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兵變
第219章 兵變
涇州府衙後堂的燈燭燒到了卯時。
薛仁杲坐在案後,手裡捏著趙元楷送回的密報。
「態度暖昧————」
他念著這四個字,手指在「李姓軍官多有怨言」那行字上划過。
這份密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經上。
趙元楷的字裡行間,充斥著對宗羅及其部下的揣測與影射,雖無實據,卻剛好迎合了薛仁杲心中最深的恐懼那便是「禍起於李」的流言正演變為現實。
郝瑗就站在堂下,他昨夜才在薛舉榻邊守了三個時辰,御醫換過藥後搖頭退下,說陛下脈象已如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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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陛下病勢危重,此刻殿下不宜輕離涇州,中樞無主,若有變故————」
「變故?」薛仁杲抬起頭,嘴角扯出笑意,「郝公說的變故,是指宗羅在析遮擁兵自重,還是指那些李姓將領暗通唐軍?」
郝瑗微微搖頭:「臣以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宗將軍追隨陛下多年,淺水原一役雖敗,卻也是拼死護駕————」
「護駕?」
薛仁杲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郝瑗面前:「郝公,你這話說得好聽,可我怎麼聽說淺水原那日,宗羅睺的騎兵退得比誰都快?他若是真拼命,父皇何至於墜馬受傷?」
他逼近一步,氣息噴在郝瑗臉上:「還是說連郝公你也覺得,我該學李世民那般,對麾下將領推心置腹,然後等著被人在背後捅刀子?」
郝瑗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苦澀地垂下了眼臉。
他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太子已被猜忌吞噬了理智,任何勸諫都只能換來懷疑。
薛仁杲轉身走回案後,抓起案上的令箭筒:「傳令!點三百親衛辰時出發,隨我前往析,羌鍾利俗那邊已經準備好接應,我倒要看看,這析遮城到底是姓薛,還是姓宗!」
「殿下——
—」
「郝公不必再說。」薛仁杲揮手打斷,「你若忠心,便隨我同去,若是不願————就留在涇州陪父皇吧。」
他話中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留在涇州,便可能被徹底排除在權力核心之外,甚至可能面臨更不測的後果。
郝瑗看著薛仁果的眼睛,在那裡面看見的只有懷疑和狠厲。
他低下頭,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幾歲,拱手道:」臣————遵命。」
時候一到,三百騎出了涇州西門。
薛仁杲騎在最前面,一身黑甲,外罩赤色披風,郝瑗跟在他側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馬鞍旁掛著個布囊,裡面是幾卷緊急文書。
隊伍走得不快。
官道兩旁隨處可見倒斃的牲畜,有些已經腐爛,招來大群蒼蠅。
偶爾能看見三五個潰兵蹲在田埂上,見到騎兵過來也不躲,只是呆呆看著,薛仁杲現在也懶得管,換做平日,他早就將這些人拖下去處死了。
未時初,隊伍抵達析塘城南門外。
城門開著條縫,羌鍾利俗帶著二十幾個將領站在門外迎接。
「末將羌鍾利俗,恭迎太子殿下!」
羌鍾利俗單膝跪下,身後將領跟著跪倒一片。
薛仁杲沒下馬,坐在馬背上掃了一眼:「宗羅睺呢?」
羌鍾利俗抬起頭:「宗將軍在城內整頓防務,說是隨後便到。」
「整頓防務?他不來迎我,反倒去整頓防務?」
羌鍾利俗沒敢接話。
郝瑗策馬上前半步:「殿下,先入城吧,宗將軍或許真是有軍務在身。」
薛仁杲瞥了郝瑗一眼,沒再說什麼,催馬入城。
城門後是條直通太守府的大街,街上行人不多,見到騎兵隊伍都慌忙避到兩旁屋檐下,幾個孩童趴在門縫後偷看,被大人拽了回去。
走到一半,前面傳來馬蹄聲。
宗羅睺帶著張掖、李淡等七八個將領策馬趕來。
他在薛仁杲馬前三丈處勒住馬,翻身下來抱拳行禮。
