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大婚,秦嶺
第551章 大婚,秦嶺
武泰十年,冬。
大都。
皇長子大婚。
天還沒亮,大都城的百姓就湧上了街頭。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連屋頂上都站著看熱鬧的,巡城的士兵費了好大的勁才在街中間清出一條通道來。
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手裡揮舞著小旗,大人們扯著嗓子說笑,整個大都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中。
「聽說皇長子的正妃大同守備官的女兒。」
「項忠?沒聽說過,大同守備?官不大吧?」
「官不大不要緊,人家女兒有福氣,大皇子西征回來,立了大功,被封了鎮國公,多少人想把女兒嫁過去,偏偏就選中了項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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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緣分,擋都擋不住。」
「可不是嘛。」
茶樓酒肆里,說書人已經擺開了架勢,醒木一拍,聲如洪鐘。
「話說那一年上元夜,燕京城花燈如晝,大皇子年少英俊,在人群中一眼就看中了項家小姐————」
「得了吧您嘞,您又沒在現場,說得跟真的一樣。」有茶客起鬨。
說書人捋著鬍鬚,面不改色:「這叫作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皇家的喜事,咱們老百姓也跟著沾沾喜氣嘛。」
滿堂鬨笑。
皇宮內,張燈結彩。
「吉時到—請皇長子妃起駕——」太監的聲音尖而長。
項嫣站起身來,大紅色的喜服曳地三尺,裙擺上繡著金線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她深吸一口氣,由女官攙扶著,緩緩走出了房門。
太和殿前,百官齊聚。
文東武西,按品級排列,從殿內一直延伸到了殿外的廣場上,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頭。
百官之前,是一群身著蟒袍的親王、郡王等皇親國戚。
諸王身後,是顧自忠、韓久遠等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司通政使等朝廷重臣。
武將一側,氣勢更盛,一個個甲冑鮮明,威風凜凜。
還有一眾侯、伯、子、男,各有爵位在身,甲冑或黃或白,盔纓或紅或黑,五顏六色,卻整齊劃一,鴉雀無聲。
這些武將中,有的參加過東征金國,有的參加過西征康里,有的北伐漠北,每一個人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站在那裡,不需要言語,便有一股凜然殺氣撲面而來。
而在文臣武將之間,有一群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穿著簇新的官袍,臉上的表情與周圍那些見慣了大場面的重臣們截然不同有緊張,有興奮,有拘謹,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那是項忠一家人。
「娘,好多好多人啊。」項英興奮的說道,望著眼前的大場面,一點也不怯場。
王氏因為女兒出嫁,眼眶有些紅潤,又怕兒子惹出笑話,給自己女兒添麻煩,於是連忙按住兒子的手,低聲道:「別說話,別亂動,規矩著點。」
項英撇了撇嘴,但還是很聽話地閉了嘴,只是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
項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心跳平穩下來。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太和殿前那鋪著紅毯的台階上。
他知道,不久之後,他的女兒就會從那扇門裡走出來,穿著鳳冠霞帔,成為大明的皇長子妃。
想到這裡,他的眼眶也有些發酸了。
不能哭。
今天是女兒大喜的日子,他這個當爹的,得挺住。
站在項忠前面的幾位皇親國戚回過頭來,朝他拱了拱手,笑著道了聲「恭喜」。
項忠連忙還禮,嘴裡說著「同喜同喜」,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項忠就不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同守備了。
他是皇長子妃的父親,也是這群皇親國戚中的一員了。
「吉時到——!」禮部官員的聲音在殿前迴蕩。
金刀站在太和殿前,身後是長弓和蒙哥,兩人今日也穿著喜服,一左一右站在兄長身後,充當儐相。
他們雖然也已經定了婚事,但按照長幼順序,他們的婚期都在明年進行。
花轎從儲秀院出發,經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道道宮門,最終停在了太和殿前。
轎簾掀開,項嫣由女官攙扶著走出花轎。
紅毯從她的腳下一直鋪到太和殿內,兩側的文武百官齊齊注視著她。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的腳步沒有亂,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階,一級,兩級,三級。
金刀站在殿門前,看著那個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女子,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再掩飾,微微上揚,眼中的柔和像是冬日的暖陽。
項嫣走到金刀面前,站定。
兩人四目相對。
金刀伸出手。
