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蕭牆
第218章 蕭牆
涇州城的午後,街巷比往日安靜。
賣胡餅的老劉頭蹲在爐子後面,手裡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兩個穿短褐的漢子湊在餅攤前,一個遞過三文錢,老劉頭拿出餅時,那漢子壓低嗓子。
「聽說了麼?陛下那邊————」
「不是說病著麼?」
「何止是病。」先開口的漢子左右看看,咬了口餅才接著說,「我表兄在府衙當差,說前日夜裡陛下醒過一次,指著榻邊的人,嘴唇動了好幾下。」
另一人湊近些:「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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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真切,就聽見李字,還有什麼異心————說完就吐血了。
老劉頭手裡的蒲扇停了停,又繼續扇起來,炭火啪響了兩聲。
那兩人拿了餅走了,拐進巷子時還在嘀咕。
老劉頭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低,像是要下雨。
這樣的閒話,這兩日在涇州城裡已經傳了七八個版本。
有說薛舉臨終前抓著郝瑗的手,連說了三個「李」字才斷氣。
有說陛下其實早就醒了,看見榻邊站著李姓校尉,當場就要拔劍,結果力氣不濟又昏了過去。
還有更玄的,說是薛舉在夢裡喊「隴西李,奪我基業」,醒來後對著空屋子發了一夜呆,反覆念叨和「李」有關的話。
總之話越傳越細,細節越編越真。
府衙後堂,薛仁杲坐在胡床上,手指一下下摳著坐墊的錦緞。
趙元楷垂手站在三步外,已經稟報了一刻鐘。
「————城裡現在都在傳,說陛下指的李」,是宗羅將軍麾下的李姓校尉,還有人說是隴西那幾個李姓大族。」
薛仁杲沒抬頭:「郝瑗呢?」
「郝公最近閉門不出,說是舊疾復發。」
「舊疾?」薛仁杲冷笑一聲,「他前兩天還能騎馬巡營,這會兒就有舊疾了?」
趙元楷沒敢接話。
薛仁杲站起來,在堂里渡了兩圈。
半晌,他忽然停步,轉頭盯著趙元楷:「你覺得父皇說的李」,到底是指誰?」
趙元楷腰彎得更低:「臣不敢妄測聖意,只是如今流言紛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說下去。」
「郝公雖不姓李,但其名瑗」音近怨」,陛下若真覺得身邊有人心懷怨望,也說得通,宗將軍更不必說,他麾下李淡、李通文都是能帶兵的,還有隴西李氏、金城李氏,這幾家這些年雖表面歸順,私下未必沒有二心。」
薛仁杲走回胡床坐下,雙手按在膝蓋上。
他想起前日羌鍾利俗送來的密報,言及宗羅的舊部這幾日走動頻繁,又想起今早親衛稟報,說半夜有生面孔進出郝瑗府上。
「薛大。」薛仁杲突然朝門外喊了一聲。
親衛統領薛大聽到動靜,立刻推門進來。
「你帶二十個人盯著郝瑗的府邸,前門後門都看住,什麼人進出,什麼時候進出,都要一一記下。」
「諾。
「」
薛仁杲又看向趙元楷:「你親自去一趟析摭城。」
趙元楷一愣:「殿下?我嗎?」
「羌鍾利俗一個人,我怕他鎮不住。」
薛仁杲從案上抽出一份空白令書,提筆寫了幾個字,蓋上皇帝印:「你拿這個去,就說奉令協理析遮防務,盯死宗羅還有他手下所有姓李的將領,他們每日見誰,說什麼做什麼,我都要知道。」
趙元楷雙手接過令書,掌心出了汗:「那————若是宗將軍問起?」
「你就說是防唐軍細作。」
薛仁杲把筆扔回筆架,沉聲道:「他若識相,就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而在析遮城裡,宗羅喉住的宅子比前些日子更冷清了。
飛騎軍調走後,每日來往的將領少了大半。
門口站崗的兵卒也換成了羌鍾利俗的人,說是加強護衛,可那些生面孔的眼神,總讓宗羅睺覺得像刀子。
這日午後,副將張掖從營里回來,臉上明顯帶著怒氣。
「將軍,羌鍾利俗那廝!今日又盤問咱們營里的隊正!」
宗羅睺正在磨刀,聞言手停了一下:「問什麼?」
「問他們平日與將軍來往可多,問將軍有沒有私下交代過什麼事,還問————」張掖咬了咬牙,「還問營里有沒有李姓的軍官與唐軍暗通書信。」
磨刀石發出刺啦一聲。
宗羅睺放下刀,用布擦了擦手:「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沒有,可那廝不信,說要親自查營中往來文書,將軍,再這麼下去,弟兄們的心可就都要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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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羅睺嘆了口氣,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兩個羌鍾利俗派來的護衛正站在廊下,眼睛直勾勾盯著這邊。
「你先回去吧。」
宗羅睺背對著張掖,說道:「該做什麼做什麼,別讓人抓住把柄。」
張掖還想說什麼,終究咽了回去,拱手退下。
門關上,屋裡只剩宗羅一個人。
他來到案邊坐下,案上攤著一捲地圖,上面是析遮城的布防。
