後她眼前似乎掠過一道人影。

  然後女孩兒嘆了口氣。

  「怎麼辦……我也開始會怕了。」

  ……

  早上七點,蘇桐家的門鈴響了起來。

  被驚醒的蘇桐從書桌前猛地坐直了身,蒙了幾秒才有點精神恍惚地站起身去開門。

  從可視電話里看清門外的人,蘇桐揉著眼睛推開了門。

  「你怎麼……」說到一半,她沒忍住打了個哈欠,「這麼早就來了?」

  「……」

  看著女孩兒一臉倦色,聞景挽著手裡的西裝走了進來。

  他順路把女孩兒拐進懷裡,同時帶上身後的門。

  「唉你推我做什麼……」

  蘇桐有氣無力地小聲抗議。

  她掙扎了下,卻感覺鉗在自己肩上的手像是金屬一樣剛硬。

  蘇桐忍不住側過頭仰起臉,視線里男人的下頜線條繃得凌厲,連薄唇也抿起鋒銳的角度來。

  ——好像……有點生氣了?

  蘇桐心虛地思考了幾秒。

  幾秒之後,她更加心虛了——

  「那個……昨天下午和晚上我沒接你電話,是因為在跟好幾位醫生朋友做諮詢……臨時掛斷了後來就忘了回……」

  男人沒作聲,低垂眼角掃了她一下。

  然後他推開了臥房門,把人塞了進去。

  一進到房間裡,蘇桐自己先尷尬起來了。

  這房間此時實在是亂得沒眼看。

  倒不是衛生有什麼問題,只是昨天傍晚她為了確定相關資料,跑去市圖書館借來了一堆資料書,如今床上、書桌上甚至地板上,各種各樣的醫學相關的書籍鋪得滿滿的,各種隨手記錄的資料紙更是幾乎沒給房間留下半點空地。

  連落腳的地方都快找不著了……

  蘇桐皺著鼻子把自己的肩膀縮起來——

  鬼知道她剛剛是怎麼跑出去的,聞景要是不生氣才怪……

  這麼想著,自覺犯了錯誤的蘇桐小心翼翼地側過身用眼角餘光偷瞥男人的臉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桐總覺得聞景望著這一屋子書的眼神好像都兇狠起來了。

  一秒後,大概察覺了她的目光,聞景突然望了過來。

  心虛的蘇桐嗖的一下轉回頭去。

  然而該來的還是逃不掉——

  「你昨晚是幾點睡的?」

  男人聲線低沉得近乎冷硬。

  蘇桐想了想,目光往一旁飄:「嗯……六點多吧……」

  聞景眯起眼。

  「——再說一遍?」

  「……確實是六點多,」蘇桐聲音更小了,「不過是今天早上的六點多……」

  話音一落,下意識觀察聞景反應的蘇桐,注意到對方的胸膛明顯在她的話音之後起伏了下。

  這、這是不是氣得不輕啊……

  「我當初在Q市那家酒店裡跟你說過什麼——你是不是一個字也不記得了?」

  「……」

  蘇桐用無辜的眼神肯定了聞景的話。

  聞景盯了她兩秒,眸色沉下去。

  「蘇桐,你別逼我。」

  雖然不知道反駁這句話的後果是什麼,但蘇桐直覺那有點危險。

  「我也不是每次都這麼拼命,畢竟這種調查好久才能碰到一次……」蘇桐猶豫了下,撐起笑,「我昨晚已經把初級調查的資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今天就不會熬夜了。

  等我們今天上午先去那位阿姨家再了解一下——」

  話音未落,蘇桐「啊」的一聲驚叫。

  「聞景你你你這是做什麼——」

  突然被男人單手撈在腰間,一秒後直接雙腳離地,蘇桐還有點不清醒的大腦瞬間一片清明。

  男人卻抿著唇一字不發。

  他眼神沉冷地把另一隻手裡的西裝外套扔開,躬身下去,把半邊床上的書全收拾起來放到一邊。

  然後聞景把蘇桐抱起來放到床上,順便伸出一根食指抵著那顆小腦袋的眉心直接把女孩兒壓回枕頭。

  旁邊的被子讓他拉了過來,一直掩到女孩兒的肩膀。

  他啞著聲開口。

  「今天上午你什麼也別想做,乖乖睡覺。」

  那雙藍瞳沉得一副風雨欲來的架勢。

  蘇桐皺起眉掙扎了下。

  「可我今天上午還得——」

  「你還有第二個選擇。」

  這樣說著話,聞景驀地跪到床邊,俯身下來。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兩秒前還看見了一丁點希望曙光的蘇桐背後一毛。

  她警惕地看著聞景,「……什麼第二個選擇?」

  她還想掙紮起身,說完卻發現這男人恰好雙腿壓在她被子兩邊,不偏不倚地給她用被子「綁」了個結結實實。

  在蘇桐掙扎完之後,聞景的臉停在了距離女孩兒只剩幾寸的高度。

  然後蘇桐就見男人的唇線驀地一揚。

  「或者,我們來做點運動——到你睡過去我們再停?」

  「——!」

  蘇桐有些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彎彎的眼角都瞪成圓弧似的——受了驚的貓眼一樣。

  然後她就發現,雖然語出驚人,但在近在咫尺那雙深藍的瞳子裡她看不見半分情慾,只有被冰封住似的涼。

  蘇桐咽了口口水。

  「我這就睡……」

  說完她就合上眼,動作快得近乎乖巧。

  只不過聞景剛收了那冰涼的笑容,還沒起身,就見女孩兒又睜開眼:「但你要記得九點前叫我起床啊!」

  聞景沉默了兩秒,重心再次落回去。

  這次的同時他單手摸上黑色筆挺襯衫的扣子,冷著眼不笑不怒。

  「看來你想選第二個。」

  「……」

  蘇桐嗖的一下把被子拉過了頭頂,把自己蓋了個嚴嚴實實。

  見狀,聞景手停住。

  保持這個姿勢過了一會兒,見女孩兒沒再做什麼不知趣的反抗,他垂著眼躬身下去。

  這一次的動作不像之前,每一幀都放得輕柔小心。

  他弓著身抱住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女孩兒,唇隔著薄被輕輕地吻女孩兒的額頭。

  「別再讓我那麼擔心……」

  「好好休息,聽話。」

  「……」

  埋在被子裡的蘇桐木然了一會兒才回過神,只覺得這被子裡面叫人憋悶又燥熱,臉都忍不住漲紅起來。

  「這還讓不讓人睡了……」

  她小聲咕噥著,聽男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床。

  只是出乎蘇桐意料的,沒過幾秒,她竟然真的就平靜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等蘇桐睡了個天昏地暗再次醒來,順便拿過旁邊手機之後,才知道前面聞景為什麼看起來會那麼生氣。

