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一輪交鋒


  一輪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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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著面前的字帖看了幾息,王羲之重新將頭抬起。

  經過剛才對字帖的查看,他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那便是眼前這位蘇軾的書法造詣,可能不在他之下。

  但問題是,如此一位人物,他之前竟聞所未聞。

  而且王羲之此刻心中還有一個疑問。

  他不清楚這蘇軾是真心向他求教,還是假借請教之名向他展示自己的書法造詣。

  畢竟對方的書法造詣能夠與他比肩,卻還說向他請教。

  這件事怎麼想怎麼不對。

  不過,雖不清楚對方的具體目的。

  但既然答應對方點評,那他自然應當先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對方。

  至於他的那些問題,還是留到點評之後再問吧。

  「子瞻,儘管我並不知曉你這《黃州寒食帖》中的黃州究竟是哪裡,但僅從《黃州寒食帖》中所展露的技法來看,你的書法技藝已臻至化境。」

  一旁的謝安等人此刻均是露出了一抹驚訝之色。

  「臻至化境」可謂是一個評價極高的詞語。

  好友竟然會如此評價這位蘇軾?

  頓時,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蘇軾的身上。

  「另外,當前的主流書法注重於書寫時流露出的那種瀟灑飄逸、從容不迫、超凡脫俗的氣韻。

  用筆輕盈靈動,側鋒取妍,提按轉折微妙豐富,線條如行雲流水。

  其將人的品格、風度融合到書法當中,最適合表達即時的情緒與思緒。

  但子瞻你的書法不同。

  你的筆畫渾厚而富有韻律,看似隨意卻內含筋骨。

  行氣連貫,隨文意、隨性情自然生發,字形大小、疏密對比強烈,給人以渾然天成之感。」

  王羲之點評完後,深深地看了眼蘇軾。

  「子瞻,以你當前的書法水平,可以說已不在我之下。

  所以,我很好奇,有著如此書法造詣的你,為何會讓我點評?」

  隨著王羲之的話音落下,他身旁的謝安等人紛紛露出愕然之色。

  儘管他們先前已經看出了這位蘇軾不簡單,而好友那「臻至化境」的評價也算是驗證了他們的

  想法。

  但他們可沒有想到,這位蘇軾竟然會不簡單到這種程度。

  甚至,好友都將這位蘇軾放到了與他比肩的程度。

  要知道,在整個大晉,幾乎沒有人能夠在書法一途上與他們的這位好友相提並論。

  這蘇軾究竟是何來歷,竟能有如此高的書法造詣?

  面對王羲之的稱讚,蘇軾受寵若驚。

  他曾遍學晉、唐、五代的各位名家之長,而王羲之則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人。

  說王羲之是他半個老師,那是一點都不為過。

  如今,能夠得到先輩加「老師」的稱讚,蘇軾說不開心是假的。

  「先生謬讚,我能夠如此,與先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蘇軾的回答聽得王羲之一愣。

  「與我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子瞻你指的是?」

  「我早些年曾學習過先生的書法,所以————先生也算是我半個老師。」

  在蘇軾的解釋下,王羲之面露驚詫之色。

  眼前的這位蘇軾看上去與他年紀相仿,可對方的書法竟然是向他學習而來。

  這著實有些不可思議。

  要知道,書法一途得經過長年累月的練習。

  像他七歲就開始學習書法,到如今,已然過去了五十個年頭。

  而這位蘇軾曾學習過他的書法,那就意味著他接觸書法的年限恐怕不會太長。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夠與他比肩。

  王羲之不免暗自咋舌。

  「子瞻,你我年紀相仿,還是稱呼我為逸少吧。」

  隨著蘇軾與王羲之的對話告一段落,一旁的黃庭堅適時出聲道。

  「在下也有一副字帖,也想請先生一觀。」

  隨著黃庭堅的話音落下,王羲之那有些驚訝地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雖說擅長書法之人的好友不一定精於書法,就像他與幾位好友一般。

