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決斷
第221章 決斷
析墌城的血腥氣與焦糊味纏在一起,在街巷間翻滾了整整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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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之前震天的廝殺聲早已消散,整座城池陷在死一般的沉寂里,唯有斷斷續續的呻吟,從斷壁殘垣下飄出來。
青石鋪就的主街上,屍骸橫七豎八堆疊著,薛仁杲的親衛、宗羅睺的部曲、來不及躲避的民夫,各色人等擠在一處,血跡滲進石縫,凝成深褐發黑的硬殼。
街道兩側的民宅十室九空,大半屋頂被戰火焚塌,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碎瓦中,未燃盡的麻布還冒著細微的青煙。
散落在各處的殘兵早已沒了戰心,宗羅的部曲守在西城地界,靠著西門與武庫兩處據點蜷縮。
士卒們三三兩兩靠在牆根,有的斷了腿,用撕扯的麻布胡亂裹著傷口,有的胳膊中了箭,只能用單手抓著發硬的麥餅,啃一口便要喘半天。
糧秣早已耗盡,武庫里的箭矢、滾木石在兩日廝殺中耗空,連餵馬的草料都被士卒們分著嚼咽。
宗羅睺扶著馬槊慢慢挪動,左肩的箭傷未曾得到妥善醫治,裹傷的布條被血水浸透,又被體溫焐干,反覆幾次早已硬邦邦地貼在皮肉上,每挪動一步,傷口便扯著筋骨疼。
他從西門的箭樓走到武庫的院門,沿途士卒見了他,掙扎著想要撐身起身,宗羅抬手按在身前,輕輕擺了擺,示意眾人不必多禮。
他蹲下身,拿起一名少年士卒腳邊的空水囊,指尖晃了晃,囊中空空如也。
少年士卒低下頭,手指摳著地上的碎磚,喉結不停滾動。
宗羅睺站起身,掌心攥著馬槊的桿身,良久未動,只是肩頭因傷口疼痛微微顫動。
內城太守府的境遇,比西城更顯悽惶。
薛仁杲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青石板案,案上僅有的半塊干肉、一碗渾濁的井水摔落在地,陶碗碎成數片,水漬漫過磚縫。
羌鍾利俗在昨日午後的巷戰中被流箭穿喉,屍體扔在太守府外的街角,無人敢上前收殮。
薛仁杲召集的四千部曲逃散大半,如今守在府中的只剩百餘名親衛,個個面帶懼色,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一名親衛端著半瓢水走進庭院,手腕控制不住地發抖,水滴濺落在青石板上。
薛仁杲猛地轉身,反手抽出腰間橫刀,刀光閃過,親衛連呼聲都未發出,便倒在地上,脖頸噴出的鮮血濺在院中的石柱上。
其餘親衛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抵著石板,全身緊繃,連呼吸都壓到最輕。
薛仁杲收刀入鞘,粗重地喘著氣,走到太守府的朱漆門前,手掌按在略微變形的門框上。
城南一處未完全焚毀的民居里,郝瑗拄著棗木拐杖,親隨伸手扶著他的左臂。
這兩日,他走遍了析遮城的每一寸土地,從西城的屍堆到內城的太守府外,從武庫的殘垣到百姓藏身的灶房。
當年薛舉在隴西舉兵,破金城、定秦州,他作為長史,鞍前馬後謀劃基業,薛舉待他如心腹,賜宅邸、授重權,許諾共分天下。
不過半載光景,薛舉臥病不起,薛仁杲暴戾嗜殺,宗羅睺被逼反目,好好的江山,竟成了人間煉獄。
親隨扶著他走進民居,屋內只有一張破舊的胡床,一張缺了角的木案,牆角堆著半捆乾草。
郝瑗坐在胡床上,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拐杖靠在案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這時,守在門外的老門客掀簾走了進來。
門客姓陳,追隨郝瑗多年,向來忠心耿耿,他徑直走到郝瑗面前,叉手道:「郝公,城中已經撐不下去了,糧盡水絕,將士餓殍,百姓待死,再守下去,析遮城只會變成一座死城,薛氏宗廟也會化為焦土,某熟悉城外地形,願冒死出城,往唐營遞送降書,求秦王保全滿城生靈。」
郝瑗看著跪地的陳門客,伸手將他扶起,隨後走到木案邊。
案上擺著麻紙、松煙墨,還有一方銅製私印,那是他任長史時,薛舉親自為他鑄就的。
他坐在案前,提筆蘸墨,手腕微頓,隨即落筆,麻紙上的字跡不算工整,卻字字清晰0
「秦長史郝瑗,謹拜秦王麾下。析遮困守多日,兵疲民困,內外斷絕,瑗不忍生靈塗炭,願率城中吏民開城歸降。乞秦王三事,一保薛氏宗廟完好,不焚不毀:二恕西秦將士之罪,歸降者一律不究;三安析遮百姓,不劫掠、不屠戮。」
