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千機殘影


  李景話說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露台的石欄杆,心裡有點發悶。

  他知道自己這點修為,在玉姬這種層級的人物眼裡跟螻蟻沒兩樣,真要跟著她走南闖北,除了拖後腿什麼用都沒有。

  從祭壇破開封印並和她有露水情緣後,玉姬他不知但李景心中這道倩影已經深埋,乍一聽她要走,胸口總像堵了塊石頭。

  玉姬坐在搖椅上,側頭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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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垂著眼,下頜線繃得緊,明明一臉捨不得,卻偏要裝出懂事的樣子,看得她莫名有點想笑。

  她嗤了聲,指尖彈了下他的額頭:「知道拖油瓶就勤快點修煉,別到時候真遇上事,還得我騰出手救你。」

  李景抬頭,有點懵:「啊?」

  「啊什麼啊。」玉姬重新靠回搖椅上,裙擺隨著晃動輕輕盪開。

  「千機門舊址里可能有我要的凝神玉露,能補神魂損耗。」

  李景一喜,「到時候我一定努力給你找到。」

  「你知道凝神玉露是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你和我說就行,長什麼樣。」

  玉姬躺在躺椅上,手指撥動秀髮,「你進去裡面還是花心思去找尋鍛體法門、靈材礦石,這些對你煉皮沖淬體有好處。」

  李景眼睛一下就亮了,剛才那點鬱悶瞬間散得一乾二淨,拍著胸脯保證,「好的我會努力找,而且這不還有玉姬你在我旁邊,下去我們一定會有收穫。」

  玉姬彎了彎唇角,很快又壓下去,淡淡道:「別大意,千機門以陣道、機關聞名,滅門百餘年,裡面禁制重重,死在裡面的修士可能每年都很多,進去之後跟緊我,別亂碰東西,我修為還沒恢復,很多術法還不能用。」

  「明白!」

  玉姬沒在說話,她只是看著頭頂滿天繁星,搖晃著搖椅一下又一下。

  李景就靜靜坐在旁邊也不語,跟著她搖晃節奏慢慢低頭進入了沉睡中。

  約莫一個時辰,玉姬回過神,轉頭看到李景,俏臉微笑隨即長長一聲嘆息迴蕩。

  次日洗漱完畢吃好早餐後,兩人前往千機門舊址入口去。

  入口設在山坳深處的一面絕壁前,此刻已經聚了不少人。

  馬管事和林九黎站在最前面維持秩序,柳展白帶著四個血御宗弟子立在左側,一身紅袍格外扎眼;

  無相宗的王師兄和幾個師弟站在右側,低聲說著什麼;

  諸葛武直獨自搖著摺扇,靠在一塊青石上,神情閒散。

  剩下的都是些散修和小宗門隊伍,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臉上既有期待也有警惕。

  見玉姬和李景過來,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靜了幾分。

  不少人目光都落在玉姬身上,帶著敬畏和好奇。

  十方魂石盤的擁有者,玉華真君,昨天拍賣會上可是出盡了風頭。

  柳展白眉頭皺了一下,別開臉裝作沒看見,指尖卻不自覺收緊。

  王師兄則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諸葛武直抬了抬摺扇,笑著沖這邊點了下頭。

  馬管事連忙迎上來,躬身道:「真君,李師弟,你們來了,入口馬上就開,需要我跟二位說下規矩?」

  「你說。」玉姬淡淡應著。

  「主要就兩條。」

  馬管事語速很快,「第一,舊址里有千機門留下的留影殘陣,會出現當年宗門弟子的殘影,看著跟真人似的,但不傷人,就是容易迷人心智,別跟著殘影往偏僻處走,容易困死在陣里。」

  「第二,最核心的宗門禁地絕對不能闖,那裡禁制最凶,百年裡闖進去的就沒活著出來的,剩下的外門、內門區域,各憑機緣,生死自負。」

  馬管事隨後補充一句:「當然,真君實力通天這種小機關不礙事,李師弟第一次來可要小心。」

  李景聽得新奇,留影殘陣?還能出現真人殘影?

