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弔喪
第217章 弔喪
晨霧還沒散盡的時候,官道上來了三騎兩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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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吏,清瘦身材,三縷長須已經花白,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圓領袍,腰間繫著黑色革帶。
他騎著一匹溫順的棗騮馬,後面跟著兩輛牛車,拉車的都是健牛,車上用麻布蓋著,布下輪廓方正,每輛車旁各有一名唐軍護衛,只著褐色圓領袍。
最前面的護衛舉著根竹竿,竿頭挑著一面素色旌旗,旗上用墨筆寫著七個字——「大唐秦王問疾使」。
「鄭公,再有兩里就是涇州地界了。」左側的護衛低聲說。
鄭珏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是長孫無忌從長安帶來的老吏,最懂禮儀章程,也最沉得住氣。
牛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路上開始見到一些行人。
有背著柴禾的樵夫,有趕著羊群的牧人,還有三五個穿著破爛皮甲、像是潰兵模樣的人蹲在路邊,這些人看見使團,先是愣住,隨後交頭接耳起來。
鄭珏勒住馬,對一個老農拱了拱手:「老丈,借問一聲,此去涇州城還有多遠?」
老農盯著那面「問疾使」的旗子看了半晌,喉嚨微動:「就快了,再走半個時辰吧。
「」
「多謝。」鄭珏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錢遞過去,「請老丈買碗茶喝。」
老農沒接錢,反而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快步走了。
走出十幾步,他才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輛牛車,嘴裡嘟囔著什麼。
使團繼續前行,每遇到人稍多的地方,鄭珏就會讓護衛把話說一遍:「奉大唐秦王令,特來探望西秦陛下病體,呈上問安之禮。」
話說得溫和有禮,可聽的人臉色都變了。
兩個潰兵蹲在土坡上,嘴裡嚼著草根,其中一個用肘捅了捅同伴:「聽見沒?問疾————唐軍來給陛下問疾了。
「那車上拉的啥?」
「看不清,蓋著布呢。」
「我咋覺得————像是棺材料子?」
兩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午時剛過,使團總算到了涇州城下。
城門關著,城頭上站著幾十個守軍,弓弩手已經就位,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鄭珏在河邊勒住馬,抬頭望向城頭:「煩請通稟,大唐秦王問疾使鄭珏,奉秦王令特來探望西秦皇帝病體。」
城頭上一陣騷動。
片刻後,一個隊正模樣的軍官探出半個身子,聲音發緊:「你、你們且等著!」
腳步聲急匆匆下了城樓。
鄭珏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衣袍,就這麼在城下等著。
兩名護衛把牛車趕到他身後三步處停下,也下了車,手按刀柄立在車旁。
那面「問疾使」的旗子就這樣在風裡輕輕飄著。
約莫兩刻鐘後,城頭上多了幾個人。