  二十七個未接來電。

  還有好幾條信息——

  「時間不早了,別看資料了,去睡覺吧。」

  ……

  「怎麼還沒睡?

  別打電話了,一晚上都占線。」

  ……

  「十二點了,快去睡。」

  ……

  「去睡覺,立刻。」

  ……

  「睡覺。」

  ……

  「你等著。」

  看了眼最後一條的時間,蘇桐有點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聞景之前好像是說過自己要回Q市一趟。

  所以這是連夜從Q市趕回來的麼?

  蘇桐頓時心虛,掀開被子,在拉上了厚重窗簾而無比昏暗的房間裡,她躡手躡腳地往床下爬。

  只可惜還沒爬出兩步去,床下面有個沙啞的嗓音震動了空氣。

  「……醒了?」

  四肢著床爬行的蘇桐身體一僵,然後她認命地坐回腳後跟,狀似乖巧。

  「嗯,醒了。」

  「對不起我昨晚手機打完電話後就調靜音了,一直沒看見你的消息……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你覺得我是因為你沒理我才生氣?」

  「啊……」蘇桐很識時務地搖頭,「不是不是。」

  男人卻面無表情。

  「我就是。」

  蘇桐:「……」

  喜歡唱反調的男人最幼稚了。

  不過……

  想起那一條條簡訊,尤其是最後一條連標點符號都不加了的,蘇桐眼角又忍不住被笑意壓彎下去。

  好像也還挺可愛的。

  「……你還笑?」

  昏暗裡,男人危險地輕眯起眼。

  蘇桐連忙收住,搖搖頭,然後才反應過來,有些錯愕地問:「這麼黑你都看得見?」

  這下輪到聞景背脊一僵。

  「——別轉移話題。」

  蘇桐狐疑地小聲:「我怎麼感覺是你在轉移話題……」

  「……」

  聞景面不改色:「東西已經給你收拾起來了。

  有什麼事下午辦好,晚上跟我回家。」

  蘇桐一愣,「今晚不是大年夜嗎?」

  聞景唇線一挑,笑容帶點涼,「原來你還記得今天是大年三十?」

  蘇桐:「……」

  「那今晚可能不行,我要回我媽媽那兒看看她和宋叔叔的。」

  已經站起身的聞景走過去打開了燈,隨後他轉回身,語氣和眼神一般地平靜不驚——

  「不然你以為,我說的是哪個『家』?」

  蘇桐:「……」

  她怎麼不知道那都成他的家了?

  就這樣,大年三十的這天下午,聞景開車載著蘇桐又去了一趟賀桂蘭的家裡。

  這次上門,兩人還應景地帶了點禮盒水果之類的。

  比起上一次,蘇桐這次也成功地見到了醫療事件的當事人劉峰。

  然而出乎蘇桐意料的,劉峰似乎對於兩人的到來並不歡迎。

  一聽賀桂蘭講完兩人身份,還有些不適的劉峰躺在土炕上就沉下了臉色。

  「媽……我不是叫你不要去醫院那邊了嗎?

  你怎麼又去鬧了?」

  賀桂蘭一聽這話,立馬有些激動起來。

  「怎麼能不去呢啊小峰……那可都是你的救命錢,沒了這筆錢,我們一家人怎麼過、你的病又怎麼辦,啊?」

  「手術已經做完了,你還去找什麼?

  而且就算去找,能有什麼用?」

  蘇桐在旁邊聽得皺了眉。

  「劉先生,您別激動。

  我這次來其實就是想了解一下治療過程——如果賀阿姨所說屬實,那麼在您的治療過程中,醫院一方確實是有過失也理應擔責的。」

  劉峰還想說什麼,賀桂蘭卻已經在土炕下哭了起來。

  「是啊小峰,這明明就是他們的責任……你到現在都不見好,以後要是更重……家裡的積蓄可都已經給你拿去治病了啊……」

  「……」

  劉峰額頭上的青筋蹦了蹦。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頹然地鬆了氣靠回去。

  「治療過程……就是診斷之後,醫生說要手術,我沒多想,就同意了……」

  蘇桐問:「那有病歷嗎?」

  「醫院那邊是電子病歷,壓根沒從我手裡走過。」

  蘇桐皺眉,「但家屬方面是有權要求查看複印件的。」

  「是嗎……」劉峰看了蘇桐一眼,然後眼神暗淡地轉回去,「我不知道……咳咳咳——」

  話還沒說完,劉峰就咳嗽起來。

  賀桂蘭在旁邊抹了抹淚抬起頭:「小蘇記者,那我能去醫院要病歷嗎?