可如今,那些標記大多沒用了。
飛騎軍調走,城門換了防,糧倉守將也換了人。
宗羅眼伸手在地圖上撫過,指尖停在西城門的位置。
這裡本該是他的兵。
入夜後,突然有人敲門。
宗羅猴過去打開門,外面站著李淡,他披著件斗篷,手裡拎著個酒壺。
「將軍,喝兩杯?」
宗羅喉側身讓他進來,兩人在案邊坐下。
李琰倒了酒,先幹了一碗,酒是劣酒,嗆得他咳嗽兩聲。
李琰放下碗,從懷裡掏出卷東西:「將軍,這是今日從城外射進來的。」
正是一份唐軍的檄文,寫在黃麻紙上,字跡工整。
宗羅喉接過來,就著油燈細看。
檄文不長,通篇都在罵薛仁杲,說他不孝不義,父危在床卻備下白棺,說他暴虐無道,杖責問疾使,擲禮於河,最後八個字最狠—天厭其德,地棄其穢。
宗羅看完,把檄文放在案上。
李琰又倒了一碗酒,這次沒喝,端著碗說:「將軍,有些話屬下憋了很久。
「說吧。」
「太子這些日子做的事,您也都看見了,調走飛騎軍還派人監視,如今又讓羌鍾利俗查咱們營中書信,這完全是把咱們當賊防啊。」
「陛下若真————真有不測,咱們難道要跟著這樣的君主嗎?」
宗羅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將軍。」李琰往前傾了傾身子,「唐軍檄文上寫得明白,只誅薛氏,咱們這些當兵的給誰賣命不是賣?何必為了一個猜忌之主,把命丟在這孤城裡?」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
宗羅喉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李琰,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從您當年當賊的時候就跟著了。」
「是啊,都三年了。」宗羅睺重複一遍,「我身上有兩處刀傷是替你擋的。」
李琰眼眶紅了:「屬下記得。」
「我記得薛舉當年分我胡餅,也記得他把我從馬賊提拔成將軍。」
宗羅喉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我也記得,那些死在淺水原和五丈原的兄弟,記得王四,也記得趙瘤子,他們不是戰死的,而是被自己人砍了頭,掛在城門上的。」
李淡沒接這話茬,只是低頭看著酒碗。
宗羅睺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摘下掛著的馬槊。
他用手撫過槊杆,從尾摸到頭。
「這杆槊,是陛下賜給我的。」
「他說好槊配好將,讓我替他打天下。」
李琰也站起來:「將軍————」
「你先回去。」宗羅打斷他,「讓我再想想。」
李淡並未再多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裡又靜了。
宗羅猴拄著馬槊,站在油燈前。
牆上映出他的影子,雖然高大卻有些佝僂。
他麾下有兩個校尉姓李,隴西有無數人家姓李。
薛仁杲到底在疑心誰?
或者,他誰都疑心。
宗羅走到案邊,拿起那份檄文,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八個字像針一樣扎進眼裡。
他把檄文折了兩折,塞進懷裡,然後吹熄了油燈。
高坡大營,中軍帳里支起了烤架。
一隻肥羊架在火上,油脂滴進炭里,啪作響。
長孫無忌坐在下首,手裡捧著幾份剛送來的密報。
李世民用小刀割了塊羊肉,遞給對面的李智雲。
「五郎,看看這個。」
李智雲接過羊肉,並未著急吃,而是轉頭望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清了清嗓子:「細作傳回消息,薛仁杲派親衛盯住了郝瑗的府邸,析遮城那邊有個叫趙元楷的人拿著皇帝令,說要協理防務,實則應該是盯著宗羅和所有李姓將領。」
李世民又割了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趙元楷這個人我聽說過,是薛仁杲的掌書記,最會揣摩上意,也最會搬弄是非。」
「正是。」長孫無忌點頭,「他這一去,宗羅睺的日子更難過了。
李智雲聞言,才開始慢慢吃起羊肉。
這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滿口油香。
他吃完後擦了擦手,問道:「二哥覺得,薛仁杲還能撐幾天?」
李世民端起酒杯,邊搖晃邊說道:「郝瑗被盯死,宗羅被逼到牆角,西秦現在就像一口銅鍋,底下柴火還在燒,鍋里卻已經沒水了,再這麼燒下去,鍋就得裂了。」
「裂在哪兒?」李智雲問。
「要麼涇州,要麼析遮。」李世民輕輕抿了一口,「我賭涇州先亂。」
「那我就賭析嘛。」
李世民挑眉:「賭什麼?」
李智雲想了想:「聽說二哥庫中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我這正好缺一把趁手的好劍,若是我贏了,那那柄劍就歸我。」
「好!」
李世民將酒杯擱在案上,笑道:「我若是贏了,你那匹棗紅馬歸我,就是淺水原騎的那匹。」
「成交。」
兩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長孫無忌在旁邊看著,最後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去看手中的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