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確實是挺有緣分的
馬車駛過城門進入縣城的時候,城裡面的鞭炮聲已經響成一片,噼里啪啦的炸響聲從城內各個方向匯涌而來。
北風一吹,滿街都是殘餘的硝煙味和硫磺氣,略微有些刺鼻。
城門口的守卒個個精神抖擻,心情很是愉悅,對進出城門的行人連例行的盤問都省了。
趙誠第一個驅車進入城內,車廂里的孩子們被鞭炮聲吸引,紛紛從車簾縫裡探出腦袋來看。
幾個小的還一個勁兒地問他們的娘親,是不是要過年了,不然咋會有這麼多人放炮仗?
前方主街兩側的鋪面幾乎都開了門,一掛掛鞭炮從街頭一路鋪到街尾,紅紙屑炸得滿地都是,被行人踩來踩去,碾成一片碎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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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商販在門口支起桌子,擺上茶壺和茶碗,誰路過都能坐下來喝一碗,不要錢。
有人在牆上貼了紅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趙氏滅門,普天同慶」八個字,墨跡還沒幹,被風吹得微微卷邊。
街角一處酒肆門口圍了一圈人,一個穿粗布短褐的老漢站在中間,手裡舉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的酒晃出來灑了一手,他渾然不覺,扯著嗓子喊:
「趙德昌還有趙家的那幫王八蛋也特麼有今天?!」
「老子當年在東津縣開鋪子的時候,被他們趙家的人砸了招牌,搶了貨源和祖傳秘方,告到官府去,反而被縣太爺打了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啊!打得老子躺在床上半個月都爬不起來,差點兒沒直接死過去!」
「從那天起,老子就盼著他們趙家倒下來,最好能家破人亡,永世都不得超生!」
「哈哈哈,老天開眼,今天終於讓老頭子給等到了!!」
說完這些,老者仰頭把酒灌下去,碗往地上一摔,啪地碎成幾片。
圍觀的叫好、起鬨和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起,熱鬧非凡。
有人見狀,也跟著開始訴說自己當年被趙家人欺辱的遭遇,末了亦學著剛剛那老漢的姿態,豪爽地摔了自己手裡的酒碗,然後再沖酒肆的掌柜嚎上一嗓子:
「掌柜的,再來一碗!」
掌柜的連忙讓夥計將酒碗續上,還笑著揚言,今天的酒碗隨便摔,他不讓賠錢!
趙誠放慢車速,從人群邊上慢慢駛過。
江河隔著車簾看著外面的景象,沒有出聲。
花月嬌靠在車窗邊上,透過簾縫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我認得那個摔碗的老漢。」
江河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
花月嬌繼續說道:「他姓周,以前在東津縣城北門附近開了一家藥房,鋪子不大,生意卻好得很。」
「尤其是他們家的跌打藥,更是一絕,尋常的刀傷或是擦傷,塗上之後,三日基本上就能痊癒,口碑極好。」
「後來東津趙家旁系的一個族人給看上了他的生意,想要買下他的店和跌打藥的配方,老周頭不肯賣,第二天鋪子就被人砸了,他自己也被打斷了腿。」
「他不服,一紙訴狀告到縣衙去,結果縣太爺卻連狀紙都沒接,直接判了三十大板把他給打發了。」
說到這裡她稍停頓了一下,眼中帶著一絲同情與憐憫。
「那時候我才剛在東津落腳,還去他店裡買過兩回跌打藥。」
「挺和善的一個藥店掌柜,結果卻被趙家聯合官府給逼迫得不得不連夜離開東津縣,酒肆和釀酒的方子全都沒有保住。」
「甚至於,我還聽說就連他的老婆孩子,最後也受了他的牽連,早早地就離世了。」
江河聽完,沒有接話,只是把車簾撩開了一線,看了一眼街角那個已經明顯有了幾分醉意的老漢。
腿腳看上去確實有些不太方便,站在那裡一肩高一肩低,臉上雖然帶著笑意,但眸中的悲色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這條街面上有太多像是這老漢一樣,被趙家欺辱逼迫過的苦主。
寧遠趙氏也就是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巧取豪奪之中,徹底失去了人心。
所以才會出現這種由下層民眾自發開啟的,以「趙氏滅門,普天同慶」為主題的,荒唐而又真實的慶賀活動。
好人活不下去,惡人當街橫行。
守牧一方的官員不為轄內的平民做主,卻與地方豪強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把遵紀守法的好人逼得沒有活路,只能背井離鄉。
這,或許就是江山那小子非得要造反,想要徹底推翻姬氏的大宣皇朝的根本原因。
馬車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街面上的鞭炮聲漸漸稀了下來,但街道兩邊說笑慶賀的路人卻半點兒也沒有減少。
趙誠駕著馬車走在最前面,依著江河的吩咐,於前方一處十字路口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側街。
三輛馬車依次在側街上的一間酒樓門前停下,準備在這裡對付一頓午飯,然後再繼續趕路。
江河在相對寬敞的一樓大廳里坐下來,要了一壺茶,然後讓江天、江澤幾人自行點菜。
趙誠則跑到櫃檯前,跟掌柜的打聽出城的路線,想要知道下午的路途之中,還有沒有可以讓他們在晚上落腳歇息的村鎮或是縣城。
大堂里除了他們這一桌,還有幾個散客坐在角落裡喝酒,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客棧門口又進來一大一小兩個人。
老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小老漢,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小的是一個十餘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小辮,手裡攥著一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蘆,緊緊地拉著老漢的衣袖,神情有些拘謹。
老漢進門之後朝櫃檯掃了一眼,又看了看大堂里坐著的幾桌客人,像是有些猶豫,但還是拉著小姑娘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來。
掌柜的見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笑著招呼了一聲:
「周老倌,今天怎麼捨得來我這兒吃酒了?」
周老漢沒好氣道:「今天我老頭子高興,還不興帶著我乖孫女來你這兒吃頓好的?」
「咋的,你這老兒莫不是嫌棄我老漢穿得不體面,影響了你這酒樓的生意?」
酒樓掌柜見狀連忙賠笑,「你這老倌兒,真是半點兒也不識逗,老夫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咋個還當真了?」
「今天老夫心情爽利,酒樓內所有的酒水和餐食全部半價出售,蜜餞點心什麼的直接免費送,你們爺孫想要吃什麼儘管點!」
「錢若是不趁手的話,也可以先記在帳上,你周老倌的人品,老夫還是信得過的!」
江河坐在原處沒有動,但卻已經把酒樓掌柜與周老倌之間的對話全都聽進了耳朵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周老漢,又瞅了一眼他身邊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低頭啃著手裡的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到處看。
在看到江河他們這一桌上,竟然有好幾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孩子後,幾乎每隔兩秒鐘就會朝他們這邊看上一眼。
江河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
這時,花月嬌也看到了周老倌祖孫兩個,抬手輕扯了一下江河的衣襟,小聲說道:
「夫君你看,那不就是妾身剛剛跟你提到過的開藥鋪的周老漢麼?」
「這還真是巧了,沒想到才這麼會兒的工夫,咱們就遇到了他兩次。」
江河點頭輕「嗯」了一聲,意味深長道:
「確實是挺有緣分的。」
「就是不知道這第二次碰面,到底是巧合,還是他刻意尋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