  我要了拿給你看,你一定要幫我們家小峰討回公道啊!」

  蘇桐嘆了口氣。

  「阿姨,今天是大年三十,醫院裡基本只有值班醫生,檔案管理那邊從資料庫調檔估計也不方便。」

  「那怎麼辦啊?」

  賀桂蘭急聲問。

  「這樣,該打聽的我已經都了解過了,現在就剩下明面上的採訪調查了。」

  蘇桐說,「等年假一過,我來接您,我們直接一起去醫院查病歷。」

  賀桂蘭猶豫了下,點點頭,說:「好,那就聽小蘇記者你的。」

  出了村莊,聞景和蘇桐一起開車出發回家時,下午已經過半。

  蘇母催促的電話都來了好幾通。

  等兩人好不容易到了家裡,外面天都擦黑了。

  蘇母仍舊是站在別墅外面等著。

  見兩人下車,她快步迎了上去。

  副駕駛座上下來的蘇桐笑著喊了一聲:「媽。」

  「唉!」

  蘇母答應了聲,這邊卻是停在了駕駛座這一側,然後她親切地拍了拍聞景的手臂——

  「小景也來了啊!」

  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蘇桐表情無奈。

  自從聞景上次把摔下樓梯的自己救了,他在蘇母心目中就似乎已經成了英雄兼准女婿,稱呼也早就從「小聞」升級成了「小景」。

  想到這兒,蘇桐繞過車頭,走到交談的兩人旁邊。

  「媽,您現在看見聞景,是不是比看見我都親了?」

  蘇母不滿地看過來——

  「那是,小景比我親女兒對我好多了,不管什麼時候都掛念著我,前段時間在國外都知道去到哪兒都給我寄回來一堆紀念品,哪像你?

  一工作起來,媽都不認了。」

  被蘇母話里這濃重的怨氣逗笑了,蘇桐抱起手合十狀告饒:

  「我錯了,是我的錯,母上大人——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把你和宋叔叔的別墅都用紀念品裝滿了。」

  對著蘇桐那明媚的笑臉,蘇母怔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但她很快回過神,深看了兩人一眼。

  「走吧,回家。」

  「嗯。」

  蘇桐應聲,上前挽著蘇母往別墅里走。

  經過前院小徑的時候,蘇桐發現這小半段路上,蘇母突然不說話了,她不由好奇地看過去。

  「媽,怎麼了?

  心情不好?」

  「……不是。」

  蘇母轉回頭看向蘇桐,眼神認真。

  「桐桐啊,你要好好和小景在一起,知道嗎?」

  蘇桐一愣,「怎麼突然說這個?」

  「小景是個好孩子,他對我們兩個老的都這麼有心,對你就更是沒話說。」

  蘇母說:「更重要的是,媽媽有很久很久,沒看見你笑得這麼開心了。」

  蘇桐進到別墅里,才發現宋培文並不在家中。

  「媽,宋叔叔還沒回家?」

  蘇桐問。

  「別提了,」蘇母臉上露出點不愉悅的神情,「明知道今天晚上是大年夜,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中午剛吃飯就接到了個電話,說是有個重要人物約他見面,餐都沒用完就走了。」

  蘇母看了眼時間,「這不,都幾個小時了,還沒回來。」

  蘇桐聞言有些擔心地問:「那您給宋叔叔打電話問一下?」

  「問過了,說是沒法拒絕,對方似乎還是比他年紀要長許多的。

  要留他,他也拒絕不了。」

  蘇桐鬆了口氣,笑說:「沒事就好。」

  蘇母湊過來,小聲,「我本來都懷疑你宋叔叔是被人綁架了呢——你沒見,對方的車是直接從Q市開過來接他的,家裡的司機都沒用上。」

  蘇桐一愣,有個什麼想法快速地掠了過去。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捕捉,就聽身後跟進來的聞景沉聲問:「Q市?」

  蘇母抬頭,不好意思地問:「原來小景也聽見了啊?

  沒事,阿姨就是開個玩笑。」

  「……」

  聞景沒說話,他抬眸與轉回來的蘇桐對視了一眼。

  Q市、年紀比宋培文還要長許多、重要人物……

  顯然他們同時想到的是同一個人。

  聞景眸色一沉,放下手裡的東西,就拿著手機轉頭出去打電話了。

  而蘇桐則是有些啼笑皆非地轉回來,跟茫然不解的蘇母解釋:「請叔叔過去見面的……可能是聞景的父親。

  他打電話問問。」

  「小景的父親?」

  蘇母想了想,繼而恍然,「噢,就是你們上次說的聞家?

  我之後問你宋叔叔,他還怎麼也不肯告訴我,說是除非小景自己願意說,不然不好提呢!」

  蘇桐寬慰地笑了笑。

  「宋叔叔說得對……他很尊重聞景,我該謝謝他。」

  蘇母又小心地問:「那個聞家是不是很厲害?

  你要是嫁過去,他們會不會欺負你啊?」

  「媽。」

  蘇桐哭笑不得,「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想的有什麼不對嘛,這個問題本來就很重要,我可不能讓我的寶貝女兒嫁過去之後被欺負……」蘇母咕噥著。

