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老祖
穿過內堂後面的月洞門,趙灼輕車熟路地沿著一條窄窄的甬道朝庭院的更深處走去。
甬道兩側的牆壁比外面厚了一倍不止,牆面上每隔幾步嵌著一盞銅製油燈,燈火在風裡穩穩地燃著,沒有一絲晃動。
甬道越走越深,拐了三個彎之後,面前出現了一扇黑漆鐵門,門上連個門環都沒有,只在正中間嵌著一枚暗紅色的龍紋浮雕。
趙灼把手裡握著的那枚赤龍令按進浮雕上面的凹槽里,鐵門從裡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機括響,緩緩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廳堂,四面沒有窗,頭頂上嵌著幾塊打磨得極為透亮的琉璃片,自上而下透著一線天光。
廳堂正中有一座木製樓梯,通向上面一層。
樓梯口盤膝坐著兩個值守的護衛,年紀都不輕,氣息卻沉得像兩口深井。
趙灼朝他們拱了一下手,兩人微微頷首回應,沒有攔他。
他沿樓梯拾級而上,木梯在他腳下發出極輕的吱呀聲,一直通到三層頂樓的一間靜室前面。
靜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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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灼在門口站定,恭恭敬敬地沖裡面行了一禮,叫了一聲「老祖宗」。
裡面沒有回應,趙灼靜等了片刻,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低了些,不過卻也變得越發恭敬:
「老祖宗,卑職趙灼,有要事需當面稟報,懇請老祖賜見片刻。」
少頃。
屋裡面終於傳來一個聲音,溫和淡然,不急不徐,仿若微風拂面,讓人不自覺地就放鬆了心神。
「進來。」
「多謝老祖!」
趙灼再次躬身一禮,然後才又上前兩步,緩緩推門進入。
此刻。
趙灼口中的老祖宗,正坐在靠窗的一張蒲團上,眉目緊閉,氣息沉穩且悠長。
聽到趙灼進來的腳步聲,他眉眼未抬,依然安穩深沉地坐在那裡。
趙灼躬身走到近前,小心地抬頭看了一眼這位傳說中的老祖宗。
姬萬年,他們皇家密衛所有史以來第一位大宗師境的至強武者。
聽說老祖今年已經有一百五十歲,早在五十年前便已不再管理衛所之中的俗務,一心閉關破境,想要衝擊大宗師之上的更高境界。
趙灼自打入職皇家密衛所以來,見過這位老祖宗的次數連一隻手都湊不夠,對這位傳說中的老祖敬畏至極。
這一次,如果不是發生的事情太大,連衛所的大統領都失蹤不見、生死未知,他也不敢輕易過來打擾這位老祖宗。
見老祖沒有說話,趙灼也不敢率先開口,只得安靜地躬身候著,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起眼前這間靜室的布局。
靜室內的空間不大,縱橫十幾步便能走到盡頭。四壁空空,沒有多餘的陳設,只在牆角擺著一隻銅香爐和一隻茶壺。
姬萬年穿著一件看不出是什麼料子的寬鬆袍子,頭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臉上卻沒有多少皺紋,皮膚紅潤得像是剛睡醒的嬰兒。
不知內情的人若是看到他這個樣子,怕是怎麼也不會相信,這竟是一位活了一百五十餘歲的人瑞。
「有什麼要緊的事,說吧。」
良久,姬萬年緩緩睜開雙眸,淡然地看了趙灼一眼,輕聲開口。
趙灼不敢怠慢,連忙把姬自在的密報簡要說了一遍。
從皇家子嗣趙扶光失蹤,到趙氏滅門,到公孫望在東津縣見到早已失蹤了三日的「大統領」,再到川南郡那兩千騎兵的離奇口供。
他說得很細,但沒有從中添加任何自己的判斷,只是把事實擺在面前,告之老祖。
姬萬年淡然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聽一件跟他不相關的事情。
直到趙灼說起那些騎兵們的離奇口供之後,他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才閃現一絲異樣的光彩。
待趙灼說完,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銅香爐里的檀香細細地燃著,菸絲裊裊上升,在靜室上空聚散出一層淡青色的薄霧。