寫罷,郝瑗拿起銅印,蘸上印泥,穩穩蓋在信尾。
他將密信折成方寸大小,塞進陳門客貼身的粗布囊里,手掌按在陳門客的肩頭:「切記,此信只能親呈秦王,或是楚國公李智雲,不可經他人之手,城外唐軍游騎密布,萬事小心。」
陳門客點頭,將布囊往懷裡按了按,轉身走出民居,尋了一身潰兵丟棄的破舊短褐套在身上,頭髮揉得凌亂,臉上抹了泥灰,看上去與城中逃散的殘兵別無二致。
夜色漸濃,殘月被烏雲遮住,析遮城徹底陷入黑暗。
陳門客貓著腰,貼著斷牆根前行,避開西城宗羅眼部的崗哨,走到城牆東側的豁口處,這豁口是昨日廝殺時被撞木撞開的,碎石散落一地。
他雙手撐著牆磚,腳尖蹬著磚縫,慢慢滑下城牆,落地時踉蹌半步,連忙穩住身形。
剛走出三十餘步,夜色中便傳來一陣馬蹄聲,有唐軍游騎手持長矛沖了過來,揚起細碎塵土。
「站住!何人敢闖唐軍哨卡!」
游騎勒住馬韁,長矛直指陳門客的胸口。
陳門客立刻停住腳步,不敢挪動分毫,伸手從懷裡掏出密信,高舉過頭頂:「秦長史郝公遣我特來獻降書!求見秦王殿下!」
游騎對視一眼,翻身下馬,仔細搜過陳門客周身,確認無兵刃、無密探信物,才將他按住,押往慕容羅喉的外圍哨卡。
慕容羅正在哨卡內核查斥候回報,聽聞是郝瑗遣人獻降,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派精銳斥候,快馬將陳門客送往高遮坡唐軍大營。
高遮坡唐軍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主位的胡床上,甲冑未解,手邊擺著析遮城的布防圖。
李智雲坐在案側,長孫無忌捧著連日的軍情文書,站在一旁靜候。
直到有斥候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殿下!析遮城郝瑗遣門客獻降,已押至帳外!」
「帶進來吧。」李世民開口。
陳門客被親兵領進帳中,當即跪地,雙手將密信高舉過頭頂,親兵上前取信,遞到李世民手中。
李世民展開麻紙,逐字看過,隨即遞給身側的李智雲。
李智雲接過密信,快速掃過一遍,說道:「二哥,郝瑗這封降書看起來是真心歸降,他手中無兵無權,既控不住宗羅的西城部曲,也管不了薛仁杲的內城親衛,此番請降,一是為了城中百姓,二是為了保薛氏最後一點血脈。」
「如今宗羅睺占著西門,已是強弩之末,薛仁杲縮在太守府,眾叛親離,如今郝瑗獻城,咱們應了他的條件,宗羅睺的部曲必會順勢歸降,析遮城可不戰而下。」
長孫無忌上前半步,點頭附和:「楚王所言極是,郝瑗是西秦老臣,在軍中尚有薄面,他出面歸降比我軍強攻要穩妥百倍,能保我軍將士無半分傷亡。」
李世民抬手撫過案上的布防圖,指尖停在析塘城的城門處:「郝瑗所求三事,皆可應允,薛氏宗廟不必損毀,降將降卒一律免死,百姓安居樂業,我唐軍伐西秦,為的是定隴西、安百姓,不是為了屠戮生靈。」
說罷,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筆,蘸上松煙墨,在空白麻紙上落筆,字跡簡潔有力,無半分虛言。
「唐秦王令,准郝瑗所請,唐軍即刻止兵,圍而不攻;析塘城歸降將士、吏民,一律免罪;薛氏宗廟完好保全,不得損毀;郝瑗獻城有功,待入城後另行厚待。」
寫罷,李世民拿起秦王金印,穩穩蓋在信尾,將密信折好,遞給李智云:「五郎,獻城歸降一事,交由你全權處置,傳令全軍嚴守軍紀,入城之後不許擅闖民宅,不許劫掠財物,不許傷殺降卒,違令者以軍法論處,絕不姑息。」
李智雲接過密信,揣入懷中,抱拳領命:「二哥放心,我即刻安排親衛護送陳門客回城復命,再傳令慕容羅,暫緩外圍盤查,給郝瑗留出行事餘地。」
李世民點頭,揮手示意陳門客起身:「回去告知郝瑗吧,唐軍守信,靜待他開城。」
陳門客跪地叩首,額頭觸地,連磕三個頭,起身接過李智雲遞來的回信,揣入貼身布囊,跟著唐軍親衛轉身出了中軍帳,消失在夜色里。
李智雲隨即喚來傳令兵,令其快馬奔赴慕容羅睺哨卡,傳令外圍輕騎暫緩盤查,凡析城出城信使一律放行,不得阻攔。
傳令兵領命而去,大營內的馬蹄聲漸遠,復歸平靜。
析塘城南的殘破民居里,郝瑗拄著拐杖,站在窗邊,耳朵貼著窗紙,仔細聽著城外的動靜。
親隨端來一碗涼水,放在案上,輕聲道:「郝公,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郝瑗未回頭,只是抬手擺了擺。
窗外的風卷著血腥氣吹進來,拂動他鬢邊的白髮,他的手掌按在窗沿上,指尖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