  別墅正門再次響動,蘇桐回頭。

  「怎麼樣?」

  她遲疑了下,「……是聞家嗎?」

  聞景沒說話,只冷著眼點了點頭。

  蘇桐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她撐起個笑容。

  「那你陪我一起去把宋叔叔接回來吧?」

  聞景眼神一閃,「抱歉。」

  「這又不是你的問題,」蘇桐說,「而且叔叔也只是過去作客,這沒什麼。」

  說完,她直接轉向蘇母,「媽,那我先陪聞景過去一趟。」

  蘇母嘆氣,「那你們可得儘快回來啊!」

  「好,知道了。」

  蘇桐彎下眼角應了。

  蘇桐果然在聞家見到了宋培文。

  聞家的傭人將蘇桐和聞景帶進茶室,就轉身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聞叔叔。」

  蘇桐先對著主位上的聞老爺子微微頷首。

  客位上宋培文聽見了聲音,有點意外地轉回頭:「桐桐?」

  蘇桐回聲:「叔叔。」

  「你怎麼來了?」

  宋培文站起身。

  「既然來了,」聞老爺子卻先接了話,「那就一起坐坐吧。」

  蘇桐不好拒絕,只能抬腳往裡面走。

  剛走出一步,她就被身後的人拉住了。

  蘇桐回頭。

  「……聞景?」

  「不想坐就直接走。」

  男人神情繃得冷硬,他眼一抬,睖向聞嵩,笑意微獰,「我們沒那麼多時間用來浪費。」

  宋培文除了九年前見過聞景在聞家那無法無天的做派,還真有些不適應有人對聞嵩這個口吻說話,一時啞然。

  蘇桐倒是早已習慣這爺倆針鋒相對的架勢,她伸手不動聲色地拉了聞景一把。

  聞景胸膛起伏了下。

  將怒火壓下去之後,他垂下眼。

  「宋叔叔,阿姨還在家裡等您,我和桐桐送您回去吧?」

  「這大年夜,你就連個招呼都不肯跟我打?」

  聞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攥得實木扶手生緊。

  他難得沒被這個小兒子氣得暴走,聲音里卻藏著壓不住的失落和憤怒。

  聞景卻冷笑:「我們什麼時候成了過年時能互相問候的關係了?」

  聞嵩深吸了口氣,臉色漲得通紅:「……你真要跟我槓到我死不成?」

  「也不一定。」

  聞景薄唇勾著,單手插兜笑得恣肆,「畢竟禍害遺千年——所以也有可能是到我死。」

  「——!」

  聞嵩僵著身體氣得嘴唇發抖,過了幾秒他拿起手邊的水晶飾物直接扔了過去。

  「砰」的一聲巨響,水晶飾物在聞景身後的牆上摔了個粉碎。

  而站在那兒的男人眼都沒眨,臉上的笑容近乎蔑然。

  茶室里一時死寂。

  蘇桐和宋培文不約而同地對視了眼。

  宋培文給蘇桐使了個眼色。

  蘇桐會意。

  「今天畢竟是過年,」蘇桐微側身,貼到聞景身邊低聲說,「別到大家都下不來台的地步,好嗎?」

  聞景眼神一閃。

  過了兩秒,他微垂下視線,臉上薄涼的笑意收斂。

  「聞嵩,你別肖想那些沒可能的事情——不管你使什麼手段、利用什麼人,我都永遠不可能回聞家。」

  說完,聞景右腿往左腳後一退,讓出一條正對茶室門口的路。

  他微微鞠身,「宋叔叔,我送您和桐桐回家。」

  宋培文剛準備應聲,立馬感受到一束遷怒的目光罩到自己身上。

  宋培文抬眼,無奈地跟聞老爺子對視了眼,歉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就轉身走了出去。

  緊隨宋培文身後,聞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茶室。

  蘇桐走在最後一個。

  臨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聞老爺子。

  老人正滿目頹喪地看著聞景離開的方向,像是一下子就全褪掉了那些當家的氣勢,而只是成了一個兒子甚至不願看見的父親。

  蘇桐腳步停了兩秒。

  「聞叔叔,您越是強硬、威脅、逼迫,聞景就離您越遠。」

  說完這句,蘇桐也走出去了。

  回程的路上,宋培文坐在后座,蘇桐坐副駕駛,聞景則在駕駛座上開車。

  走出去一段距離,宋培文突然開口問了句。

  「桐桐來過聞家?」

  前面蘇桐一愣,繼而點頭。

  「嗯,前不久來過一次。」

  「對聞家你有什麼看法?」

  「……」

  蘇桐看了駕駛座上的男人一眼。

  聞景看起來卻是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連反應都欠奉。

  只在感受到蘇桐的目光之後,他側過臉,給她做了個口型:

  「沒關係。」

  蘇桐稍稍心安,轉了回去。

  「沒什麼看法。」

  「……記者可不該說假話的。」

  「我是說真的,」蘇桐彎下眼睛笑,「我確實沒什麼看法。」

  宋培文嘆了一聲。

  「上次你們來家裡,我跟聞景談過。

  原本以為你對聞家沒什麼了解,現在既然看你也知悉情況,我便有一說一。」

  「嗯。」

  「聞家裡面,圈內都知道,情況是有些複雜的。」

  宋培文看著車窗外的夜景,淡淡一笑。

  「尤其是那個小兒子的存在。」

  「那個小兒子」在駕駛座上頓了下,車身在他的手底下跟著一晃。

  回過神,聞景要笑不笑地瞥了後視鏡一眼,目光有點危險。

  「您還在我的車上……安全第一才對。」

  「聞景。」

  蘇桐輕聲嗔責了句。

  她發現只要一跟聞家有牽扯,這男人總是會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變得有點讓她陌生。

  「沒關係。」

  宋培文若有深意地看著兩人,「不過,桐桐,如果你媽媽知道聞景家裡的情況,她可能不太會同意你們的事情。」

  蘇桐怔了下:「為什麼?」

  「聞家的水太深,我也不希望你攪進去。」

  「聞家是聞家,我是我。」

  駕駛座上,聞景驀地開了口。

  他從後視鏡里目不瞬地與宋培文對視。

  「她不會被攪進去。」

  「你拿什麼作保呢?

  聞嵩對你的縱容?」

  「……『縱容』?」

  聞景驀地一笑,眼神獰然,「我根本不需要聞家——」

  他的話音戛然停住。

  男人看向副駕駛座,女孩兒坐在那兒有些不解地望著他。

  「……」聞景握在方向盤上的手緊了緊。

  差點。

  差點他就被宋培文帶進坑裡了。

  聞景眼神黑沉地轉向正前方,這次怎麼也不肯開口了。

  宋培文見狀也沒再贅言。

  三人於是一路安靜地回了家中。

  天色已然漆黑,下車的蘇桐和宋培文並未看見蘇母的身影。

  趁聞景去泊車,宋培文和蘇桐往別墅內走。

  走到一半的位置,宋培文突然發問。

  「桐桐,在你眼裡,聞景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桐呆了下,而後失笑:「叔叔怎麼突然問這個?」

  宋培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因為我怕你被自己的眼睛騙了啊!」

  「就像你媽媽一樣——從他救了你之後,你媽媽大概已經把他看成這世上最溫柔可靠的女婿人選了。」

  蘇桐沉默。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直到臨近別墅正門,蘇桐腳步停住。

  「每個人都會有藏在水面下的部分吧,叔叔?」

  宋培文點頭。

  「對,每個人都會有。」

  蘇桐:「我知道今天車上,叔叔是想讓我感受什麼……或許聞景身上有我所不知道的、藏在水下的那一面,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他。」

  「我感受得到他的真心,所以我想要選擇相信。」

  「萬一藏在水下的那部分,你難以接受呢?」

  蘇桐皺起眉,然後又笑。

  「我既然接受他的大部分,又怎麼會因為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放棄?」

  恰在此時,正門打開,蘇母迎了出來。

  「你們怎麼才回?」

  「媽,我是不是聞到晚餐的香氣了?」

  「就你鼻子靈……」

  看著挽著手走進去的母女倆,宋培文忍不住笑著往裡跟。

  只不過邊走他邊嘆了聲氣。

  可如果……

  藏在水下的,才是那個人的大部分呢?