「末將宗羅,參見太子殿下,方才在城北巡查箭樓來遲一步,請殿下恕罪。」
薛仁杲打量著宗羅,這位西秦第一猛將穿著魚鱗甲,臉上鬍子多日沒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薛仁杲開口,聲音平淡:「宗將軍辛苦了,起來吧。
宗羅睺直起身,目光掃過薛仁果身後的郝瑗,郝瑗對他微微搖頭。
「走,去太守府。」薛仁杲調轉馬頭,「我有事要說。」
太守府正堂已經收拾過。
薛仁杲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郝瑗,右手邊空著。
羌鍾利俗和宗羅分別坐在下首左右兩側,其餘將領按官職高低依次排列。
薛仁杲從懷裡突然掏出一份密報放在案上,說道:「今日召集諸位是要說一件事,我軍中有人通敵。」
堂下不少人面色一變,宗羅喉坐得筆直,手按在膝蓋上。
薛仁杲繼續道:「唐軍箭書遍傳,檄文漫天,說什麼只誅薛氏,余者不問」,這話騙得了百姓,騙不了我,有細作密報,我軍中確有將領與唐軍暗通書信,欲獻城求榮。」
羌鍾利俗立刻站起來:「殿下明察!末將願領兵徹查,絕不容此等叛賊禍亂軍心!」
薛仁杲擺手讓他坐下。
「不必查了,人是誰,我已經知道了。」
他從案下取出個木匣,裡面是幾封書信。
信紙泛黃,字跡潦草,落款處蓋著個模糊的印。
「這是昨夜截獲的。」薛仁杲拿起其中一封信,「都是寫給唐軍將領的,說願意獻上西門,換一個都尉的官職,寫信的人叫李延。」
宗羅身後的李淡身體僵了一下,李延是他堂弟,在他麾下任裨將,確實守西門。
「殿下。」
宗羅睺站起來,聲音乾澀:「李延隨我多年,每戰必先,通敵之事恐怕有誤會。」
「誤會?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願獻西門,日期是三天後,印鑑都是他的私印,宗將軍,你說這是誤會?」
宗羅喉聞言,徑直走到堂中,雙膝跪在地上。
「末將願以性命擔保,李延絕無二心,此信或許是唐軍反間之計,或許是有人偽造————」
「夠了,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麼可辯?」薛仁杲打斷他,他看向羌鍾利俗,「把人帶上來。」
兩個親衛押著個年輕將領走進來。
李延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團。
他臉上有淤青,連甲冑都被扒了,只穿著件單衣。
一看見宗羅睺,李延眼睛瞪大,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薛仁杲走到李延面前,拔出佩刀。
「李延通敵,罪證確鑿。」他把刀架在李延脖子上,「按律,當斬!」
宗羅猛地抬起頭:「殿下!至少讓他說話!至少」」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
鮮血噴出來,濺在青磚地上。
李延的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頭顱滾到宗羅睺腳邊,眼睛還睜著。
堂內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
宗羅睺跪在那裡,看著李延的頭,手撐在地上,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薛仁杲把刀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這便是通敵者的下場。」
他走回主位坐下,說道:「今日起,析遮城防務重新調整,宗將軍麾下移防西北角段,那裡直面唐軍營寨,最是要緊,非精銳不能守。」
羌鍾利俗立刻道:「末將願接替內城防務!」
薛仁果點頭:「准,羌將軍所部換防內城及武庫、糧倉諸要害,今日申時前交接完畢。」
宗羅瞻慢慢站起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彎腰抱起李延的頭顱,又扛起屍身,轉身朝堂外走。
「宗將軍。」薛仁杲叫住他。
宗羅喉停步,沒回頭。
「西北角段就交給你了,望你好自為之。」
「諾。」
戌時,宗羅宅中。
正堂只點了一盞油燈,李延的屍身停在堂中,用塊白布蓋著。
頭已經縫回去了,針腳略顯粗糙。
油燈光暈微微晃動,將白布下的輪廓映照得模糊,唯有滲出的暗紅色血跡,提醒著剛剛發生的慘劇。
