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靜待其時
第220章 靜待其時
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濃稠,高遮坡的唐軍大營還沉在寂靜里,只有巡哨的士卒踩過營道,發出細碎的聲響。
西北方向,析遮城的輪廓本隱在墨色里,忽有一道紅光沖天而起,跟著便是第二道、
第三道,轉瞬之間,半片天際都被染得通紅。
隱約的廝殺聲裹著夜風飄過來,起初細如蚊蚋,片刻後便越來越清晰,金鐵交鳴、人喊馬嘶,隔著數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混亂的戾氣。
「析摭城方向有火光!有廝殺聲!」
值守西哨的斥候騎快馬衝過營門,馬蹄踏破營內的寂靜,嘴裡的呼喊聲驚醒了營壘旁的值守校尉。
消息像長了翅膀,沿著營道飛速傳遞,不消片刻,中軍大帳外的梆子聲便開始響了起來。
李世民的寢帳內,親兵剛掀簾進去,便見李世民已然披衣起身,手指正扣著甲冑的搭扣,動作乾脆利落,半點沒有剛被喚醒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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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馬,去前營望樓。」他聲音沉定,親兵應聲轉身,腳步快而不亂。
另一側,李智雲的寢帳也已亮了燈,他接過親衛遞來的外袍披在身上,又抓起佩刀掛好,出門時正撞見慕容羅睺帶著兩名親衛趕來,見了他便抱拳:「楚王,析遮城亂了。」
「走,去見秦王。」李智雲點頭。
兩人並肩往營外走,沿途不斷有將領披甲趕來,劉弘基敞著甲冑的前襟,頭髮還略有些蓬亂,腳步邁得極大,遠遠看見他們便喊:「楚王!慕容總管!析遮城必是內鬥了,這可是天賜良機!」
長孫無忌也到了,手裡還攥著一卷剛整理好的斥候文書,見眾人聚齊,便快步跟上,幾人一同往營前的望樓走。
李世民胯下的戰馬打著響鼻,見他們來,便翻身上馬:「邊走邊說,斥候可有更細的消息?」
「暫未收到,只看見火光沖天,廝殺聲不斷,想來是亂得狠了。」長孫無忌跟在李世民身側。
一行人快馬趕到前營望樓,此時望樓下已聚了不少將領,個個披甲持兵,臉上都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見李世民和李智雲過來,眾人紛紛側身見禮,李世民抬手免了,率先蹬著木梯上瞭望樓,李智雲緊隨其後,其餘人依次跟上。
望樓高有三丈,登至頂層,析遮城的景象便清晰了許多。
整座城池都裹在火光里,偶爾還能看見城牆上有黑影晃動,像是有人在城頭廝殺,又像是有人想往下跳,亂成一團。
劉弘基扒著望樓的木欄,身子探出去大半,眼睛瞪得通紅,回頭對著李世民抱拳,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殿下!明擺著的事,西秦內讓了!必是薛仁杲和宗羅打起來了,此刻城防定然空虛!末將願率本部精兵五千趁亂攻城,一戰便可定析遮!」
他話音剛落,身後便有將領附和,是駐守左營的校尉,往前一步抱拳:「劉總管所言極是!此乃天助我軍,當急擊勿失!若是等他們內部安定了,再想打便難了!末將願率部為先鋒,替大軍開道!」
「對!趁亂攻城,他們自顧不暇,根本擋不住我軍!」
「請殿下下令!末將等願死戰!」
一眾將領紛紛請戰,聲音此起彼伏,營壘下的士卒也隱約聽到了動靜,不少人押著脖子往望樓的方向看,營中瀰漫起一股熱切的求戰情緒,人人摩拳擦掌,只等李世民一聲令下,便要衝去析遮城。