項嫣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那是一隻有力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她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乾燥而溫熱,將她的手穩穩握住。
兩人並肩走進太和殿。
殿內,李驍端坐在御案後面,身穿明黃色龍袍,頭戴翼善冠,面色平靜,但眼中帶著一絲少見的柔和。
蕭燕燕坐在他右側,今日穿了一件大紅織金鳳袍,頭戴鳳冠,珠翠環繞,端莊華貴中透著一股喜氣。
太后秦氏坐在上首,一身絳紫色的福壽紋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笑開了花。
禮部官員展開聖旨,高聲宣讀,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乾坤德合,式隆邦家之基;日月照臨,必資內輔之助。」
「咨爾燕京府項氏,秉性溫良,持躬端肅————溫惠秉心,柔嘉成德,可正位皇長子妃。」
「茲特授金冊金寶,封為皇長子正妃。」
「賜以命婦之服,配以皇子之德;於戲,惟孝惟忠,克盡肅雍之職;克勤克儉,用彰風化之原,尚其欽承,無替朕命,欽此。」
項嫣跪在金刀身側,雙手接過金冊金寶,叩首謝恩。
「兒臣領旨謝恩。」
她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李驍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說道:「起來吧。」
兩人站起身來,並肩而立。
殿內文武百官齊聲高呼:「恭賀大皇子殿下大婚!恭賀大皇子妃!」
聲音如山呼海嘯,在太和殿中迴蕩,震得殿頂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顫抖。
金刀握著項嫣的手,感受到了她手心微涼的汗意,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告訴她別怕,我在。
項嫣感受到了他的力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三年前的驚鴻一瞥,三年後的執手相望。
世間最美好的緣分,莫過於此。
武泰十一年,開春。
秦嶺東麓。
山嶺間的樹木剛剛冒出新芽,一條隱蔽的山間小徑上,一群衣衫檻褸的百姓正艱難地穿行著。
他們不敢走大路,不敢白天趕路,只能晝伏夜出,像老鼠一樣在山林間摸索前行。
隊伍拖得很長,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挑著擔子。
孩子們被大人抱在懷裡,不哭不鬧—不是因為他們懂事,而是因為他們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哭了。
這是從金國統治下的中原腹地逃出來的百姓。
金國連年徵兵防備大明,又對南宋用兵,襄陽城下屍骨如山,卻始終無法前進一步。
朝廷不甘心,變本加厲地徵調民夫、搜刮糧餉,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百姓們賣兒鬻女,也填不滿官府的無底洞。
皇帝完顏珣躲在開封城裡日日笙歌,權貴們醉生夢死,而底層百姓的鍋里,連稀粥都煮不稠了。
走投無路之下,有人揭竿而起,但金國雖然日薄西山,鎮壓幾個泥腿子起義的力氣還是有的。
起義軍不成氣候,很快就被剿滅,起義者的頭顱被掛在城牆上示眾,蒼蠅圍著爛肉嗡嗡地飛。
更多的人選擇了另一條路—逃。
逃到大明去。
前往大明的路主要有兩條,一條是向東,抱著板趁夜渡河,或者在冬天黃河結冰的時候,踩著冰面偷渡到黃河北岸。
金國雖然一直在黃河南岸設防巡邏,但黃河千里,處處都是漏洞,防不勝防。
另一條路是向西,翻越崤山和秦嶺,進入大明的關中地區。
金國的兵力主要駐守在潼關和黃河沿線,對秦嶺深處的山間小徑鞭長莫及,這就給了逃難的百姓們一條生路。
此刻,這支兩百多人的隊伍正走在西行的路上。
他們已經走了十幾天了,翻過了幾座山,趟過了幾條河,腳上的草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腳底全是血泡和老繭。
但他們不敢停,停下來就可能被金兵追上,被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姓趙,人稱趙老大。
他是這支隊伍的組織者,之前在老家種地,因為交不起稅,被官府抓去修了三個月的城牆,回來發現老婆餓死了,兒子被人拐走了,房子也被大戶占了。
他一怒之下,一把火燒了縣衙的糧倉,帶著幾個同村的兄弟,踏上了逃亡之路。
「再翻過前面那道梁,就是大明的地界了。」趙老大回過頭,對身後的人們說道。
「到了關中,朝廷立馬就給分地,每個成年人五畝地,餓不死。」
隊伍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五畝地?那可真是太好了。」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中年婦人眼睛亮了一下。
「俺們在金國那邊,一家五口人種十畝地,交完租子連稀粥都喝不飽,五畝地————夠幹啥的?」
趙老大擺了擺手:「那是關中的上等田,種麥子,一畝能收兩百多斤,五畝就是一千多斤,怎麼不夠?」
「那要是關中待不下呢?」有人問。
趙老大來了精神:「關中待不下,就往北走。」
「關中北邊那些地,貧瘠一些,但每人分二十畝,二十畝啊,鄉親們。」
趙老大能知道大明的政策,自然得益於大明宣德司人員的努力。
甚至就連他火燒了縣衙的糧倉,組織百姓們逃亡大明,也都是受到了宣德司人員的鼓舞。
聽完他的話,隊伍里的氣氛熱烈了起來,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再往西呢?」一個年輕的後生問道,眼中閃著光。
「俺聽說關西那邊分得更多,敦煌那邊分五十畝,安西那邊分一百畝,是不是真的?