張掖、李淡,還有另外三個校尉站在堂下。
宗羅坐在胡床上,手裡拿著塊磨刀石,一下下磨著馬槊的刃。
「將軍。」李淡先開口,聲音嘶啞,「調防過去的三營兵,被分拆塞進三個不同的防區,彼此不能呼應,配給的箭矢只有平時三成,滾木石一樣沒有,羌鍾利俗的人守在後面說是督戰。」
他深吸一口氣:「這分明是驅羊入虎口,還要斷了羊的角!太子是要我們死啊!」
張掖咬牙道:「弟兄們都問,是不是太子要咱們死在那兒?」
這時,磨刀石停了。
李琰倏地跪下,沉聲道:「將軍,今日李延冤死便是前車之鑑!太子心中早已無半分信任,唯有剷除異己!如果再不起事,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張掖和另外三個校尉跟著跪下。
宗羅看著他們,又看看堂中那具屍體。
他想起李延第一次上陣時的樣子,那小子才十七歲,握刀的手在抖,卻咬著牙沖在最前面,後來每戰都是如此,花了五年時間從賊寇爬到裨將。
今日死時,卻連句話都沒說出來。
「怎麼起事?」宗羅問。
李淡從懷裡掏出張粗紙,上面用炭筆畫著城防圖。
「西門守軍中有我舊部,兩個隊正都是自己人,凌晨丑時換防,那是羌鍾利俗的人最困的時候,我帶三十死士假扮巡夜隊接近,突襲奪門。」
張掖指著圖:「西北角段的弟兄看見信號立刻動手,清除監軍的太子親衛,然後向西移動與我們會合,再奪取武庫,武裝其餘弟兄。」
「然後呢?」
「開西門,引唐軍入城。」李琰抬起頭,「或者————擁戴將軍,據城自守。」
宗羅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磨刀石,拿起馬槊。
刃口已經磨得極鋒利,映著燈光,泛著冷青色。
「不起事,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今日,當反!」
丑時初,析塘城西。
李淡帶著三幹個人貼著牆根移動,所有人都穿著羌鍾利俗部的甲胃,這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血跡還沒洗乾淨。
西門箭樓下掛著兩盞燈籠,火光昏黃。
四個守軍靠在門洞裡,兩個在打盹,另外兩個抱著長矛,頭一點一點的。
李琰舉起手,身後的人停住。
他從腰間解下個皮囊,拔出塞子,裡面是酒。
酒氣散開,他往自己身上灑了些,又遞給身後的人。
「走。」他低聲道。
三十個人搖搖晃晃朝門洞走去,腳步雜亂,像是巡夜喝多了的兵油子。
一個守軍立刻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
「誰?」
「巡夜的。」李琰大著舌頭回道,「換崗的兄弟呢?還沒來?」
那守軍皺眉:「換崗還有半個時辰,你們「,話沒說完。
李琰已經撲到他面前,短刀從袖中滑出,捅進咽喉。
守軍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想喊卻只吐出帶血的泡沫。
另外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倒在地,利刃割開喉嚨,血噴在門洞裡。
「開城門!」
李琰擦掉臉上的血,沖向門門。
門門是碗口粗的硬木,用鐵鏈鎖著,兩個士卒掏出鐵鉤,插進鎖眼用力一撬,鎖便開了。
門閂被抬下來,扔在地上。
李琰和四個士卒合力推開一扇城門,木門發出一聲嘎吱響。
城外是濃重的夜色。
李琰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燃以後朝城門外晃了三圈。
片刻後,西北角段的方向亮起一點火光。
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很快連成一片。
薛仁杲被驚醒時,窗外已經映紅了。
他抓起佩刀衝出臥房,親衛統領薛大正從樓梯衝上來,甲冑只穿了一半。
「殿下!西北角段兵變!宗羅的人殺出來了!」
「羌鍾利俗呢?!」
「羌將軍正在調兵鎮壓,但西門開了!」
薛仁杲臉色一白,他衝下樓,太守府外已經亂成一團。
親衛正在集結,街上到處是奔跑的士卒,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火光從西邊蔓延過來,照亮了半座城。
郝瑗從廂房出來,身上披著件外袍。
「殿下,出了何事?」
「宗羅睺反了。」薛仁杲咬牙,「這老狗果然反了!」
