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談天權
岩壁上的暗紅色光暈緩緩斂去，腳下虛浮感瞬間消散，李景足尖掂起，深呼一口氣，一股久違的舒服氣息讓他不禁想大吼一聲。
他抬手擋了擋洞口斜照的天光，眯眼望去，礦洞之外竟是一片開闊山坳。
兩側青巒疊翠，抱成天然的聚氣格局，腳下一道清溪順著山澗蜿蜒而下，水聲清越，空氣里浮動著草木與水汽的靈氣，比礦洞深處渾濁的環境好上何止百倍。
順著溪谷往前眺望，約莫一里開外的向陽緩坡上，一棟五層木樓倚山而建，飛檐翹角隱在濃蔭翠柏間，檐角紅燈遙遙在望，之上大大寫著昌興兩字。
這地方背山面水、藏風聚氣，正卡在礦脈地眼的靈氣溢出口上，昌興號把酒樓客棧建在此處，既方便接待往來礦場與拍賣會的修士，又占了地脈靈氣的便宜，選址眼光毒辣至極。
「那木樓應該就是他們口中今晚入住之地吧。」李景隨口說了一句，側頭看向身側的玉姬。
女子正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她在暗無天日的礦洞與祭壇里困了許久，膚色本就白皙，此刻沾了山風的清冽，更顯得眉眼清冷、氣度矜貴。
玉姬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洞口一側，淡淡道：「有人過來了。」
李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洞口旁的老松樹下，兩道人影緩緩走近。
為首的正是昌興號大乾分號馬管事，身後青衫年輕人，瞧著二十二三歲年紀，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腰間繫著昌興號玉佩，正是林副掌柜。
隔著數步遠便停下腳步，躬身行了個標準修士禮，聲音恭謹卻不張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玉華真君，李師弟你們好。」
十方魂石盤的資格擁有者玉華真君，這等人物，別說他一個分號管事，就是總號主管事見了也要禮遇三分。
玉姬微微頷首應下，神色平淡。
「真君大人，我帶你們去前面酒樓，房間已經安排好。」林副掌柜說完馬管事側身讓出通路，自己卻刻意落後半步，垂著手跟在兩人身側後方，林副掌柜則上前半步，走在玉姬左手邊。
一行人順著青石板山路往酒樓方向走，路並不遠，馬管事亦步亦趨跟在李景身後半步，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其謙卑反倒讓李景渾身不自在。
他一個剛從礦洞裡爬出來的底層礦奴，從前見了礦場小管事都要陪著小心，如今讓昌興號分號管事跟在身後伺候，怎麼想怎麼彆扭。
李景也刻意放慢腳步，和馬管事並肩語氣隨和：「馬管事不必這麼拘禮，你是長輩，閒來無事我們聊聊天，我和師傅也剛閉關出來沒多久，對於很多事情還不知曉。」
馬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開口：「我年長些許，所以稱呼你為師弟，如果按玉華真君的地位輩分，我叫你師叔都不為過。」
「嚴重了，嚴重了，馬管事是前輩，我只是剛好拜了師傅為師，她不嫌棄我，我才跟著過來湊湊熱鬧。」
「真君大人對你很器重，李師弟前途無量。」
「還得努力修煉啊，實力為尊的世道，師傅總不能庇佑我一輩子。」
「李師弟假以時日一定也能入神機榜。」
李景沖馬管事一笑，「借前輩吉言，只是我修煉起步晚，怕不知道有麼有這個機會。」
馬管事搖搖手，「能被真君大人看中，師弟天資必定卓絕無比，武道一途，天資能勝過一切。」
「馬管事對我師傅了解嗎？」
馬管事搖搖頭，一臉尷尬，「師弟高看我了，我就昌興號分號的一個管事，不怕師弟笑話，真君這類隱世高人，我連聽聞都沒資格，都不用說了解。」
「那你不怕我師傅是假冒啊！」
馬管事聽聞看向前面正在緩步走的兩人，老臉一紅，「十方魂石盤資格擁有者怎麼會是假冒，師弟說笑了啊，我做管事起就遇到三人，真君是第四個，前三人還是別國超級大人物。」
「這個十方魂石盤除了買東西不要錢，還有啥功能不？」
馬管事沉思片刻，「據記載，十方魂石盤還可以讓昌興號無條件做十件事，但具體怎麼使用，我也不知道。」
李景還欲問，前面玉姬開口，「你目前要做的就是好好修煉，這些事情離你太過遙遠。」
李景咋舌換題一轉，「前輩可否為我講講這邊風土人情哈。」
馬管事點點頭順著撿些長安集風土人情、商號規矩來說.......