一個穿著明光鎧的將領扶著垛口往下看,看了好一會兒,才喊道:「太子有令,讓使者先報上所攜何禮!」
鄭珏拱手,聲音清晰:「秦王聞西秦陛下聖體欠安,特備蜀中白綾十匹,上等柏木一方,以為問安之禮,祈願陛下早日康健。」
城頭上靜了一瞬。
那將領臉色煞白,扭頭對身後說了句什麼,又有人跑下城去。
白綾,柏木,是個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都是備喪的東西,老人病重時,家裡就會提前備好白布和棺材料子。
府衙正堂里,薛仁杲剛聽完羌鍾利俗關於析遮城防務的匯報。
羌鍾利俗說得仔細,說已經在四個城門加派了人手,說糧倉守衛換成了自己的親信,說宗羅的舊部還算安分。
就在這時,親衛連滾帶爬沖了進來。
「殿下!城外————城外來了唐軍使者!」
薛仁杲眉頭一皺:「使者?來做什麼?」
「說是奉秦王令,來給陛下問疾————」親衛咽了口唾沫,「還、還帶了禮————」
「什麼禮?」
「白綾十匹,柏木一方。」
話音剛落,羌鍾利俗手裡的文書掉在了地上,紙張散開。
幾個將領張著嘴,眼神發直。
薛仁杲坐在那兒,盯著那親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額頭青筋一根根凸起來。
「李世民————」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嚇人,旋即一把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熱茶潑了一地。
「李世民安敢如此辱我!李智雲小賊欺我太甚!」
他踹翻面前的憑几,木頭髮出一聲裂響。
堂上所有人都低下頭,沒人敢說話。
薛仁杲喘著粗氣,目光轉向羌鍾利俗,怒道:「點兵!點三百騎隨我出城!我要把那老匹夫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旗杆上送給李世民!」
「殿下不可!」一個聲音從堂外傳來。
郝瑗幾乎是衝進來的,身上的袍子都跑皺了。
他衝到薛仁桌面前,直接伸手抓住了薛仁桌的袖子。
「放開!」薛仁杲怒吼。
「殿下聽臣一言!」郝瑗抓得更緊了,「此乃李世民毒計!那使者不過一老吏,殺之何益?於唐軍無損半根毫毛!」
薛仁杲想甩開他,但郝瑗死死拽著。
「使者大張旗鼓而來,沿途多少人都看見了!殿下若殺之,天下人將如何說?他們會說殿下是心虛狂怒,是坐實了陛下病重之實!這正中李世民下懷啊!殿下!」
「那難道就讓他這麼辱我?!」薛仁呆眼睛通紅。
「請殿下暫且忍讓!」郝瑗聲音嘶啞,「讓他把禮送到!殿下收了禮,大大方方謝過秦王問候,再請醫官驗看陛下病情,當眾公告天下陛下雖病卻安!這才是破解之道!」
薛仁杲盯著郝瑗,忽然冷笑:「郝公,你是要我收下那白綾柏木?你是要我承認父皇已經需要備喪了?」
「並非承認,而是將計就計」」
「將個屁!」
薛仁杲猛地甩開郝瑗的手,郝瑗跟蹌著後退兩步。
「李世民送白綾柏木,是在咒父皇死!我若收了,隴西軍民會怎麼想?他們會真以為父皇不行了!」
他環顧堂上,看見幾個將領低著頭,卻沒人站出來說話。
郝瑗站穩身子,聲音沉下來:「那殿下要如何?難道殺了使者?之後呢?唐軍會立刻說秦國太子殺問疾使,是欲秘不發喪,奪位篡權!這個污名,殿下背得起嗎?」
「秘不發喪」四個字,像針一樣刺進薛仁杲耳朵里。
他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幾個將領交換了下眼神,有人輕輕搖頭。
薛仁杲看著這些人的反應,忽然明白了。
郝瑗說的對。
殺使者容易,可殺了之後,這些將領、這些豪強、這些兵卒,他們會怎麼看他?