「」
「當然是真的。」趙老大拍了拍那後生的肩膀。
「大明的《西北開拓法》你沒聽說過?報紙上都登了,安西那邊,一個人一百畝。」
隊伍里一陣騷動,幾個年輕人眼睛都亮了。
一百畝,在金國那邊,一百畝地那是大地主才有的家業,普通老百姓連想都不敢想。
忽然,一個戴著破氈帽的老漢停下了腳步,皺著眉頭,一臉狐疑:「俺怎麼聽說,大明分五百畝?報紙上寫的,還能有假?」
趙老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五百畝是有的,但不是安西,是嶺西。」
「嶺西?」
老漢一臉茫然:「嶺西在哪兒?」
「蔥嶺以西。」趙老大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那地方比安西還要遠上好幾千里,翻過蔥嶺,再往西走,一直走到康里草原那邊。
那邊才是分五百畝。」
隊伍里又是一陣嗡嗡聲。
「五百畝————」那個瘦婦人喃喃著,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俺做夢都不敢想。」
「而且那邊的地,比關中的地還要肥。」趙老大繼續說道,眼中閃著光。
「俺聽康里草原那邊,土是黑的,黑得流油,抓一把能捏出油來,那種地,根本不用上肥,撒一把種子下去,麥子長得比人還高。」
「比人還高?」有人不信。
趙老大信誓旦旦:「而且種不過來不要緊,還能向官府租奴隸。」
「花幾個錢,租幾個奴隸幫你幹活,你坐在家裡嗮太陽,地里的收成全是你的,地主也不過如此吧?」
隊伍里炸開了鍋,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嚮往。
五百畝黑土地,租奴隸幹活,不用交稅這哪是種地,這是當老爺啊!
「我要去嶺西。」
一個年輕人激動得臉都紅了:「五百畝地,種上幾年就是地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趙老大看著這些熱血上頭的年輕人,搖了搖頭,潑了一盆冷水:「嶺西那個地方,實在是太遠了。」
「從這兒走到嶺西,得走一年多,就咱們現在這樣,半路上就得累死病死,你們有那個命走到嗎?」
年輕人的熱情被澆滅了一半,面面相覷。
趙老大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拍了拍一個年輕人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聽老哥一句勸,先去關中。」
「到了關中,先安頓下來,分上幾畝地,把身子養好,把糧食存夠,若是覺得土地不夠吃的,再去關西租更多的地。」
「若是想發財,想給子孫掙一份家業,那就養好身子、存好糧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再去嶺西,磨刀不誤砍柴工,急不得的。」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趙大哥說得對,先到關中再說。」
「關中也是大明的地盤,到了關中就是到了家了。」
「走,快走,天快亮了,趁天黑翻過那道梁。」
隊伍重新出發,腳步比之前輕快了許多,人們的心中有了盼頭,腳下便有了力氣。
五畝地、二十畝地、一百畝地、五百畝地這些數字像是黑夜中的燈火,指引著他們翻山越嶺,向著西方,向著大明,向著希望。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翻過一道山樑,前方是一片低洼的山谷,谷中有一條小溪。
只要穿過這片山谷,再翻過前面那道更高的山樑,就是大明的地界了。
「加把勁,到了山谷里歇口氣,喝點水。」趙老大喊道。
可就在隊伍剛進入山谷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喊叫。
「官兵,有官兵。」
「快跑,金兵來了。」
隊伍瞬間炸開了鍋,人們扔下擔子、丟掉包袱,四散奔逃,有的往山上爬,有的往溪邊跑,有的抱著孩子往後撤,慌亂中有人摔倒,有人被踩,哭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從山谷的另一側,湧出了一群士兵。
他們穿著破舊的皮甲,有的甚至連甲冑都沒有,只穿著灰色的號衣,手中拿著長槍、
朴刀、弓箭,雜亂無章地散開,像一張破網,將這些逃難的百姓圍了起來。
這些人就是金兵,與其說是兵,不如說是一群穿著軍裝的農夫。
他們的甲冑鏽跡斑斑,兵器鈍得連刀口都卷了,臉上的表情麻木而疲憊。
他們自己也是被官府從田裡抓來的農民,被逼著來山里追捕這些和他們一樣可憐的逃民。
一名穿著鐵甲的金軍提控罵罵咧咧地走到前面,一腳踢翻了地上一個包袱,裡面的破衣爛衫散了一地。
「他娘的,就是這些泥腿子,害得老子也鑽這深山老林。」提控啐了一口唾沫,叉著腰,掃了一眼四散奔逃的百姓,眼中滿是厭惡。
「老老實實在家種地不好嗎?非得叛國,跑去大明,大明有什麼好的?區區幾畝地就把你們給收買了,簡直是辜負了我大金皇恩浩蕩。」
「陛下有令,嚴查叛逃者。」
提控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股刻意裝出來的威嚴:「凡叛逃者,殺無赦,傳首全國。」
百姓們聽到這話,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有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軍爺饒命,軍爺饒命,俺們再也不敢了,求軍爺放俺們一條生路。」