劉弘基見李世民遲遲未語,又往前一步:「殿下,機不可失啊!析城是西秦的重鎮,拿下此城,涇州便成孤城,薛舉縱有通天本事,也回天乏術了!」
望樓上的氣氛愈發急切,長孫無忌站在一旁,手指輕叩著木欄,沒有說話,慕容羅則皺著眉,目光落在析遮城的火光里,也未開口。
就在這時,李智雲往前站了半步,抬手按在身側的木欄上,動作沉穩,沒有刻意抬高聲音,卻剛好壓下了眾將的喧譁。
他看向眾人,語氣平實地開口:「諸位急著攻城,可曾想過困獸猶鬥,何況是人?」
眾將聞言皆是一愣,劉弘基皺眉:「楚王此話怎講?他們內鬥正酣,哪裡還有力氣跟我軍拼殺?」
「薛仁杲暴虐,被逼到絕路,只會更狠,宗羅睺馳勇,起事本就是被逼無奈,此刻更是退無可退。」
李智雲指向析遮城的方向,說道:「二人如今都處絕境,我軍若此時大舉壓上,外患臨頭,他們縱有血海深仇,為了活命或許也會暫止干戈,轉而合力守城,這是人之常情,換做是你我,多半也會這麼做。」
他掃過眾將,繼續道:「眼下城內激戰,每多一刻,他們便多消耗一分兵力,多結下一分死仇,薛仁杲的親衛殺了宗羅睺的人,宗羅的人又斬了薛仁杲的麾下,血仇越結越深,便越難和解。」
「待他們殺到血流成河,筋疲力盡,無論最後是誰勝誰負,勝者也已是元氣大傷,守城的意志和能力都會降到谷底。」
「到那時,我軍以生力軍攻其疲敝之師,如摧枯拉朽,不僅能一舉拿下析遮城,更能最大限度減少我軍的傷亡。」
李智雲收回手,垂在身側:「此時貿然介入,是為他們解套,讓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而靜觀其變才是給這把火添柴,讓他們燒得更徹底,火候未到,不必急於揭蓋。」
望樓上瞬間安靜下來,眾將面面相覷,先前的急切漸漸褪去,有人低頭琢磨著李智雲的話,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劉弘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撓了撓頭,看向李世民,顯然是拿不定主意了。
李世民一直立在望樓的西北角,目光落在析塘城的火光里,始終未發一言,此刻聽罷李智雲的話,緩緩頷首,轉過身來,沉聲道:「五郎所言乃萬全之策,就這麼辦吧。」
他做出下令的手勢,語氣堅定:「傳令各營謹守壁壘,加強巡哨,無本王與楚王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妄動,更不得靠近析遮城半步!違令者,軍法從事!」
緊接著他又道:「慕容羅,你率輕騎兩千,即刻前往析遮城外圍,布下哨卡,截斷所有通往析塘城的官道、小路,凡有出城者,不論兵民,酌情收納,若有頑抗者,就地格殺!務必探明城內的具體戰況,半個時辰派一次斥候回來稟報!」
「末將領命!」
慕容羅睺抱拳,轉身便下瞭望樓,不消片刻,便有馬蹄聲從營內響起,兩千輕騎緊隨其後,往析遮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劉弘基。」李世民又喊。
「末將在!」劉弘基上前一步,抱拳應聲。
「你率本部兵馬駐守前營,加固營壘,以防城內有人狗急跳牆,貿然沖營,若有潰兵靠近,只需鳴箭示警,無需主動出擊,將人驅至慕容羅睺的哨卡即可。」
「末將領命!」劉弘基雖仍有些不甘,但軍令如山,還是沉聲應下,轉身下瞭望樓。
「其餘諸將各歸本營,嚴陣以待,不得懈怠。」李世民揮了揮手,眾將紛紛抱拳應諾,陸續退下,望樓上的人瞬間少了大半,只剩下李世民、李智雲和長孫無忌三人。