郝瑗愣了愣,隨即抓住薛仁杲的手臂:「殿下!此刻當速離析遮!城內一亂,唐軍必至!若被困在城中一「,「閉嘴!」薛仁杲甩開他,「我三百親衛俱在,羌鍾利俗還有四千兵馬,難道還怕他宗羅幾百殘兵?傳令親衛軍集結!隨我平叛!遇見宗羅部格殺勿論!」
薛大領命而去。
郝瑗站在原地,看著薛仁杲披甲上馬,看著親衛軍舉著火把衝出府門。
馬蹄踏在青石街上,聲音急促如雷。
他轉身回房,翻出那件許久未穿的甲冑。甲片有些生鏽了,穿起來很費勁。
穿戴整齊後,他從櫃中取出面旗幟,那是薛舉賜他的節旄。
「速去為我備馬。」他對僕役說。
武庫在城西,離西門只有兩條街。
宗羅睺帶著兩百多人衝到武庫時,守軍已經得到消息,大門緊閉,箭矢從牆頭射下來0
「撞門!」張掖吼。
十幾個士卒扛著從別處拆下來的門板當盾牌,抱著根撞木沖向大門。
箭矢釘在門板上,咚咚作響。
撞木撞在大門上,發出一聲聲巨響,但門晃了晃,沒開。
牆頭的箭立刻變得更密了。
宗羅抬頭看了看,從旁邊士卒手裡奪過一張弓,搭箭,拉滿。
箭離弦,正中牆頭一個弩手的眼睛,弩手慘叫一聲,從牆頭栽下來。
「再撞!」
撞木再次撞上大門,這次門閂發出斷裂的聲音。
第三下,大門轟然洞開。
門後的守軍端著長矛衝出來,與宗羅的人撞在一起。
狹窄的門洞裡擠滿了人,長矛捅進身體,刀砍在甲冑上,慘叫聲和怒罵聲混成一團。
宗羅瞻沖在最前面。
馬槊刺穿一個守軍的胸口,他抬腳踹開屍體,槊刃橫掃,劃開另一個守軍的咽喉。
血噴了他一臉,他絲毫不在意,繼續往前衝去。
武庫院裡堆滿了兵器架,刀、矛、弓、弩,還有數百副甲冑。
「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了就走!去西門!」
士卒們衝過去,抓起兵器就往身上掛,有人扛起一捆箭矢,有人背上兩把弩。
這時,街口傳來馬蹄聲,是羌鍾利俗帶著五百人趕到了。
他騎在馬上,看見武庫門前的混戰,舉起刀:「放箭!」
箭雨落下。
有人被射中後背,撲倒在兵器架上,架上的刀劍嘩啦散落一地。
宗羅睺抓起一面盾牌頂在頭上,箭矢釘在盾面上,篤篤作響。
「快退!往西門退!」
剩下的人邊打邊退,退進武庫旁邊的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三人並行,羌鍾利俗的騎兵進不來,只能下馬步戰。
屍體很快堆起來,堵住了路,活著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打,血順著巷子的排水溝流,在低洼處匯成一片暗紅小泊。
郝瑗騎馬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手裡舉著那面節旄,衝進兩軍之間。
「住手!都住手!陛下節旄在此!統統住手!」
他的聲音在喊殺聲中顯得如此微弱,但那面象徵著薛舉最高權威的節旄,在火光下依舊醒目,只可惜混戰中沒人聽他的。
士卒們殺紅了眼,眼中只有眼前敵人,哪裡還顧得上分辨那是什麼旗幟。
一支流箭飛來,射穿了郝瑗頭盔上的纓絡,箭簇擦過額頭,帶出一道血口子。
溫熱的血順著眉骨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
親隨趕緊衝上來,把他拖到牆根下。
「郝公!這裡太危險!」
郝瑗推開親隨,還想再喊,卻看見巷子另一頭,薛仁杲帶著親衛軍沖了過來。
火把的光照在薛仁杲臉上,那張臉扭曲得不像人樣。
「宗羅!」薛仁杲大聲咆哮,「今日我必殺你!」
宗羅喉從巷子裡退出來,身上甲冑裂了好幾處,左肩插著半截斷箭。
他身後只剩不到百人,個個帶傷,但眼神兇狠,如同被困絕境的狼群。
他看了一眼郝瑗,目光在那面染血的節旄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死死盯住薛仁杲,舉起手中那杆沾滿血污的馬槊。
「殺!」
兩支人馬撞在一起,火把在混戰中掉落,點燃了街邊的雜物,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郝瑗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節旄從他手裡滑落,掉在血泊里。
他仰起頭看去,濃煙滾滾升騰,火光映紅了析遮城的半邊天。
「秦之亡,非亡於唐,實亡於己。」
郝瑗喃喃自語,聲音輕得仿佛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