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入城
第222章 入城
高墌坡往析墌城的官道上,晨霧剛散,塵土被馬蹄輕踏而起。
李智雲勒住胯下戰馬,身後的山南騎兵排列成陣,慕容羅睺按劍立於陣前,身後兩千輕騎盡數披甲持械,只待將令。
李智雲抬手按住腰刀,掌心貼在刀上,聲音平穩傳至陣前:「今日入城,三條軍令,人人記牢。其一,不許擅闖民宅,不許取百姓一針一線,不許劫掠分毫財物;其二,不許苛待降卒,不許傷辱城中百姓,老弱婦孺皆需避讓:其三,不許與西秦殘部私起衝突,遇事先報上官,不得擅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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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過陣前諸卒,繼續道:「違令者,不分官職大小,一律按軍法斬決,無有寬赦。
「」
陣中士卒齊齊躬身應諾,聲浪壓過道旁的風聲,無一人敢有半分懈怠。
李智雲見狀,抬手示意慕容羅靠前:「你率輕騎壓陣,管束摩下士卒,不得亂了隊列,我帶百名精騎先行入城,你領大軍隨後跟進,注意保持距離,不許驚擾城中百姓。」
慕容羅眼抱拳領命,轉身揮手,輕騎陣形緩緩散開,讓出中間的通道。
李智雲撥轉馬頭,點出百名精銳騎兵隨行,這些士卒皆是山南軍里挑出的老成之士,行事穩妥,軍紀嚴明。
他雙腿輕夾馬腹,戰馬緩步前行,百名精騎緊隨其後,隊列狹長,不張揚、不迫人,沿著官道朝析塘城西門而去。
行至西門外半里地,便能看見析遮城的城牆,城頭上無兵卒值守,只剩幾面旗幟耷拉在旗杆上。
又行百餘步,城門軸發出一陣吱呀聲,城門緩緩向內推開,縫隙越開越大,最終露出城內空蕩蕩的街道。
郝瑗拄著棗木拐杖,立在城門洞下,身後跟著四五名親隨,皆是布衣素服,無甲無械。
他兩鬢的白髮被風吹起,面色疲憊,眼底帶著濃重的血絲,兩日未眠的倦意藏不住,卻依舊挺直了腰板,守在城門下等候。
李智雲在城門丈外勒馬,翻身而下,將馬韁隨手遞給身後親衛,緩步朝郝瑗走去。
他只穿了一身青色常服,腰間佩刀也未顯露鋒芒,全然沒有唐軍得勝將領的驕矜之態。
郝瑗見狀上前一步,叉手道:「秦長史郝瑗,恭迎楚王入城。」
李智雲抬手虛扶,動作平緩:「郝公不必多禮,秦王有令,唐軍入城只為安境安民,不為殺伐,郝公盡可安心。」
說罷,他轉身朝身後的百名精騎揮手,士卒們立刻分列城門兩側,持戈而立,腳步落地整齊劃一,無人擅自踏入城門半步,只守在城外要道維持秩序。
李智雲再回頭,朝郝瑗點頭:「煩請郝公引路,入內一敘。」
郝瑗應下,轉身先行,李智雲只帶了十名親衛隨行,其餘人皆留在城門處等候。
二人並肩走入城門洞,城內的血腥味與焦糊味撲面而來,街道上的屍骸已被臨時移至巷口,用草蓆遮蓋,青石板上的血跡凝成黑褐色,踩上去略有黏滯。
行至城西的臨時官署,此處原是析遮城的市令官衙,戰火中未被徹底焚毀,卻也殘破不堪。
屋頂缺了數片瓦,木柱被燒得焦黑,堂內只有兩張胡床,一張缺角的木案,連像樣的坐席都沒有。
郝瑗面露愧色,抬手拂去胡床上的灰塵:「城中遭此劫難,衙署殘破,委屈楚王了。」
李智雲徑直坐下,抬手示意郝瑗也坐,說道:「城池遭兵禍,本就如此,郝公何須自責。」
他將懷中李世民的親筆回信取出,放在木案上,推至郝瑗面前:「秦王已准郝公所請,降書里的三條約定一概兌現,薛氏宗廟不許任何人損毀,西秦歸降的將士一律免罪,願留則編入唐軍,願歸鄉則發放路引,城中百姓唐軍會發放糧米藥石,此番只為安撫生計。」
