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映心演武
千機門的器典閣在其鼎盛之際藏寶眾多,不亞於一般一流宗門,長期對門內弟子開放,獲得門派功勳的更可以直接挑選拓本。
那時候的千機門弟子綜合實力頗高,更有幾人排在當時神機榜前列,依著勢頭,百年內定能晉級一流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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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惜,一朝弟子慘,二朝宗門滅。
歷經百餘年深究,千機門內大大小小都差不多被搬空。
但也是因為舊址探秘,昌興號也會提前講部分拓本分散藏於各處,這是十宗一致通過的,也是夏家默許的。
玉姬知曉其內幕,便就直接帶李景來器典閣尋找機緣。
李景攥著刀柄側身進去,先掃了一眼一樓格局。
滿地散落的書卷、歪倒的書架,木架上還擺著些缺了零件的機關零件,銅齒輪、玄鐵簧片散了一地,看著像是被人翻過。
地上的腳印很亂,有新有舊,舊的積了厚灰,新的卻清晰得很,顯然近幾天有人進來過。
血腥味到了一樓反而淡了,像只是路過,沒在這裡多停留。
「人往二樓去了。」李景壓低聲音,指尖點了點樓梯上的半枚鞋印。
鞋印邊緣沾著暗紅泥土,和礦洞入口的土質一樣,絕不是百年前的舊痕跡。
玉姬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地面的陣紋。
地磚縫隙里嵌著極細的銅絲,蜿蜒著往樓梯方向延伸,紋路很淺,被灰塵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千機門的樓都帶警戒陣,一樓只是入門級的,碰了頂多掉點暗器但二樓不一樣。」
她抬步往樓梯走,裙擺掃過地面,沒帶起一點灰塵,「這棟器典閣是外門弟子練手的地方,二樓是演武試煉室,專門用來打磨實戰,闖進去容易,想全身而退得看本事。」
李景跟在後面緊握戰刀,一步踩兩級台階。
樓梯不寬,木質台階踩上去微微發顫,卻沒發出半點聲響。
越往上走,空氣里的灰塵味越淡,反倒多了點淡淡的晶石暖意。
走到樓梯轉角,果然看見積灰上有幾個凌亂的腳印,還有幾滴已經發黑的血漬,滴在木板縫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這人受傷了?」李景挑眉,「看樣子還傷得不輕。」
「強行破陣,被陣力反噬了。」玉姬腳步沒停,「血御宗的人一貫喜歡用蠻力破陣,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奇怪。」
李景心裡一動:「柳展白?」
「大概率是他。」
玉姬走到二樓門口,指尖拂過門沿的銅紋,銅紋瞬間亮起淡青色的光,又很快暗下去,「他衝著陣道典籍來的,外門的東西入不了他的眼,頂多順路闖一闖,拿不到好處自然就走了。」
話音落,她伸手推開了二樓的門,和一樓亂糟糟的樣子完全不同,二樓格外規整。
屋子很開闊,中間是個圓形的石台,台面磨得光滑,刻著一圈圈細密的陣紋。
石台四周的牆壁上嵌著八塊暗灰色的晶壁,蒙著厚灰,看著像普通的石壁。
地上鋪著整塊的青石板,板與板之間的縫隙里同樣嵌著銅絲,和一樓的紋路連在一起,像一張鋪開的大網。
沒有成堆的典籍,沒有寶箱,甚至連灰塵都比一樓少很多。
李景愣了一下:「這就是試煉室?我還以為會擺著兵器架、木樁子呢。」
「千機門的演武,用不著那些死東西。」
玉姬走到石台邊,指尖輕輕敲了敲台面,「這叫映心演武陣,地上的銅絲連著留影晶壁,能根據闖陣人的修為,從留影石里調出對應境界的弟子殘影當對手,不僅如此,它還會模仿你的招式打法,你越強它就越強。」
「這麼邪乎?」李景邊說邊想伸手就想摸晶壁,「那不就是陪練?」
「別亂碰。」玉姬拍開他的手,眉頭微蹙。
「這陣還有個名堂,叫映心,你心裡執念越重,召出來的殘影就越凶,當年我聽說他們門內有弟子心魔太重,被自己的殘影困在陣里活活死去。」
李景手一頓趕忙收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看石台,檯面上有個淺淺的掌印凹槽,邊緣磨得發亮,顯然是當年弟子們常按的地方。
凹槽旁邊還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兵器撬過,沒撬開,反倒崩了個口子。
「柳展白應該是想強行挖走陣盤,沒成功,反倒觸發了陣法,被反噬傷了。」
玉姬指尖划過刮痕,語氣平淡,「蠢得很,映心陣的核心在晶壁里,不在石台上。」
李景圍著石台轉了兩圈,心裡痒痒的。
他修煉到現在,除了在礦洞裡跟礦奴、監工動手,正經跟同境界修士交手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玉姬說這陣能當陪練,還能模仿招式,這不正好用來打磨刀法?