前方林副掌柜本身他並不拘謹，但出現一個比自己父親宗門甚至師祖還地位高的，並肩而立還是有點沒進入狀態，前行數百米才開口：「真君大人，晚輩城豐林家第十八代子弟林九黎，今日有幸見到真君，我從八年前入昌興號學習，第一次遇到十方魂石盤資格擁有者。」
「城豐林家？」玉姬思索片刻，「林月初是你的？」
「是我大娘，真君大人認得我大娘？」林九黎有點激動。
玉姬腳步未停，點點頭，「昔年西漠論道大會，我與她有過幾面之緣，我記得她修的是寒江雪，功法根基紮實，心性也穩，是當時林家年輕一輩里少有的能沉下心修行的人。」
能得玉華真君一句親口認可，林九黎臉上登時露出幾分真切的喜色，躬身道：「真君謬讚了，大娘若是知道您還記得她，定然十分欣喜，她前幾日還傳信來，說下月要到長安集辦事，到時候必定要來拜會真君。」
玉姬微微頷首，沒再多說，林九黎也識趣轉而說起酒樓安排：「頂樓的天字號套房已經收拾妥當，清淨敞亮，帶著露台和小花園，最適合調息養傷，一應靈米、丹藥都備齊了，真君若是有別的需求，只管吩咐就是。」
說著四人已至酒樓入口。
昌興酒樓依山而建，正門對著溪谷，背後靠著青巒，推窗便是山水景致。
門口夥計早已得了吩咐，見四人過來齊齊躬身行禮，直接側身讓路。
柳展白，王師兄，陳昭榮等人也都站在門口，明面上的尊敬還是要有的。
馬管事一路引著兩人上了最頂層，推開天字號套房的房門。
里外兩間正房寬敞雅致，紫檀桌椅、青瓷擺件一應俱全，臥室內鋪著上品錦被，牆角還擺著聚靈陣盤，靈氣濃郁無比。
最難得的是臥房後側連通著一處露天露台，露台邊角辟出半方小花園，種著幾株耐陰山茶與常見靈草，石桌石凳錯落有致。
憑欄而立，既能遠眺層疊青山，也能俯瞰山下長安集連片的燈火，視野絕佳。
「真君大人，李師弟，套房都收拾乾淨，你們好生休憩。」馬管事躬身站在門口，聲音放得很輕，「晚膳稍後便送到房裡，如果有忌口之物還請告知。」
「沒有忌口，有勞了。」玉姬淡淡說了一句。
告別兩人，李景關上門，哈哈大笑一聲，衝著玉姬豎起大拇指，「仙子大人，牛逼啊，跟著你，我靠待遇拉滿啊！」
「這個遇到我，你確實撿了大便宜，在百年前人要見我都得預約，而且還是各大宗門的高手，像你這種角色根本不可能。」
「哦，可仙子大人莫不是忘了，是俺救了你，沒有我出手，哼。」
李景現在和玉姬關係也算越來越親近，口舌之爭還是有必要。
「少說起此事，火著呢，過來過來，讓我扇一巴掌再說。」
李景麻溜走到露台上，憑欄吹了會兒山風。
山下亮起晚風裹著草木清香撲面而來，回頭招呼玉姬，「來來，別多想了，這邊舒服，你也剛破開封印沒多久，好好休養一下。」
玉姬從洗浴室簡單洗漱一番，然後走到露台上，張開手臂揚起手，裙擺迎風而動，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線，配合完美臉蛋，讓一旁李景眼神久久未曾離開。
沒多大會兒敲門聲響起，李景開門，幾個工作人員端著托盤把晚膳放在桌上。
清蒸靈魚、燉得軟爛的低階妖獸肉、清炒靈蔬，還有一壺溫好的靈米酒，連米飯都是上品靈米蒸的，顆粒飽滿，泛著淡淡的靈光。
李景哪知道這些，但就是簡單近距離一聞，神清氣爽！
李景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待到工作人員離開他也不客氣，坐下便開動，風捲殘雲般吃了個半飽，抬眼見玉姬只動了幾筷子靈蔬，幾乎沒碰主食，「怎麼了，不好吃嗎？」
「我喜歡看豬吃飯。」
「你...大...爺的，沒事沒事，你不吃我吃。」李景也不生氣，伸手就把她面前的魚給挪到自己面前。
待工作人員撤了碗筷，夜色已經深了。
李景回到自己房間，卻沒有立刻歇息，腦子裡翻來覆去梳理著這些日子的經歷。
從連雲礦場到長安礦場，從一介任人欺凌的礦奴到淬體圓滿，他走得步步驚險。
可直到今天走出礦洞，見到昌興號的排場，看清玉華真君所處的層級，他才真切意識到自己從前的眼界有多窄。
淬體、拔骨、鍛筋，放到真正的修行世界裡，可能就是入門的檔次。