  ……

  大年初七一早,蘇桐就接到了賀桂蘭的電話。

  「病歷複印件拿到了?

  這麼快?」

  蘇桐驚訝地問。

  「是啊蘇記者,我現在就在醫院外面,你看啥時候方便我給你送過去?」

  「不用麻煩您,我這就去取。」

  蘇桐掛了電話就叫車直奔私立醫院去了,一拿回病歷複印件,她便開始跟幾位醫學專業的朋友諮詢病歷中的情況。

  「按這個診斷來說,確實是可以不進行手術的,採取用藥的保守治療方式。」

  ……

  「如果這位主治醫生只下了手術通知,而沒有向病人家屬說明保守治療方式,那他的行為就屬於不專業且武斷的。」

  ……

  「如果是我的話,我應該會選擇保守治療——手術和術後感染都可能會給復原期的患者帶來痛苦。」

  ……

  結合著幾位醫生朋友的意見,蘇桐又對劉峰所患疾病進行了專業資料的調查整合。

  在圖書館的醫學資料室里泡了兩三天之後,她終於完成了採訪初稿,並傳真給了孫仁。

  收到了初稿的孫仁下午就來了個電話,把蘇桐喊到了辦公室里。

  「小蘇啊,我覺得你這份稿子,是有問題的。」

  蘇桐鮮少見這麼嚴肅的孫仁,但聽了這話心裡難免還是有點不服氣。

  「師父,您說,我聽著。」

  「我就先問問你——如果你是一個局外人,你來看這篇稿子,那你會對這件事做一個什麼樣的判斷?」

  這問題讓蘇桐沒反應過來,她眉心皺起個疙瘩。

  「我告訴你答案——我會認為,這件事就是那個醫生的錯。」

  孫仁臉色更嚴了,「可你告訴我,這還只是篇初稿,在醫生方面沒有採訪的情況下,為何會有這樣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

  蘇桐沉默了會兒,低下眼。

  「我帶入了個人傾向。」

  「……」

  孫仁的臉色稍霽,「你能認出這個問題來,好歹還算有救。」

  蘇桐攥起了手,「對不起師父。」

  「你可不是對不起我。」

  孫仁拿起茶杯,「你要是對不起,也是對不起外面那些現在視你為真理之口的觀眾。」

  「……」

  「我知道你同情這件調查里的母子倆,不過你得記住,我們是記者——記者是傳達問題的人,而不是教觀眾進行判斷的老師——一旦你走錯了這一步,那你一定不是個合格的記者。」

  「我知道了,師父,我會回去反省這件事,給您重新交上一份稿子。」

  「嗯。」

  孫仁點點頭。

  蘇桐鞠了個躬,轉身往辦公室外走。

  離著門還剩一段距離的時候,她被身後的孫仁喊住了。

  「小蘇,你知道現在的自己和一年前的自己有什麼不同了嗎?」

  蘇桐停住腳,轉回身:「……師父?」

  「很簡單,你變得有名了,小蘇。」

  孫仁笑笑,「比我這個做師父的都有觀眾緣——到現在台里觀眾來信,好多還是指名給你的。」

  蘇桐眸子輕動了下。

  「所以我更該謹言慎行。」

  「對,」孫仁說,「你得知道,你作為一個有了知名度的記者,你手裡的筆和話筒比過往更有殺傷力了——而且這殺傷力不僅是衝著這社會的一些陰暗面,更可能傷到無辜的人——即便有時候那並不是你的本意。」

  孫仁臉上老好人一樣的笑容漸漸褪了。

  「既然你選了這樣一條跟觀眾站在一起的路,就得為之負責到底。

  所以,千萬不要做出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謝謝師父。」

  「嗯,你回去準備吧。

  初稿不用給我了,你自己把握,採訪後直接交完稿給我。」

  「……」

  蘇桐愣了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儘管孫仁表明不需要初稿,但去醫院前,蘇桐還是做了份採訪簡稿。

  然而到了醫院拿出記者證表明來意之後,蘇桐卻得到了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喬醫生?

  他被辭退了啊!」

  「辭退?」

  蘇桐呆了兩秒才回過神,「為什麼被辭退?」

  那護士撇撇嘴,「還不就是因為這件事。

  之前那個賀桂蘭跑到院長那兒大哭大鬧,甚至還在院長的車前直接躺下攔路要說法……我們這兒本來就是私立醫院,院長自然不願意招惹這種閒事,沒多久就把喬醫生辭了。」

  蘇桐驚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後才堪堪回神。

  「你跟那個賀桂蘭也是一幫的吧?

  之前她就說要找記者來曝光我們,沒想到還真被她找著了。

  不過可惜了,喬醫生不在,你是別想能往我們醫院身上潑髒水的了。」

  那護士譏諷地笑笑,就要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蘇桐醒過神,連忙喊住對方。

  「你對這起事件了解嗎?」

  「怎麼不了解?」

  那護士橫了蘇桐一眼,把雙手一叉,「說出來不怕你曝光,我當時還跟了那台手術,醫院裡沒幾個人比我更清楚當初是怎麼回事。」

  對方毫不客氣的語氣並沒有讓蘇桐有半點情緒變化,她仍舊語氣溫和。

  「那麼我能採訪你一下嗎?