「玉姬,這陣怎麼啟動?」他躍躍欲試,「我試試,正好練練刀。」
玉姬斜他一眼:「剛說完容易困死,你就不怕?」
「怕啥,不是還有你在嘛。」
李景咧嘴一笑,拍了拍刀柄,「真扛不住了你拉我一把就行,我這點修為,總不至於召出什麼大魔頭吧。」
玉姬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她退到陣外靠牆站著,淡淡吩咐:「把手按在凹槽里,輸一縷氣血進去就行,記住陣里的殘影是假的,但攻擊是真的,別硬扛。」
「知道了!」
李景深吸一口氣,走到石台正中央,右手按進凹槽里,暗暗催動血玉煉皮訣,將一縷精純的氣血送了進去。
一聲極輕的嗡鳴響起。
石台表面的陣紋逐圈亮起淡青色的光,順著銅絲蔓延到四周的晶壁上。
八塊晶壁同時亮起蒙蒙青光,灰塵簌簌往下掉,緊接著正對李景的那塊晶壁里,緩緩走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人影穿著千機門外門弟子的服飾,手裡握著一柄木劍,身形挺拔,面容模糊。
它剛站定腳下一點,木劍帶著風聲直刺李景心口,速度快得驚人。
「來得好!」
李景不驚反喜,側身躲開戰刀順勢出鞘,刀身帶著開山式的剛猛力道,斜劈向人影肩頭。
木劍與戰刀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人影被劈得後退兩步,晃了晃,很快又沖了上來。
它的招式很規整,是基礎的劍法,但速度和力量剛好卡在淬體初期的層次,比李景略微高點。
李景刀法本就偏剛猛,三式龍刀訣輪番用,大開大合,壓得人影連連後退。
不過十幾招,他抓住一個破綻,斷岳加持下全力劈出,一刀將人影劈回了晶壁里。
人影散成點點青光,重新縮回了晶壁中。
「玉姬,我厲害不!」李景收刀,有點意猶未盡,「也沒你說的那麼厲害啊。」
「急什麼。」玉姬靠在牆上,語氣平淡,「第一波只是熱身,你再感受感受。」
她話音剛落,另外兩塊晶壁同時亮起。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手裡的兵器換成了短刀,招式也刁鑽了很多,不再是基礎劍法,專挑李景的破綻下手。
李景神色一正,立刻揮刀迎了上去。
兩道人影配合默契,一攻一守,比剛才難對付得多。
李景刀法雖猛,可短時間內想同時拿下兩個,也沒那麼容易。
打著打著他就發現,這兩道人影居然在模仿他的發力方式,剛才他用了一次斷岳加持的劈砍力道,右邊那人影居然也學著他的路子,短刀橫劈,力道竟有七分相似。
「還真會學啊!」李景心裡一驚,不敢再大意。
他不再一味猛攻,腳下踩著血影步遊走,借著身法拉開距離,找機會逐個擊破。
又打了二十多招,他故意賣了個破綻,引左邊人影撲過來,反手一刀劈碎它的核心,再回身纏住第二個人,借力打力將其震回晶壁。
兩道人影散去,石台的光芒卻沒暗下去,反而更亮了幾分。
第三波,四道人影同時走出。
不僅數量翻了倍,招式也更凶了。
它們手裡的兵器各不相同,刀、劍、鐧、鞭,招招往要害上招呼,配合得嚴絲合縫,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
李景額頭漸漸見了汗。
四個人同時圍攻,他的身法再快也躲不開所有攻擊,胳膊上被短鞭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咬著牙硬扛,開山、斷岳、拔河三式加持輪番用,刀風颳得地面灰塵四起,卻始終沒法快速破局。
「別光靠蠻力。」玉姬的聲音從陣外傳來,不急不緩,「千機陣的核心在晶壁,人影是晶壁投影出來的,你盯著人打沒用,找晶壁的能量節點。」
李景聞言,眼角餘光掃向四周的晶壁。
果然,每道人影身後對應的晶壁上,都有一個米粒大的光點在閃爍,人影越強,光點就越亮。
剛才他打散人影,光點也只是暗了暗,沒徹底熄滅,所以才會一波接一波地冒出來。
「懂了!」
他猛地一咬牙,硬挨了一鐧,借著衝擊力往後退,腳下猛地蹬地,整個人像箭一樣射向左側的晶壁。
戰刀帶著全身力氣,狠狠劈在那個光點上。
光點應聲而碎,對應的那道人影瞬間僵在原地化作青光散了。
有用!