  但——

  直覺告訴他,這位蘇軾的好友黃庭堅,恐怕也不是一位簡單的人物。

  當即,王羲之便點頭同意了。

  在王羲之期待的目光下,黃庭堅從蘇過的背包中取出字帖。

  然後,王羲之發現,黃庭堅所使用的紙張又不同。

  這令他大感疑惑。

  按理來說,書法大家所使用的紙張他都應該很熟悉才是。

  可是今日,卻接二連三地出現了他沒見過的紙張。

  當即,王羲之就將心中的問題問了出來。

  「子瞻,你這副字帖所使用的紙張為何?」

  「此乃箋紙。」

  「箋紙?」

  箋紙王羲之是知道的。

  其一般是由楮樹皮或竹子製成。

  不過————

  他面前的這個箋紙與他印象中的箋紙相比,顯然精美得多,也更加白皙。

  想到這,王羲之又將目光移向了手中黃庭堅剛剛交給他的字帖。

  這紙張,想來就不是箋紙了。

  感受到王羲之望過來的目光,黃庭堅意識到王羲之是有話要對自己說。

  「先生稱呼我為魯直即可。」

  「魯直,不知你這字帖所用紙張為何?」

  「此紙張名為宣紙。」

  「宣紙————」

  王羲之眉頭微皺。

  宣紙他同樣聽說過,可————

  就像箋紙那般,當前使用的宣紙可不像黃庭堅拿出的這張宣紙。

  王羲之看了看宣紙,又看了看面前案几上的箋紙,朝著蘇軾詢問道。

  「子瞻,不知這箋紙與宣紙是從何處獲得?」

  「這————」

  蘇軾的臉上露出一抹猶豫之色。

  如果說,今日是他與王羲之單獨相處,或許他還會考慮向王羲之坦白己方的來歷。

  可問題是,今日並不是他與王羲之單獨相處。

  他們的身旁,還有著謝安。

  身為東晉後七百年的大宋人,他可是太清楚謝安將來的發展了。

  按照原本的歷史發展,苻堅會敗於謝安之手。

  而他們一旦將這些紙張來自未來的消息告知謝安,保不齊謝安就會旁敲側擊,打聽出什麼東西。

  所以,目前最為穩妥的方案就是什麼都不要說。

  可————

  一旦自己什麼都不說,那在王羲之看來,是不是自己在有意藏私。

  說到底,紙張的出處並不重要。

  倘若他真的選擇隱瞞,那自己等人在王羲之心目中的形象勢必大打折扣。

  此時的蘇軾整個人不由得陷入到天人交戰中。

  見蘇軾似乎有難處,王羲之倒也沒有太過深究。

  他剛剛僅是有些好奇。

  反正對他而言,用什麼紙寫書法實際上並無差別。

  「子瞻,如果有難處就算了。」

  聽到王羲之沒有深究,蘇軾立刻鬆了口氣。

  一旁的謝安,看到眼前這一幕,眉頭一緊。

  他著實理解不了為什麼這位蘇軾不將紙張的來歷說出來。

  畢竟這又不算多大的事情。

  除非————

  這紙張的產地有問題。

  難道說————

  他眼前的這幾人是從北方而來?

  可是,這幾人的模樣又都是漢人,並非胡人。

  按理來說,也不可能是奸細。

  可如果他們的身份沒有問題,那為什麼不直接將紙張的出處說出來呢?

  謝安一時想不明白。

  不過,雖然一時沒有頭緒,但謝安打算通過深入的交談,從談話中找到些蛛絲馬跡。

  此時,沒有糾結於紙張出處的王羲之,低頭看向了手中的字帖。

  很快,他的神情就變得極為凝重。

  雖說他之前已經有過心理預期,但在見到手中的字帖後,王羲之就不淡定了。

  先前的蘇軾已經能夠算得上與他旗鼓相當,但是這位黃庭堅,與蘇軾幾乎相差無幾。

  而且————

  兩人不愧是好友,都注重「意境」,而非「氣韻」。

  不過,兩人也有著一些差別。

  如果說,蘇軾的書法是追求自然書寫,筆觸沉穩從容,藏巧於拙。

  那黃庭堅的書法便是富有韻律,筆勢舒展誇張。

  兩人各有特點。

  當即,王羲之便將他的這份點評告知了黃庭堅。

  能夠得到王羲之如此評價,黃庭堅也與當初的蘇軾一樣激動。

  而隨著對黃庭堅的點評結束,虞世南也找准機會,讓王羲之點評一番他的書法。

  王羲之沒有拒絕。

  於是,虞世南也從背包中取出他自認為最滿意的一副作品,遞給了王羲之。

  王羲之接過字帖,將之徐徐張開。

  然後,他就愣住了。

  雖然他先前有過預期,可是————

  如今在看到這位虞世南的書法時,他又被震撼到了。

  一是因為虞世南的書法與蘇軾、黃庭堅相比不遑多讓。

  二是因為,他在虞世南的書法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聯想到先前蘇軾的言語,王羲之的心中驟然冒出一個想法。

  難道,這位虞世南也同蘇軾一般,學習過自己的書法?