  ——請你相信,我並不是站在哪位當事人那一邊的,我只跟真相站在一起。」

  「……」

  護士狐疑地看了她一會兒。

  許是見蘇桐神色真誠,過了片刻,她還是點點頭。

  「等我下班吧,如果你有耐心的話。」

  「好。」

  這一等,蘇桐就直接等到了晚上。

  那個護士一臉倦色地離開醫院大門時,望著迎上來的蘇桐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你竟然還真等了一天?」

  蘇桐神色認真,「這是我的工作,就像你對你的工作認真一樣,我也不會懈怠、更不願意別人給它抹黑。」

  聽了這話,護士心裡擰起來的那個疙瘩終於開始解開了。

  她跟蘇桐並肩往外走,「我今天白天去網上查了你的資料,也看過了你之前的幾起報導。

  尤其是孤兒院那起,當初我聽過,只是不知道是你做的——看完之後,我挺喜歡你的。」

  蘇桐有點意外:「謝謝!」

  「沒什麼好謝的。」

  這個護士擺擺手,「我白天那樣對你說話,是把你當成了那些只想通過現下很容易吸引觀眾眼球的醫患問題來提高自己知名度、製造噱頭的無良記者了——但從你之前的報導我看得出來,這件事裡你最多只是個因為太同情賀桂蘭而受了點蒙蔽的人而已。」

  「……」

  蘇桐沒回話,也無從否認。

  事實上,在白天的等待里她反覆思索著護士的話,已經為這件事背後的真相有些心尖打顫。

  ——她很慶幸有人在她走錯得更遠之前,給了她當頭棒喝。

  「其實劉峰那個病,確實不是非得動手術。」

  護士和蘇桐坐到了醫院外面的一條長椅上,她娓娓道來。

  「我想多數醫生在那種情況下,可能會選擇保守治療。

  但喬醫生……他太善良了。」

  「……?」

  蘇桐愕然地看向護士,怎麼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個說法。

  護士開口:「我實話告訴你,保守治療的話,喬醫生不需要承擔任何手術過程中和術後感染的風險。」

  「那他為什麼選了手術?」

  「因為保守治療所需的藥品價格高昂,根本不是劉峰的家庭所能承受的。」

  護士神色冷下來,「而且保守治療期間,病患仍舊不能做工,勞動價值為零——喬醫生在得知劉峰家裡的情況之後,就選擇了手術治療方式。」

  蘇桐眼裡壓著驚訝的情緒,一邊在本子上唰唰地記錄一邊問道:「那為什麼賀桂蘭會說手術治療價格昂貴呢?」

  「手術貴?」

  護士冷笑了聲,「這次手術中最貴的也不過是高頻電刀——它屬於一次性高值醫療耗材,但相比較於保守治療所需的昂貴用藥,這手術費用分明是九牛一毛。

  更何況,手術結束之後只要不出現術後感染,那復原期遠短於保守治療——後者甚至還有復發可能。

  一旦復發,仍舊需要進行手術。」

  「……」

  蘇桐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賀桂蘭來醫院討要說法的時候,院方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她呢?」

  「誰說我們沒告訴?」

  護士笑得輕蔑,「可賀桂蘭會聽嗎?

  她不可能會聽的——真要是承認了我們的話,那她還怎麼訛醫院的錢?」

  「訛錢?」

  護士瞥了蘇桐一眼,「你不會真以為這些病人家屬是為了『要個說法』才來這麼鬧事吧?」

  「……」

  「做我們這一行,見慣了這種事——哪個不是想訛些錢回去的?」

  「……」

  那護士離開之後,蘇桐又在原地枯坐了很久。

  冬天的雪說落就落,洋洋灑灑地飄了滿眼。

  直到一輛眼熟的SUV停到了她的面前。

  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打開,穿了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皺著眉從車裡邁出長腿,走了下來。

  到長椅跟前,男人停住了,將左手裡拎著的羽絨外套披在了女孩兒身上,右手攥著的雪地靴放到一旁。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發呆?」

  「……」

  蘇桐慢吞吞地仰起頭,杏眸里目光微暗。

  「聞景,我好像……犯錯了。」

  「……」

  早就從隨身保護蘇桐的Todd那兒得知了事情發展,聞景也不意外。

  他蹲下身去給女孩兒把外套扣好,然後將蘇桐腳上的工作用小皮鞋脫了下來。

  「不冷嗎?」

  男人凌厲的劍眉擰得緊,看起來臉色沉得能滴出墨來似的。

  儘管語氣兇巴巴的,但男人手上的動作卻無比溫柔。

  他拿過一旁的雪地靴,躲開了女孩兒的手,給她套上。

  「我自己來就行,不用麻煩你——」

  「麻煩?」

  聞景聞言手裡一頓,然後他抬起下巴,眉一挑,「男朋友給你穿雙鞋,就算麻煩了?」

  「……」

  「我看你就沒把我當你男朋友看。」

  「……」

  蘇桐沉默了會兒,才忍不住無辜地辯解,「我沒有……我就是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來做,不想麻煩別人……」

  「男朋友也算別人嗎?」

  蘇桐沉默了兩秒,搖搖頭。

  「就算男朋友算『別人』,未來老公也一定不算——那我就不是你的『別人』。」

  聞景啞笑了聲——

  「你得多麻煩我,這樣才好習慣我在你身邊——最好離了我什麼也做不了。」

  蘇桐懊惱地睖他:「你是要把我當女兒養嗎?」

  「……」聞景難得被話噎住,表情古怪了一瞬,「我倒是想,可惜阿姨會打我的。」

  蘇桐終於沒忍住,被他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聞景見狀,眉眼一松。

  他伸手點了點女孩兒的眉心——

  「這兒可終於不皺著了,我可不想以後娶個小老太太回去。」

  「你才小老太太。」

  「好,我是小老太太——那小老太太的未來媳婦,跟我上車吧?」

  「……嗯。」

  等車行出幾百米,蘇桐有些疑惑地看向聞景:「我們這是去哪兒?」

  「你不是犯了錯嗎?