郝瑗拿起麻紙,指尖撫過上面秦王金印的印記,眼眶微熱,卻強忍著沒有失態。
他隨薛舉打下隴西基業,從未想過會以獻城的方式收場,心中對舊主的愧疚、對百姓的憐惜纏在一起,沉甸甸壓在心頭。
李智雲看在眼裡,語氣平和道:「良臣擇主而事,從來不是不忠,薛舉雄踞隴西,有豪傑之氣,可惜薛仁杲暴戾嗜殺,猜忌功臣,耗盡西秦根基。」
「郝公今日獻城,不是負了薛氏,是救了析遮滿城的生靈,這是大義,秦王與長安的陛下,都會記著這份功勞。」
郝瑗長嘆一聲,將麻紙放在案上,起身朝李智雲深深一揖:「某無他求,只願滿城百姓與降卒能得一條生路,薛氏宗廟得以保全,既然楚王與秦王信得過某,某願陪楚王前往西城武庫勸說宗羅睺歸降,他麾下尚有殘部,有某出面可免再生事端。」
李智雲起身扶起郝瑗:「有郝公出面,再好不過。」
二人不再多言,郝瑗拄著拐杖在前引路,李智雲隨行在後,十名親衛保持數步距離,一路朝西城武庫而去。
西城是宗羅殘部的駐守之地,街道比別處稍顯整潔,傷卒們靠在牆根休息,見郝瑗與李智雲走來,皆撐著起身,卻無一人敢輕舉妄動。
武庫的大門半開著,圍牆塌了一角,宗羅立在武庫門前,張掖、李淡等心腹將領站在他身後,人人甲冑破損,面色凝重。
他們早已得知郝瑗獻城的消息,卻未做抵抗,只等最終結果。
李智雲走到武庫門前,抬手示意親衛與郝瑗留在階下,獨自邁步上前:「宗將軍,某李智雲,奉秦王之命入城受降。」
宗羅抬眼看向他,未發一言,李智雲見狀,朝他示意:「此處說話不便,不如入內一敘,只你我二人。」
宗羅睺沉默片刻,轉身走入武庫正堂,李智雲緊隨其後,反手關上堂門,將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堂內空曠,只有幾架空兵器架,地上鋪著破舊氈布。
李智雲站定,開門見山:「將軍隨薛舉平定隴西,淺水原一戰,率部死戰,護得西秦主力周全,這份功勞,隴西無人不知。」
「薛仁杲繼位之後,聽信流言,猜忌功臣,無故斬殺你的裨將李延,將你的部曲調至死地,斷糧斷水,逼得將軍不得不反。」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將軍為薛氏出生入死,換來的卻是猜忌與殺戮,麾下弟兄跟著你,不是為了陪暴虐之主陪葬,是為了活命,為了建功立業。」
「如今西秦大勢已去,析遮城被唐軍四面圍困,糧盡水絕,再戰下去,不過是讓這些跟著你的弟兄,白白送了性命。」
宗羅睺靠在兵器架上,閉上眼,腦海里閃過李延被斬時的模樣,閃過麾下傷卒啃食干餅的慘狀,閃過薛仁杲揮刀時的暴戾。
他征戰十餘年,從馬賊做到西秦大將軍,從未有過這般無力的時刻。
李智雲繼續道:「大唐皇帝陛下起兵太原,定關中,安百姓,向來惜才愛將,秦王更是麾下猛將如雲,從不苛待有功之士。」
「將軍一身勇略,在隴西又有威望,若歸降大唐,憑你的戰功與本事,必能得重用領兵建功,不負這身本領,麾下的弟兄,也能得一條生路,不必埋骨在這析遮城中。」
堂內沉默許久,只有窗外的風聲掠過。
宗羅睺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牆角的馬槊,這柄薛舉親賜的兵器曾陪他打過無數場硬仗,如今卻成了無用物。
「某————願歸降大唐。」
宗羅垂首,這六個字雖然沙啞,卻字字清晰。
李智雲微微頷首,轉身打開堂門,門外的張掖、李琰等人見主將這般姿態,心中懸著的石頭瞬間落地,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器,單膝跪地:「我等願隨將軍歸降大唐!」