玉姬見多識廣，正是他摸清世界規則、看清修行前路的最好機會。
打定主意，李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隔壁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敲，「睡了嗎？」
「廢話，進門才多久。」
「走，我們去露台聊聊天唄。」
「我為什麼要跟你去？」
「因為咱倆關係好啊，我可把你當成我最親近的人啊！」
片刻玉姬打開門站在門後，長發鬆松挽了個簡單髮髻，少了幾分白日的冷冽，多了幾分慵懶。
她掃了李景一眼：「最親近的人嗎？」
「千真萬確，我在這世界也沒親人，你就是我親人啊。」
兩人來到露台，玉姬躺在一旁搖椅上，淡淡道：「有什麼想問的？」
李景也不繞彎子，拉過椅子一旁坐下，語氣誠懇：「實不相瞞，我對武道修煉一竅不通，入武者也是機緣巧合，更對外面的世界不知曉，就是沒有一個清晰的世界觀，想聽你講講。」
玉姬看著他，心裡不知道在想啥，沉默許久開口。
「天權大陸分五域，東荒、西漠、南蠻、北原，中州居於正中，我們如今所在的長安集，不過是西漠最邊緣的蠻荒地帶，連西漠核心地界都算不上，五域之中，中州最盛，宗門林立，強者如雲，是整個大陸的修行中心，武者的嚮往之地，剩下四域正邪勢力混雜，紛爭不斷，遠沒有中州安穩。」
李景聽得認真，默默記在心裡。
「昌興號是橫跨五域的大商號，背景極深，人脈遍布正邪兩道，哪怕是頂尖宗門，也要給它幾分薄面。」玉姬頓了頓補充道，「所以他們守在礦洞口，不過是做生意的本分，不必放在心上。」
李景微微點頭，心裡瞭然。
「至於修行境界。」玉姬話鋒一轉落到正題上，「煉皮、淬體、拔骨、鍛筋、沖脈，說白了就是打磨肉身、強壯筋骨，算不得真正的修士，哪怕修到沖脈巔峰，也只是力氣大些、肉身硬朗些，擋不住真正的術法神通，在真正武者修行界只能算底層。」
「只有突破沖脈，在丹田內凝聚出第一縷元氣，踏入聚元境，才算真正叩開了武者修行的大門。」
李景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聽著。
「聚元之後是通脈境，打通周身十二正經，讓元氣在體內循環往復，出手時元氣加持肉身，戰力翻倍不止。再往上是凝竅境，開闢周身氣竅儲存元氣，出手便能引動天地靈氣，施展基礎術法。凝竅之後是化海境，丹田氣海成型，元氣浩瀚如江河，化海境已經是天權的尖子塔存在。」
「聚元、通脈、凝竅、化海，這四境，統稱為靈境四階，也可以稱氣道四門。」
李景默默在心裡復盤，凡境五重，靈境四階。
「靈境之後呢？」他忍不住追問。
「靈境之上，是宗境三境，也稱神道三步。」玉姬語氣平淡，「與你太過遙遠了。」
「哪怕在神道三步依舊並非武者終點，還有兩尊，所以，你踏入武者一途，所要面臨的就是不停攀登，衝破一個又一個的高點，突破自身極限。
「我能問下你巔峰時是啥境界啊！」
「快到神道了吧。」
「快到？」李景重複兩字後，「對了，還沒問過你為什麼會被血御宗囚禁。」
玉姬搖晃躺椅，略帶情緒道：「衝擊神道失敗，虛弱之際被他們暗算。」
「哪幾個人，等我實力夠了，我替你去報仇！」李景一臉氣憤怒道！
「哦？」玉姬忽然嗤笑，「我似乎得滿心開心感激你啊！」
李景尷尬一笑，「那不至於，那不至於，這不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李景！」玉姬忽然從躺椅坐起，嚴肅道。
「嗯？」
「等千機舊址出來，我要去很多地方，百年了，很多人很多事我想去看看，見見。」
李景內心一緊，「等實力恢復徹底再去唄。」
「你不想我走？」
李景搖搖頭，「實話說，確實不想，但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不能阻攔，我清楚自己跟著肯定會成為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