  那我們就去解決錯誤。」

  聞景側眸看她,眼神無奈。

  「以你的性格……我可不想你今晚連入睡都不安。」

  ……

  「蘇記者?」

  推開房門見到蘇桐,賀桂蘭驚訝地看了看早就黑下來的天色,「你怎麼這時候來了?」

  再一次見到這位「受害者」,蘇桐心情不可謂不複雜。

  「我已經拿著病歷複印件去採訪過醫院那邊了,所以來跟阿姨您和劉峰先生談談。」

  「採訪過了?」

  聽了這話,賀桂蘭目光閃了閃。

  她不安地搓了搓身上灰色沾著污痕的圍裙,在門口站了兩秒才回過神,扭頭往屋裡走。

  「那你們辛苦了啊,快進來吧,我給你們倒杯水。」

  「不用麻煩您了,阿姨,我們站一會兒就走。」

  蘇桐跟了進去,聞景神色淡然地走在她的身後。

  進了屋以後,房間裡黃熏熏的燈光叫人莫名地覺著這寒冬凜冽,破舊的門窗和用土彌了縫的石頭牆就更讓人好像還能聽得到外面冷風咆哮的動靜。

  土炕這間的反方向,那個門都低矮簡陋又搖搖欲墜的房間裡,時不時傳來兩聲壓抑而嘶啞的咳嗽聲。

  「我家老頭子的老毛病了,一到冷天就這樣……」

  賀桂蘭拉過來兩張吱喲作響的木頭凳子,伸手用袖口蹭了蹭上面的浮灰。

  只是看到自己袖口上沾著的油污,她又侷促地收回手,抬起頭來看著兩人哂笑。

  「蘇記者別嫌棄哈,在這兒將就著坐坐吧。」

  「您這是說哪裡話。」

  蘇桐連忙擺手,她給聞景使了一個眼色。

  ——這人到哪兒都喜歡貼牆站著,這一點蘇桐早就發現了。

  可要是今天還這樣,賀桂蘭肯定會覺著聞景是嫌髒不想坐。

  聞景如今是原則以外的問題聽蘇桐的,原則問題也聽蘇桐的——只要跟他家小姑娘的安危沒關係就行。

  兩人於是並排坐了下來。

  此間,賀桂蘭已經叫醒了床上昏睡的劉峰。

  劉峰刀口未愈,被賀桂蘭攙著下地擦了把臉,就回到房間裡。

  他始終垂著眼,除了最初跟蘇桐打了聲招呼外,再沒抬頭看兩人半眼。

  等四人都坐穩了,蘇桐迎上賀桂蘭按捺著焦急情緒的目光,低聲說了句「抱歉」。

  「我已經詢問過院方,相較於保守治療的高花費、長復原期來說,手術治療方式雖然激進了點,但並不是什麼醫療事故。」

  蘇桐說,「關於這兩種治療方式的利弊,我也專門向幾位醫生朋友諮詢過了——他們都贊同了喬醫生的做法。

  因為喬醫生確實是出於劉峰先生的患者角度,考慮過經濟因素才——」

  「他們明明都是胡說八道!」

  蘇桐話沒說完,咬牙忍著的賀桂蘭突然從凳子上站起來。

  她激動地揮著手,像是要去打斷那熏黃的燈光,半黑半白的頭髮在光下灼人的眼。

  蘇桐分明瞧見濁淚在她通紅的眼眶裡打轉——

  「他們醫生之間肯定是官官相護!他們怎麼可能為我們說話?

  !蘇記者——你、你可不能被他們騙了啊!」

  「……阿姨,劉峰先生的病我專門去圖書館查過資料,也在網上看了許多病例,保守治療的用藥我也羅列了一張清單,您看這價格和療程,確實不是——」

  「我不管!」

  賀桂蘭揮開了蘇桐拿著清單伸過來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叫起來,「我兒子就是被他們醫院治壞的——就是那個喬醫生!他們就該賠償我們的損失!他、他要是不賠償……我就——我就去告他們!」

  「……」

  蘇桐長這麼大也沒遇上過這樣的人,一時都有些蒙地看著賀桂蘭。

  「哎喲我的兒啊……」賀桂蘭哭了會兒,就去拉自己旁邊始終壓抑也沉默著的劉峰,「我們娘倆兒怎麼這麼命苦啊——這以後、這以後可怎麼過唉……難道這天底下就沒地兒給我們這些窮苦人說理去了……哎喲……」

  「——媽你能不能別撒潑了!」

  壓抑到了極致,劉峰突然嘶啞著嗓音吼了出來。

  他從土炕邊上猛地站起,把賀桂蘭都嚇呆在那兒,半天都沒回過神。

  而劉峰臉漲得通紅,發紫的嘴唇顫抖著——

  「人家喬醫生都被你逼得辭職了!你還想怎麼樣——不就是錢嗎?

  !等我好了我掙給你還不行嗎?

  !」

  說完,劉峰狠狠地一甩手,轉頭就往屋外走。

  賀桂蘭回過神,指著兒子的背影氣得胳膊都在空中定不住——

  「你……小峰你這叫什麼話、啊?

  !你是不是要氣死我……你——」

  話音未落,屋外卻是突然傳來「撲通」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音。

  蘇桐和聞景眼神一變,聞景倏然起身,一把扯開了門帘。

  只見劉峰已經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啊!」

  賀桂蘭驚叫了聲,慌張地撲了過去:「小峰?

  !小峰?