郝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析遮城最後的兵禍隱患,終於消弭。
李智雲揮手讓眾人起身,隨宗羅登上西城的城樓,站在此處便能將整座析遮城盡收眼底。
李智雲手扶城垛,朝城外揮手,傳令兵立刻舉起令旗,揮動三下。
城外的慕容羅睺見令旗信號,立刻下令:「輕騎入城,接管四門城防!」
兩千輕騎依次入城,沿著街道分散至東西南北四門,替換下宗羅的殘部崗哨,無一人喧譁。
緊接著,劉弘基率本部兵馬趕到,李智雲再次下令:「劉弘基,率部入內城,駐守武庫、糧倉兩處要害,維持城內秩序,不許任何人擅闖。」
劉弘基抱拳領命,引兵朝內城而去,後續的山南精銳分批入城,沿著街道駐守,將散落的降卒集中安置,將傷卒送至臨時醫帳,全程井然有序,無一人擅闖民宅,無一人滋擾百姓。
內城太守府中,薛仁果正砸毀堂內的最後一件器物,滿地的碎瓷片與斷木。
親衛跌跌撞撞跑進來,跪地稟報:「殿下!不好了!郝瑗獻城,宗羅睺率部歸降唐軍了!唐軍已經入城,圍住太守府了!」
薛仁杲猛地轉身,雙目赤紅,一把揪住親衛的衣領,嘶吼道:「他們豈敢如此!宗羅猴那個老狗!郝瑗這個叛徒!」
他鬆開手,突然拔出橫刀,在堂內瘋狂劈砍。
「某乃西秦太子,將來的大秦皇帝!!」
他轉頭看向堂外的柴草,嘶吼道:「點火!把太守府點了!某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身邊的親隨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動,他們跟著薛仁果,不過是懼他的暴戾,如今西秦將亡,唐軍兵臨城下,誰也不願為了一個暴虐之主陪葬。
一名親隨趁薛仁杲轉身嘶吼的間隙,朝眾人使了個眼色,數人立刻撲上前,死死按住薛仁杲的胳膊。
薛仁杲奮力掙扎,揮刀亂砍,卻架不住數人合力,親隨們奪下他的橫刀,拿出繩索,將他手腳牢牢綁縛,又扯下一塊破布,堵在他的嘴裡。
眾人抬著掙扎的薛仁杲,走出太守府大門,朝著趕來的唐軍士卒跪地高呼:「我等擒獲反賊薛仁杲,願歸降大唐!」
唐軍士卒上前,接過綁縛的薛仁果,將他押至西城樓下,交由李智雲處置。
李智雲看了一眼被綁得嚴實、雙目噴火的薛仁果,下令道:「將其押至城西空營,嚴加看管,不許傷他性命,等候秦王前來處置。」
士卒領命,押著薛仁杲離去。
李智雲隨即下令,讓郝瑗與宗羅出面,安撫城中降卒與百姓。
郝瑗拿著唐軍的糧米名冊,走街串巷,告知百姓唐軍的安撫之策,宗羅睺則召集麾下降卒,宣布歸唐的命令,將傷卒集中起來,由唐軍的軍醫醫治。
李智雲站在西城樓上,看著城內安定的景象,抬手招來一名斥候:「快馬前往稟報秦王,析塘城已全面接管,薛仁杲被擒,郝瑗、宗羅率部歸降,城中百姓、降卒皆已安撫,靜待秦王入城。」
斥候抱拳領命,翻身上馬,朝著高遮坡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高塘坡唐軍大營中,李世民正和長孫無忌商議後續軍務。
斥候飛奔入帳,跪地高聲稟報:「殿下!楚王傳來捷報,析遮城已定,兵不血刃!薛仁杲被擒,郝瑗、宗羅睺歸降,全城安定!」
李世民聞言,臉上露出笑意,抬手拍向案幾:「好!五郎果然不負所托,析遮城一破,涇州便是孤城,覆滅西秦指日可待!」
「傳令後軍,拔營起寨,隨我前往析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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