  問題是,虞世南的書法與蘇軾的書法還不一樣。

  雖然蘇軾說自己學習過他的書法,但蘇軾的書法與他的書法有著明顯的差異。

  但這位虞世南的書法,簡直可以算是他的正統傳人。

  這是連他的幾位兒子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想到這,王羲之將視線從面前的字帖上移開,看向面前的虞世南。

  不過很快,他又再度低下了頭。

  繼續看了幾息的時間,王羲之開始了點評。

  「伯施,你的書法————」

  隨著王羲之點評結束,虞世南神色激動地向王羲之表達了感謝。

  「謝先生指點。」

  虞世南的感謝令得王羲之連連擺手。

  虞世南看上去似乎已經七十餘歲了,如此一位年長人物,向他行禮,他屬實擔待不起。

  見場面歸於平靜,一旁的李清照找准機會向王羲之打聽道。

  「逸少先生,不知凝之當前何在?」

  「哦?你要尋凝之?」

  王羲之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人想要見他的這位次子。

  一想到自己的這位次子,王羲之便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王家世代信奉張道陵所創立的五斗米教,而其中,以他的這位兒子最甚。

  其沒事就在家中求神問道,他也曾勸說過不止一次,最終的結果————都是不了了之。

  誰曾想,如今竟然還會有人想見凝之。

  見李清照點了點頭,王羲之說道。

  「他當前應該就在家中。」

  「這樣啊————」

  李清照微微點頭。

  儘管此番是從王羲之的家中趕來四明山,但先前在王羲之的家門前,她並未詢問有關王凝之的線索。

  如今看來,似乎又要前往王羲之的家中一趟。

  在李清照思考的間隙,王羲之好奇地問道。

  「不知你尋凝之所謂何事?」

  「逸少先生,既然凝之在府中,那他的夫人謝道韞可曾與他在一起?」

  「嗯?道韞?」

  原本目光緊緊盯著蘇軾等人的謝安,聽到熟悉的名字後,立馬將視線移到了李清照的身上。

  道韞乃是他兄長之女,也就是他的侄女。

  眼前的這位唇紅齒白的年輕人打算幹什麼,竟然打聽起道韞來了。

  謝安看向李清照的眼眸中滿是警惕之色。

  而王羲之顯然也被李清照問得一愣。

  不過,片刻後,他還是緩緩說道。

  「道韞乃是凝之之妻,其自然與凝之生活在一起。」

  「我想見謝道韞一面,不知逸少先生能否應允?」

  「這————」

  王羲之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清照,剛想開口委婉拒絕,一旁便傳來了謝安的聲音。

  「不可!道韞已嫁做人婦,怎可見你這身份不明的男子?」

  面對謝安的嚴詞拒絕,李清照倒是極為淡定。

  「倘若我並非男子呢?」

  「啊?並非男子?」

  謝安懵了。

  不過,還未等謝安反應過來李清照的話是什麼意思,就見李清照將頭上的冠解下。

  緊接著,一頭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見到這一幕的王羲之與謝安等人紛紛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

  謝安萬萬沒想到,他先前以為唇紅齒白的男子,竟然是一位年輕女子假扮的。

  在交談的過程中,他甚至都沒有發覺!

  「安石先生(謝安),不知現在妾可否見道韞一面。」

  「這————」

  原本謝安是擔心眼前的男子對道韞有非分之想,可是現在對方是女子,似乎就沒有必要有這方面的擔心了。

  等等!

  謝安猛地發現了一個問題。

  先前,逸少在向對方介紹他時,並未提及他的字。

  可是,面前的這位女子,竟然直接說出了他的字。

  當然,或許這與他本身在大晉的名聲有關。

  但一想到之前對這夥人的懷疑,謝安頓時覺察到,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從對方身上打探對方來歷的機會。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聽聞謝安突然提及要求,李清照眉頭微蹙。

  她對謝安有著很深的認識,知道謝安的才能。

  毫不誇張地說,歷史上的謝安曾兩次拯救了東晉。

  一次是在桓溫想要篡位之際,一次是淝水之戰。

  而這般人物,竟然準備向她提要求。

  直覺告訴她,這要求恐怕不簡單。

  不過,既然已經來到這,那前方無論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一闖。

  「安石先生,不知是何事?」

  「那便是你等須袒露身份,我可不想身份不明的人員與道韞接觸。」

  「這————」

  僅思考片刻,李清照便露出決絕之色。

  「抱歉,這恕難從命。」

  此番來昇平元年,雖然苻堅沒有對他們加以限制,但李清照還是秉持著先前前往東漢末年時期

  的行動準則。

  除非身為代理人的苻堅同意,否則她絕不會暴露身份。

  即便謝安拿見謝道韞一事威脅她也是如此。

  儘管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謝道韞,但這並不意味著她見謝道韞要經過王羲之與謝安的點頭應允。

  她之所以詢問,也僅是出於禮節方面的考慮。

  如果能夠正大光明地與謝道韞相見,那自然皆大歡喜。

  但倘若不能正大光明地見謝道韞,那她還有其他的辦法。

  即使謝安不同意,她也有信心能夠見到謝道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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