李景精神一振,如法炮製,借著身法在四道人影之間穿梭,找准機會就劈晶壁上的光點。
不過片刻功夫,剩下三道人影也接連消散。
石台的光芒終於暗了下去。
李景拄著刀,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
胳膊上的鞭痕隱隱作痛,可他眼睛卻亮得很。
這陣打起來比跟真人打還累,卻也真的練人,剛才那十幾分鐘,比他自己瞎練三天都管用。
「還行,不算太笨。」玉姬走過來,掃了眼他胳膊上的傷,「知道找陣眼,沒死磕到底。」
「那是,也不看是誰教的。」
李景順杆爬,擦了把汗笑道,「這陣真不錯,要是能天天在這練,用不了一個月,我刀法肯定能再上一個台階。」
「美得你。」玉姬嗤了一聲,剛想再說什麼,臉色忽然微微一變,「不對,陣沒停。」
石台猛地劇烈震顫起來,青色的光芒瞬間變成了暗紅色。
八塊晶壁同時亮起刺目的紅光,一股壓抑的氣息從陣里瀰漫開來。
這次沒有走出好幾道人影,只有正對面的晶壁里,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身影很高,穿著和李景一模一樣的粗布短打,手裡握著一柄樣式相同的戰刀。
它的臉很模糊,可身形、站姿、甚至握刀的姿勢,都和李景如出一轍。
李景心裡咯噔一下。
映心陣……映的是人心。
這道影子,是他自己。
「麻煩了。」玉姬眉頭皺了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你心裡執念太重,把心象引出來了,這東西比你自己還了解你,它會你所有的招式,知道你所有的破綻,硬打你打不贏它。」
李景沒說話,死死盯著對面的「自己」。
心象影子緩緩抬起刀,擺了個起手式。
那姿勢比他還標準,力道拿捏得比他還精準,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招式,卻透著一股他沒有的狠戾。
那是種不顧一切、玉石俱焚的狠勁,像極了他在礦洞裡被逼到絕路時的樣子。
下一秒,影子動了。
同樣的血影步,同樣的開山刀,速度卻比李景快了半分。
刀風呼嘯著劈過來,李景下意識舉刀格擋。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戰刀差點脫手。
李景連連後退三步,才穩住身形,心裡驚駭不已。
力量比他大,速度比他快,還會他所有的招式。
這怎麼打?
影子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招緊接一招,全是他熟悉的刀法,卻招招往死里劈。
李景被壓得節節敗退,只能憑著身法勉強躲閃,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別想著打贏它。」玉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穿透人心的力量,「它是你的執念化的,你越怕輸、越想贏,它就越強。」
「那怎麼辦?」李景側身躲開一刀,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看著它。」玉姬的聲音很穩,「你怕的不是這道影子,是怕自己不夠強,怕一輩子都像在礦場裡那樣,任人拿捏,你越躲,這份怕就越重。」
李景渾身一震。
礦場裡的畫面瞬間涌了上來,被監工踹倒在地,被礦奴圍堵,看著同伴死在深礦里無能為力……那些屈辱、不甘、拼了命想往上爬的念頭,像潮水一樣翻湧。
對面的影子攻勢更猛了,刀刀帶著暴戾之氣。
李景卻忽然停住了躲閃的腳步。
他站在原地,看著迎面劈來的戰刀,看著那張模糊卻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是啊,他怕。
怕自己不夠強,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怕玉姬走了之後,他又變回那個任人欺凌的礦奴;
怕拼盡全力,最後還是爬不到高處。
可那又怎麼樣?
他從連雲礦場死人堆里爬出來,從長安礦場的祭壇下闖出來,一路走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往前沖。
李景忽然笑了。
他沒有再躲,反而握緊戰刀,迎著刀刃沖了上去。
不是硬拼,也不是躲閃。
他用了一個最笨、也最險的法子,不看招式,不躲破綻,直接貼著影子的刀鋒衝過去,刀刃貼著對方的刀身滑過,徑直指向影子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枚跳動的紅光光點,是這道心象的核心。
影子愣了一下。
它能模仿所有招式,卻模仿不了這種不要命的打法。
它是執念,可它沒有求生的本能,沒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狠勁。
戰刀精準刺進光點裡。
暗紅色的光芒瞬間炸開,影子晃了晃,化作漫天光點,散進了晶壁里。
石台徹底暗了下去,所有陣紋都熄滅了。
李景拄著刀,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剛才那一下看著簡單,實則賭上了全部反應力,差一寸,被刺穿的就是他自己。
「還算有點血性。」玉姬走過來,扔給他一瓶藥膏,「抹上,傷好得快。」
李景接過藥膏,咧嘴一笑,剛想說什麼,就聽見石台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台面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里放著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千機卸力訣》五個字,旁邊還有三枚中品靈晶,以及一塊刻著細紋的銅牌。
「還真有寶貝。」李景伸手拿起來,翻了翻小冊子,「是基礎的卸力法門,淬體境練正好,配合肉身功法,能卸掉三成力道。」
他抬頭看向玉姬,眼睛發亮:「這玩意兒實用啊,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刀法靠譜多了。」
「千機門的基礎法門,向來紮實。」
玉姬掃了一眼銅牌,眉頭微挑,「這是外門弟子的身份牌,拿著它,內門的很多基礎禁制不會主動攻擊你,柳展白費半天勁沒拿到的東西,倒讓你撿著了。」
李景把銅牌揣進懷裡,喜滋滋的。
就在這時,一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聽著不止一個人。
「哥幾個快點,器典閣就在前面,聽說裡面有不少機關圖紙,賣出去也值不少錢!」
「小心點,剛才我好像看見血御宗的人從這邊走了,別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