  「多謝前輩告知,我會小心的。」

  說完,絕壁上忽然亮起淡青色的陣紋,順著岩壁蜿蜒遊走,很快交織成一扇丈高的光門。

  門後霧氣氤氳,看不清裡面的景象,只隱約能瞧見飛檐翹角的輪廓。

  「入口開了!」人群里有人低呼一聲,氣氛瞬間躁動起來。

  「諸位請吧。」

  馬管事側身讓開路,「舊址開放三日,三日後入口會在同樣位置重新開啟,過時不候。」

  話音剛落,就有急不可耐的散修率先沖了進去。

  柳展白也帶著人緊隨其後,步伐匆匆,顯然目標明確。

  王師兄招呼了一聲師弟,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諸葛武直合上摺扇,沖玉姬微微頷首,也邁步走了進去。

  「走吧。」玉姬抬步往前,李景連忙跟上。

  踏入光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眼前霧氣散開,景象豁然開朗。

  李景本以為滅門百年的宗門舊址,該是斷壁殘垣、荒草叢生的破敗模樣,可入眼的卻是一條平整的青石板路,兩側屋舍整齊排列,門窗雖蒙著厚厚的灰塵,卻大多完好無損。

  路兩旁種著早已枯死的靈木,枝椏交錯,竟還能看出當年的規整。

  更詭異的是,石板路上有不少半透明的人影在走動。

  有背著長劍的年輕弟子,步履匆匆地往東邊去;

  有扎著雙髻的小童子,捧著藥爐跑得顛顛的;

  還有身著長老服飾的老者,背著手慢慢踱步,眉頭微蹙像是在思索問題。

  這些人影顏色極淡,像隔著一層水霧,說話聲嗡嗡的聽不真切,卻個個神態鮮活,仿佛下一秒就能走到人跟前來。

  「我靠……」李景下意識按住刀柄,往後退了半步,「這是鬼魂?」

  「沒見識。」玉姬瞥他一眼,腳步沒停,「這是留影石陣的效果,千機門遍地都嵌著留影石,常年累月記錄下宗門日常,年月久了石中影像散溢出來,就成了這些殘影,不傷人也碰不到,就是看著像活的而已。」

  說話間,一個捧著書卷的弟子殘影直直朝著李景走過來,徑直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

  李景只覺一陣微涼的風掠過,什麼事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回頭望了望那道遠去的殘影,嘖嘖稱奇:「這千機門也太會玩了,居然把全宗門的日常都錄下來了。」

  「陣道一道,千機門當年稱雄西漠,這點小手段算不得什麼。」

  玉姬語氣平靜,目光掃過四周的屋舍,「可惜一夜之間滿門被滅,連個傳人都沒留下,這些陣道技藝也大多失傳了。」

  李景心裡一動,他想起拍賣會上的古陣殘引,想起玉姬看到殘引時的反應,忍不住問:「千機門真是被人惦記,然後是被其他宗門聯手打的?」

  「具體我也說不上來,就是很詭異,當時我不在西漠,所以知之甚少。」

  玉姬搖了搖頭,「百年前千機門雖不是頂尖大宗,可護山大陣威力極強,就算幾個宗門聯手,也不可能一夜之間破掉,坊間傳言很多,有說內部叛亂的,有說觸怒了頂尖勢力的,還有說……他們在研究什麼禁忌陣法,被天罰滅了門。」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我當年倒是聽過一點風聲,好像和血道宗門有關,也就是血煞宗在中州的總宗。」

  李景眼神微沉,血道宗,血煞宗,血御宗。

  從千機門覆滅到封印玉姬再到礦道中的血屍,李若風等等,這邪派宗門的手,伸得比他想像的還要長。

  說話的功夫,人群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柳展白一行人直奔正中央的主道,往內門方向去了,看樣子是衝著核心的陣道典籍去的。

  王師兄則帶著人拐進了左側的丹房區域,翻找殘存的丹藥、丹方。

  諸葛武直走的是最偏的西側小路,背影慢悠悠的,倒不像是來找機緣的,更像是來閒逛的。

  包括陳昭榮這些小宗門及散修們大多擠在外門的庫房、演武場附近,翻找些低階功法、兵器,吵吵嚷嚷的,偶爾還會因為搶東西起爭執。

  他們大都像是熟悉舊址分布,對於路線和可能存在的地方都有點眉目。

  「我們去哪?」李景看向玉姬。

  「不走主路。」玉姬抬手指向右側的一條小巷,「外門西南角有座器典閣,藏著不少基礎鍛體法門和靈材,對你沖淬體正好有用。」

  她說完便率先拐進小巷,李景連忙跟上。

  巷子很窄,兩側都是弟子住的廂房,殘影也比主路上少。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掃地的雜役殘影,拿著掃帚慢悠悠地掃著永遠掃不完的灰塵。