  !——你怎麼了你說話啊——!」

  聞景箭步上前,到劉峰頸動脈旁試了試。

  然後他抬頭,「昏過去了,脈動很快,應該還伴有高燒——要儘快送醫院。」

  蘇桐看了看外面天色,急道:「這山路太崎嶇了,叫救護車不知道要耽擱多久,這附近最近就是那家私立醫院了——還是送那兒吧!」

  「嗯。」

  聞景點頭,蹲身去拉地上昏迷的劉峰。

  蘇桐剛要上前搭把手,就見聞景毫不費力地將地上這個一米八多八九十公斤的漢子負了起來,速度絲毫不受影響地大步走了出去。

  蘇桐在原地怔了下,但顧不得多想,先扶著哭得上不來氣的賀桂蘭也快步跟上去了。

  急診的醫生診療一結束,站在外面等了許久的蘇桐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大夫,裡面那位病人怎麼樣了?」

  出來的醫生沒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有氣無力地坐在長椅上的賀桂蘭。

  「他就是劉峰吧?」

  蘇桐眼神一緊:「您認識?」

  「之前鬧那麼大,喬醫生都被弄得辭了職,我能不認識?」

  這醫生嘆氣,「當時喬醫生就說了,不能出院、不能出院——可這阿姨就是不信,非要說是醫院騙他家裡錢。

  現在可好,傷口感染了吧?」

  蘇桐連忙問:「那感染情況如何?」

  「具體還得再觀察。」

  那醫生說,「先下點抗生素,把燒退下來才行。」

  蘇桐點點頭,「麻煩您了。」

  「不過,你不是患者的家屬吧?」

  「……對,我不是。」

  「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之前報導那個孤兒院事件的記者,我沒認錯人吧?」

  「沒有,是我。」

  「我要是猜得不錯,多半是這個阿姨找你報導這件事?」

  「……」蘇桐默認。

  「我勸你啊,還是趁早離著這個漩渦遠一點——他們家的人,那簡直就是狗皮膏藥——要不是治病救人是醫生的本職,要不是醫生沒有選擇患者的權利,我們醫院都不會有醫生願意收這樣叫人心寒的病患。」

  蘇桐心裡嘆氣。

  「給您添麻煩了。」

  「……」

  醫生沒再說話,擺擺手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蘇桐就趕去了台里,給孫仁做了簡單的調查匯報。

  聽完大概的實情,孫仁沉吟了一會兒,才抬頭問蘇桐:「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蘇桐低下頭。

  「我很感激……在自己犯下大的錯誤之前,先吸取了這樣的教訓。

  師父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以後我會看清自己手裡筆和話筒的殺傷力,通往真相的路的面前,必須謹言慎行。」

  孫仁認同地頷首。

  然後他又說:「其實還有一點。」

  「……?」

  蘇桐徵詢地抬眼。

  「通過這件事,我希望你發現一個問題,」孫仁說,「那就是在這世界上,事有對錯,但人——很難分個清清楚楚的善和惡。」

  蘇桐眼神晃了下,裡面的情緒浮起,又慢慢沉下去。

  「以後你會對這一點感慨更深。

  調查採訪的案件越多,你越會發現,加害與受害的界限,並沒有我們最初以為的那麼分明。」

  「……」

  蘇桐好久沒有接話。

  直到辦公室里安靜了約摸有兩分鐘,她才用力地點下頭。

  「師父,我會記住這次教訓的。」

  「你啊……」孫仁臉色稍微鬆了下來,「哪兒都好,就是同感心太強——這對記者來說,是好也不好——同情和漠然兩者之間,你自己要把握好那個度。」

  孫仁緩了口氣,「那這次調查,你準備怎麼辦?

  ——一家人的無理取鬧,這種事可上不了報導。」

  「我想,不管結果如何,還是要有始有終地做完。」

  蘇桐說,「至少我一定能從這裡面學到什麼,更希望能給當事人帶去一些積極的東西。」

  「……」

  孫仁表情古怪地盯了她一會兒。

  蘇桐不解:「我臉上……有什麼嗎?」

  「沒有。」

  孫仁低下眼,翻著手裡的資料咕噥,「我就是發現你這個在個人業績上毫無『上進心』的情況,真是叫人懷疑你實際年齡到底多大。」

  蘇桐莞爾。

  「我不是為了業績才做記者的。

  ——雖然初見可能有錯誤、會改變,但初心不會變。」

  「……」

  孫仁右手拿著的鋼筆一頓,在紙上留下了個墨點。

  一張報告毀於一旦,回過神來他沒好氣地擺擺手:「趕緊走趕緊走,瞧你這雞湯一灌下來,嚇得我手都抖。」

  「師父再見。」

  蘇桐笑出了聲,杏眼彎成月牙,應了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只可惜這種愉悅的情緒並沒持續太久。

  剛出了孫仁的辦公室,還沒來得及上電梯,蘇桐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來的正是聞景。

  蘇桐特地囑咐對方在醫院裡等劉峰的消息,而這時候來的電話,莫名叫蘇桐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隱約有點不祥的預感。

  沒來得及多想,蘇桐接起電話,笑也收住了。

  「劉峰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

  男人低沉的聲線在電話裡面傳出來,微微震動著耳邊的空氣。

  「大夫已經給劉峰前後下了三種抗生素,但從昨晚到現在仍舊高燒不退——醫院這邊判斷,懷疑可能是耐藥性菌株感染。」

  「耐藥性菌株?

  !」

  蘇桐聲音本能地提高了八度,連腳步都戛然停在了原地。

  身後匆匆的同事沒來得及躲閃,砰的一下撞到了她的身上。

  蘇桐往前踉蹌了兩步,回頭跟那人互相道了句歉,就什麼旁的也顧不得了。

  她走到一邊壓低了聲問:「確定了嗎?

  !」

  「耐藥性上基本確定。」

  「只是現在不知道這種菌株是否為變異株,傳染性和傳染方式如何也就並不清楚……所以你別過來了,先去其他醫院做下檢查化驗,只要你沒事,其他……等藥敏試驗結束之後再來吧。」

  蘇桐只覺得嗓子一緊,心跳驀地加速起來。

  同時她立刻加快了步伐往電梯間跑去,邊跑她邊怒氣沖沖地對聞景說——

  「你開什麼玩笑?

  我怎麼能不過去!」

  電話對面,男人靠在牆上擰起了凌厲的眉峰。

  「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話忘到腦後了?

  工作能比你的命重要?」

  蘇桐衝進了電梯裡。

  她按下樓層,攥著手機的指尖繃得發白——

  「但你重要。」

  「我不能扔你一個人在那兒,聞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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