「姬無咎死了?」
姬萬年漠然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不知。」趙灼恭聲回道:「川南那邊的密報說,大統領率隊出城後失聯,兩千騎兵倉皇逃回。」
「離奇的是,在那些騎兵後來的口供里,都稱大統領被『仙人』一掌拍斃,甚至還在官道的平地上留下了一隻十丈見方且深約六尺的巨型手掌印跡。」
「但川南的密衛經過探查之後,並未找到什麼巨大的手掌印跡。事發的地點空空如也,沒有血跡,沒有坑洞,甚至連半點兒打鬥的痕跡都沒有。」
「時隔三日之後,在寧遠郡那邊,寧遠衛所分部的掌印公孫望,又在東津縣城親眼見到了大統領本人,還有大統領專用的那枚龍首令。」
「姬自在與公孫望二人不敢確定大統領身份的真假,特送來加急密報,請求徹查手令。」
「老祖宗,此事關係著大統領的生死安危,卑職不敢擅自決斷,只得來向老祖宗您討個主意……」
聞得此言,姬萬年抬起頭來輕瞥了趙灼一眼。
他的眸光平淡,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趙灼在被他瞄上的瞬間,後背莫名地緊了一線,原本躬著的身子也變得更彎更沉了。
「兩千騎兵同時說他們看到了會飛的仙人,還看到仙人在地面上拍出了一個十丈寬的掌印?」
聽到老祖問話,趙灼恭聲點頭:
「是,川南衛所那邊審訊了不下五遍,所有人的口供全都一致,且不存在提前串供的可能。」
「負責調查此案的主事懷疑,那些騎兵極有可能是中了某種團體幻術,他們看到的一切,都是障眼之法,是有人為了混淆視聽,故意演給他們看的。」
姬萬年沒有吭聲,沉默了幾息之後,他突然開口向趙灼說道:
「把那兩千騎兵的口供原文給我。」
趙灼不敢遲疑,連忙從懷裡摸出那份抄錄的口供,雙手遞了上去。
姬萬年單手接過,展開,一行一行地認真觀看。
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後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在「會飛的仙人」和「十丈見方的掌印」那幾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趙灼站在旁邊,細心地注意到,老祖在觀看這些口供的時候,呼吸節奏似乎變得比方才稍稍急促了幾分。
片刻。
姬萬年收回目光,把口供重新折好,平放在自己的膝頭。
「姬無咎死沒死,老夫並不關心。」
「密衛所的大統領沒了,再換一個就是。」
「但,那兩千騎兵口中所說的那個仙人……」
說到這裡,他淡然的語氣稍停了一下,手指在口供上輕輕壓了壓,眸光中閃現出一絲異樣的神采,繼續說道:
「能一掌拍出十丈寬、六尺深的掌印,人還會凌空飛江渡,著實是有些意思。」
「老夫修行武道百餘年,見過的大宗師亦不在少數,卻從沒有哪位大宗師能做到這種程度,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趙灼聞言,試探著問了一句:
「老祖宗,您是不是也覺得,那些騎兵說的全都是虛妄之言,他們定是中了幻術才會如此胡言亂語?」
姬萬年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口供重新展開,又看了一眼「會飛的仙人」那幾個字,然後合上,將其放在旁邊的矮几上。
深思了片刻,他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面的涼風順勢湧入,將屋內聚攏的煙氣吹得四散開來。
姬萬年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對趙灼交待道:
「傳老夫的話,讓姬自在把那陸氏一行人盯死了,一根頭髮都不許動。」
「另外,從京畿道調三隊精銳密衛過去,由你親自帶隊,三天之內趕到寧遠郡。」
趙灼連忙躬身應下,同時出聲請示道:「老祖,若是……若是姬大統領真的出了意外,不知……」
知道趙灼是在擔心這件案子的背後,可能藏著一位大宗師級別的幕後黑手,怕他們細查下去也會步了姬無咎等人的後塵。
是以,不等趙灼把話說完,姬萬年便擺手將他打斷。
「放心,這次老夫也會跟著一同過去。」
「不管那個所謂的仙人是真還是假,老夫都要親自去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