夜風卷著煙火氣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李世民抬手拂了拂衣袖上,轉而看向李智雲,語氣帶著幾分興致:「五郎,你似乎對這析遮城的亂局早有預料?」
李智雲走到望樓的案几旁,案上攤著隴西的地圖,他俯身,手指點在析塘城的位置,動作自然:「並非預料,只是依著人心和局勢推斷罷了。」
他抬手指著地圖,對著李世民和長孫無忌道:「宗羅勇則勇矣,可行事太過直率,他此番起事,本就是十有八九是被薛仁杲逼得走投無路,一腔怒火,泄憤多於謀略,即便他一時占了上風,也未必能妥善收拾殘局,更別說號召隴西的其他勢力,他在隴西的根基本就不如薛舉。」
「薛仁杲呢,此人暴戾少恩,手下的人多是懼於他的威勢,並非真心歸附,他雖悍勇,可在析摭城中根基不牢,久戰之下必失人心,而羌鍾利俗之流不過是趨炎附勢之輩,跟著薛仁杲也是為了利益,若見薛仁杲大勢已去,未必願意跟著他陪葬。」
李智雲的手指又移到涇州的方向,說道:「還有郝瑗,此人雖是忠義老臣,在西秦頗有威望,可他手中沒有兵權,空有一腔心思,在這等亂局裡也只是徒呼奈何,根本無力調解。」
「這三人攪在一起,絕無一方能輕易吞併另一方,更別說恢復城內的秩序。」李智雲直起身,看著李世民,「最終無非兩種結果,一是雙方拼到同歸於盡,析遮城徹底糜爛,二是雙方力竭智窮之下,必有殘存的一方心生他念,向我軍求活,咱們只需鎖住四方,不讓他們有任何退路,靜待其變便是。」
長孫無忌在一旁聽著,點了點頭:「楚王分析得極是,如今慕容總管已率輕騎去了外圍,只需將析摭城圍得水泄不通,他們便是插翅也難飛。」
李世民頷首,抬手拍了拍李智雲的肩膀:「好一個靜待其變,那咱們便看看,這析城的火能燒到什麼時候。」
三人又在望樓上立了片刻,看著析遮城的火光始終未熄,廝殺聲也依舊密集,這才轉身下瞭望樓,往中軍大帳走去。
沿途不斷有斥候來報,皆是慕容羅睺派來的,說輕騎已在析遮城外布下哨卡,截斷了所有出路,而城內的火光又盛了幾分,城頭的廝殺更烈了。
慕容羅的輕騎行動極快,兩千人馬分作十隊,一隊守著官道,其餘九隊散入周邊的山野,將析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拒馬被架在官道中央,鹿角排布在小路入口,游騎往來穿梭,目光如鷹,但凡見有身影從析遮城的方向出來,便立刻圍上去。
第一批潰兵是從析遮城的西北角豁口跑出來的,約莫二十來人,個個帶傷,甲冑破爛,手裡的兵器也丟了,只顧著埋頭往前跑,見了唐軍的游騎,嚇得腿都軟了,紛紛跪地投降。
游騎將他們捆了,押至哨卡,由斥候細細盤問,得知城內確是薛仁杲與宗羅廝殺,薛仁杲占了內城,宗羅守著西門和武庫,雙方在街巷裡反覆拉鋸,已經殺了快一個時辰,死了不少人。
斥候將消息帶回,李世民和李智雲正在中軍大帳看地圖,聽罷只是點頭,讓斥候繼續去探,半點沒有要出兵的意思。
辰時初,天已蒙蒙亮,析遮城的火光依舊未滅,只是比凌晨時稍淡了些,廝殺聲卻依舊沒有停歇,反而多了些哭喊的聲音。
第二批斥候回來稟報,說城內的民宅被燒了不少,不少百姓往城外跑,卻被城頭上的士兵射殺,只有少數人從城牆的豁口逃了出來,被唐軍收納,還說薛仁杲的親衛和宗羅睺的人在爭奪城南的水源地,雙方拼得極狠,屍身堆了半條街。
李世民聽著,只是淡淡道:「繼續探。」
辰時過半,第三批斥候回來,說宗羅的人占了水源地,可薛仁杲派了親衛從背後突襲,又將水源地搶了回去,宗羅大怒,親自率人衝殺,肩膀被箭射傷,雙方又在水源地旁殺作一團,血流進水裡將河都染成了紅色。
劉弘基又來過大帳一次,見李世民和李智雲依舊淡定,忍不住道:「殿下,楚王,城內都殺得血流成河了,水源都被染了,此時攻城正是最好的時候啊!」
李智雲抬眼看他:「劉總管,你看那些潰兵去吧,不過是些殘兵弱卒,薛仁杲和宗羅睺的主力還未拼盡,再等等。」