  李景邊走邊看,只覺得像闖進了一幅百年前的舊畫裡,連腳步都不自覺放輕了些。

  走了約莫半柱香,前面忽然傳來幾聲驚叫,伴隨著「哐當哐當」的金屬撞擊聲。

  「小心!是機關獸!」

  「媽的,這東西怎麼砍不動!」

  李景和玉姬對視一眼,加快腳步往前走。

  拐過彎就見三隻半人高的木甲犬堵在巷口,渾身是黝黑的硬木,關節處包著銅片,眼睛是兩顆紅色的晶石,正呲著牙撲咬三個散修。

  這是千機門弟子練手做的巡邏機關獸,看著簡陋,卻力大無窮,牙口鋒利得很,三個淬體境初期的散修被追得狼狽不堪,身上已經掛了彩。

  其中一個散修被逼到牆角,眼看木甲犬的尖牙就要咬到他脖子,李景眉頭一皺,沒多想就抽刀沖了上去。

  精鋼戰刀帶著風聲劈下,正砍在木甲犬的脖頸處。

  龍刀訣的力道灌注在刀刃上,「咔嚓」一聲脆響,硬木加銅片的脖頸直接被劈斷,狗頭滾落在地,身子晃了晃,哐當砸在地上,裡面的小型陣盤碎成了渣,紅晶石眼睛也暗了下去。

  另外兩隻木甲犬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李景撲來。

  李景不退反進,側身躲開第一隻的撲咬,反手一刀捅進它的腹部,順勢一挑,直接把肚子裡的陣盤挑了出來。

  第二隻從側面偷襲,他腳下一轉,血影步施展開,瞬間繞到機關獸身後,手起刀落,又是一刀劈碎了狗頭。

  前後不過三息,三隻木甲犬盡數報廢。

  三個散修驚魂未定,連忙跑過來道謝:「多謝師兄出手相救!多謝多謝!」

  「順手而已。」李景收刀回鞘,笑了笑。

  三人又連忙沖玉姬拱了拱手,不敢多攀談,撿了地上機關獸的銅片當戰利品匆匆走了。

  旁邊還有兩個路過的修士,本來想過來撿漏,見李景一刀一個木甲犬,都暗自停下了腳步,看向李景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

  沒想到出手這麼狠,煉皮的修為,配上刀法卻能斬殺堪比淬體三四層的機關獸。

  「力道還行,準頭差了點。」

  玉姬走過來,掃了眼地上的機關獸殘骸,「第三刀偏了半寸,要是遇上真的妖獸,這半寸就能要了你的命。」

  「嘿嘿,回去多練幾遍。」李景也不反駁,他知道玉姬說的是實話。

  剛才第三刀確實有點急,差點沒劈中陣盤核心。

  兩人繼續往巷子深處走,越往西南走人越少,四周也越安靜,連殘影都寥寥無幾。

  又走了幾分鐘,一棟兩層的木樓出現在眼前,樓前掛著塊褪色的牌匾,上面寫著「器典閣」三個字。

  門窗緊閉,門板上落滿了灰塵,門環處刻著幾圈細密的陣紋,看著像是鎖門的禁制。

  李景剛想上前推門,玉姬卻伸手攔住了他。

  她眉頭微蹙,目光落在門板的陣紋上,指尖輕輕拂過灰塵:「不對,這禁制被動過。」

  「被動過?」李景心裡一緊,立刻握住了刀柄,「難道有人比我們先到?」

  玉姬指尖沾了點灰塵,捻了捻,指尖染上一絲極淡的暗紅,「有血氣,是最近才留下的,難道有人破了外層禁制進去過並在裡面找尋過?是昌興號?」

  不過她很快否定了猜測,昌興號本來就是受夏家暗自授權調停,千機門內一切十大宗門全權交給他們代管,可若不是昌興號,還有誰能有實力破開昌興號在外面的封印?

  裡面確實撲朔迷離,玉姬想到了一種可能:昌興號極有可能早就知道被人入侵過,他們同意我隨李景進來,是否是想借她的手找到緣由,並找到連他們都未曾發現的秘寶。

  玉姬在外面就不止一次想過,本來就是年輕輩進裡面尋找機緣,按身份她玉姬不能參與其中,但昌興號竟然一點都沒制止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二樓的窗戶,窗縫裡隱隱飄出一絲陰冷的風,混著淡淡的鐵鏽味。

  李景也警惕起來,目光掃過四周。

  巷子空無一人,只有兩道掃地的殘影慢悠悠地晃著,安靜得有點反常。

  他壓低聲音:「會不會是柳展白他們?血御宗的人本來就衝著千機門的陣道來的。」

  「不好說。」玉姬收回手,指尖靈氣凝聚,開始拆解門上的陣紋,「也可能是更早進來的散修,或是別的勢力,裡面情況不明,進去之後跟緊我,別亂碰架子上的東西。」

  陣紋在她指尖一點點亮起,又一點點熄滅。

  不過十幾息功夫,「咔噠」一聲輕響,門鎖的禁制徹底解開。

  玉姬伸手推開門,「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股混雜著灰塵、朽木和淡淡血腥味的風撲面而來。

  樓里黑漆漆的,只能隱約看到一排排書架倒在地上,書卷散落得到處都是。

  寂靜之中,二樓似乎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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