薛仁杲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按在膝蓋上,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不殺。」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但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未時三刻,涇州城門開了條縫。
二十個兵卒衝出來,在護城河邊排成兩列。
隨後出來個穿著青色官袍的文官,手裡捧著卷文書。
鄭珏整理衣袍,準備上前接文書,可那文官走到他面前不遠處停下,展開文書念道:「太子有令,唐使鄭珏攜不祥之物,狂悖犯上,本該斬首示眾。念在兩軍相交不斬來使,特從輕發落杖三十,逐出涇州地界,永不得再入!」
鄭珏臉色不變,只拱了拱手:「外臣奉秦王令而來,禮數已盡,若西秦不願受禮,外臣帶回便是,何故動刑?」
「少廢話!」那文官收了文書,一揮手,「拿下!」
四個兵卒衝上來,按住鄭珏的肩膀。
兩名護衛要拔刀,鄭珏轉頭喝道:「住手!都把刀收起來!」
護衛鬆開刀柄,眼睜睜看著鄭珏被按倒在地。
兵卒扒掉他的青色圓領袍,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然後按手的按手,按腳的按腳,一根手腕粗的軍棍抬了過來。
城頭上站滿了人,都是被薛仁果弄上來的。
守軍、百姓黑壓壓一片,都伸著脖子往下看。
執棍的兵卒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搶起軍棍。
第一棍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鄭珏身體一顫,咬住了牙。
第二棍,第三棍————棍子落在臀腿上,鄭珏額頭抵著地面,自始至終沒吭一聲。
三十棍打完,兩個兵卒把他拖起來。
白色中衣上已經滲出血跡,他站不穩,不由自主地晃了兩下,被護衛扶住。
那文官上前一步,指著牛車:「把這些晦氣東西扔進護城河!」
兵卒們掀開麻布,露出下面整齊的白綾和柏木板子。
十匹白綾被一匹匹扔進河裡,柏木板子砸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滾吧!」
文官甩袖,怒道:「再敢來,殺無赦!」
兩個護衛扶著鄭珏,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百步,鄭珏停下,回頭看了眼涇州城。
城頭上的人群還沒散去,都在看著他們。
他推開護衛的手,自己站直了,撫平染血的中衣,然後繼續往前走。
而鄭珏被當眾杖責的消息傳得比馬還快。
不到傍晚,涇州城裡已經人人都在議論,酒肆里、茶鋪里、街角巷尾,議論聲此起彼伏,但走向和薛仁果所想完全不同。
「聽說了嗎?太子把唐軍的問疾使給打了。」
「說是三十軍棍,當眾打的。」
「為何啊?」
「還能因為什麼,唐軍送來白綾柏木,說是給陛下問疾的禮————」
「白綾柏木?那不是————」
「噓—小聲點!」
「那陛下豈不是真————」
與此同時,析遮城裡也收到了消息。
宗羅坐在堂上,聽完探子的稟報,久久沒說話。
副將張掖忍不住道:「將軍,太子這般行事,怕是真要寒了人心。」
宗羅擺擺手讓他下去,等堂里只剩自己一個人,他才慢慢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漸暗,城頭上火把已經點起來了。
可那些火光看著微弱,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
他想起了薛舉,想起了當年在金城,薛舉拍著他的肩膀說:「羅,你跟著我好好干,等將來我做了皇帝,就封你做王,一同享受神州風光。」
可現在呢?
薛舉躺在病榻上生死不知,薛仁杲在涇州城裡打唐軍使者。
而他自己,則被調離了一手組建的飛騎軍,困在這析遮城裡。
宗羅矚忽然覺得很累。
高塘坡大營,中軍帳內。
鄭珏趴在胡床上,醫官正在給他上藥。
臀腿上一片青紫,瘀血處破了皮,滲著血絲。
「三十棍一下沒少。」鄭珏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白綾柏木都被扔進護城河了。」
李世民和李智雲站在一旁,長孫無忌坐在案邊,已經鋪好了紙筆。
李世民點了點頭,轉向長孫無忌說道:「記下來—西秦太子薛仁杲,父危在榻,不思侍疾,反備白棺壽木,閉城阻醫。大唐遣使問疾,攜禮以表關切,薛仁杲不納忠言,不念孝道,毆辱使者,擲禮於河。其行悖逆,其心叵測,跡同逼宮奪位,人神共憤。」
他一字一句說,長孫無忌一字一句記。
說完,李世民看向李智云:「五郎覺得如何?」
李智雲走到案邊,看了眼剛寫好的檄文,拿起筆,在「逼宮奪位」後面加了八個字。
「天厭其德,地棄其穢。」
李世民撫掌大笑:「好!好一個天厭其德,地棄其穢!」
他接過筆,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蓋了秦王印。
「抄三百份,一百份射入涇州城,一百份射入析遮城,剩下一百份讓降卒帶著,散到隴西各城去,今夜就辦。」
長孫無忌躬身領命,捧著檄文出了大帳。
他一走,李世民便蹲在鄭珏面前,握住他的手,正色道:「你今日受苦了,此次出使乃大功一件,我會如實報給朝廷,定不讓你這番委屈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