劉弘基無奈,只得又退了出去。
唐軍的封鎖執行得滴水不漏,慕容羅的輕騎個個都是精銳,游騎的斥候更是身經百戰,有人借著晨霧想從山野里繞出去,剛走沒多遠,便被斥候的弩箭射傷腳踝,當場擒獲。
也有西秦的小股騎兵想沖開哨卡,往涇州報信,被慕容羅親自率人攔下,一番廝殺,二十多騎盡數被斬,無一人逃脫。
從凌晨到午後,析城的廝殺聲就沒停過,只是漸漸的,金鐵交鳴的聲音淡了些,人的喊殺聲也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咳嗽聲、呻吟聲。
斥候不斷回來稟報,說城內的士兵已是疲憊不堪,不少人靠在牆根便睡,手裡還攥著刀,稍有動靜便驚醒,卻已沒了力氣廝殺。
薛仁杲的親衛折損了大半,三百親衛,如今只剩百十來個,羌鍾利俗的人也死了不少,有人開始偷偷往城外逃,被薛仁杲發現親自揮刀砍殺了幾個,可逃兵還是越來越多。
宗羅的人也不好過,起事時的兩百多人,如今只剩不到百人,中途雖然有不少人加入其中,但個個帶傷,宗羅的動作已不如清晨時迅猛,揮槊的力道也弱了不少。
郝瑗又試了一次調解,他讓人抬著薛舉的節旄,走到內城和西門的中間地帶,想喊住雙方的人,可他剛開口,一支流箭便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釘在身後的牆上。
親隨趕緊將他護在身後,往旁邊的巷子裡躲,郝瑗看著兩邊紅了眼的士兵,看著滿地的屍身和燃燒的民宅,最終只是長嘆一聲,再也沒了調解的心思。
他的親隨勸他:「郝公,太子和宗將軍已經拼紅了眼,再待下去恐有危險,不如先找個地方躲一躲。」
郝瑗搖了搖頭,只是看著那片火光,一言不發。
午後的陽光透過濃煙照下來,昏昏黃黃的,析遮城的火光終於弱了些,只剩下民宅還在燃燒,廝殺聲幾乎聽不見了,只有零星的呼喊聲偶爾傳來。
李世民和李智雲又去了前營的望樓,長孫無忌跟在一旁,手裡拿著最新的斥候稟報,說城內已基本停火。
薛仁杲守在內城的太守府,身邊只剩不到五十個親衛,宗羅守在西門,麾下只剩三百來人,雙方都已筋疲力盡,只是隔著街巷對峙,誰也沒有力氣再衝殺。
李世民看著析遮城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五郎,看來這賭約是你贏了,當初我說涇州先亂,你說析遮,如今看來還是你看得准。」
李智雲也看著析遮城,搖頭道:「只是眼下城內雖停了火,可還未到最關鍵的時候。」
「哦?五郎的意思是,還會有變故?」李世民挑眉。
「薛仁杲和宗羅喉,都已是窮途末路,薛仁杲失道寡助,麾下無兵,守著太守府,不過是坐以待斃,宗羅雖有殘部,可無糧草無水源,也撐不了多久,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會先撐不住,心生他念。」
「要麼是有人率部出城投降,要麼是城內自相殘殺,最後只剩幾個人,無論哪種都還需要些時間,我們只需繼續鎖著城門,靜待便是。」
李世民頷首,深以為然,抬手拍了拍望樓的木欄:「好,那咱們便再等一等,看看這析塘城,最終會是個什麼光景。」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析塘城的煙火氣和血腥味,望樓下的唐軍大營依舊嚴陣以待,營壘森嚴,旌旗獵獵,沒有半分躁動。
眾將雖仍有求戰之心,可見李世民和李智雲如此沉穩,也都按捺下來,各守其位,靜待著那最後的收網時刻。
析遮城的死寂,比清晨的廝殺更讓人室息,而城外的唐軍牢牢鎖著這座孤城,只等城內的那點余火燃盡,便要張開獠牙,將其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