「饒命?」
提控冷笑一聲,踢了那跪地的人一腳:「陛下有令,本將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你們自己找死。」
更多的人跪了下來,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跪在地上,淚流滿面:「軍爺,這孩子才三歲,他什麼都不知道,求軍爺放過他吧————」
一個硬氣的漢子站了出來,渾身發抖,但目光卻倔強得很。
他指著提控,聲音因為憤怒而發顫:「老子也想安安穩穩地種地當順民,可是你們官府不給俺們活路。」
「一年到頭累死累活,種出來的糧食全被你們征走了,連孩子的嘴都糊不住,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交不起就抓人、打人、殺人。」
「你們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你們的老婆孩子穿金戴銀,可曾想過俺們這些泥腿子的死活?」
「老子反正是活不成了,要殺要剮隨你。」
那漢子梗著脖子,眼眶通紅:「但老子告訴你,俺們死了,還有千千萬萬的百姓會逃,大金的天下,遲早要完。」
提控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惱羞成怒:「冥頑不靈,給臉不要臉,來人,給我殺。」
金兵們猶豫了一下,但在提控的怒罵聲中,還是舉起了手中的兵器。
提控的目光在百姓中掃了一圈,嘴角露出一絲淫邪的笑:「可惜了一群窮鬼,榨不出什麼錢財,那些娘們,給我留下來,兄弟們也快活快活。」
金兵們聽到這話,眼中的凶光更盛,有幾個已經扔下了手中的兵器,朝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婦人走去。
「畜生,你們還是人嗎!」
「放開我娘,我跟你們拼了。」
哭喊聲、怒罵聲、慘叫聲在山谷中迴蕩,驚起了林中的飛鳥。
可就在此時,山脊上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嗖—嗖嗖一「」
數干支箭矢如同黑夜中竄出的毒蛇,劃破空氣,精準地扎進了最前面一隊金兵的身體裡。
一個正要揮刀砍向老漢的金兵,胸口正中一箭,箭杆穿透了皮甲,箭頭從後背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支還在微微顫抖的箭矢,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了茫然,然後變成了恐懼,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另一個正抓住一個年輕婦人胳膊的金兵,被一箭射穿了脖頸,雙手捂住脖子,跟蹌了幾步,一頭扎進了路邊的灌木叢中。
也有金兵剛剛舉起長槍,還沒來得及投出,便被一箭射中了面門。
箭矢從他的左眼眶射入,穿透了顱骨,箭頭從後腦勺露出一截。
金兵們瞬間亂了套。
「有埋伏!」
「是明軍。是明軍的箭!」
「快跑!」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金兵中蔓延開來。
這些金兵本就是被強征來的農民,欺負手無寸鐵的逃民還行,真正面對明軍的箭矢時,骨頭裡的怯懦一下子就暴露了出來。
有人扔下兵器轉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有人連滾帶爬地往灌木叢里鑽,狼狽不堪。
那提控也被嚇傻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手中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但他好歹是個軍官,勉強穩住心神,朝山脊上喊道:「我們是金國官兵,這裡是我們金國的地盤,我們只是在執行陛下的命令,抓捕叛逃罪人,你們越界了。」
山脊上,月光下,一隊人馬緩緩出現在視野中。
領頭的是一名明軍都尉,頭戴鐵盔,腰懸長刀,手中握著一張已經上弦的弓。
他的面容被鐵盔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冷厲的眼睛,像兩把出鞘的刀。
他身後,是上百名明軍步兵,人人身著布面甲,手持弓弩和長槍,像是從地獄裡殺出來的鬼卒。
都尉聽到提控的喊話,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個不屑的冷笑。
「殺。
」
下一刻,數十名明軍如同潮水般從山脊上涌了下來。
「喝喝喝~」
「殺!」
甲冑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密集,長刀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上百把長刀在陽光同時閃亮,像是一片銀白色的波浪。
金兵們看到這一幕,最後的抵抗意志也崩潰了。
「跑啊!」
「明軍殺過來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饒命饒命。」
明軍如同收割莊稼一樣,在人群中縱橫馳騁,長刀起落間,一個又一個金兵倒在血泊中。
一個金兵試圖舉起長槍抵抗,被一名明軍一槍挑飛了兵器,緊接著一刀劈在肩膀上,半個肩膀連同手臂一起飛了出去,慘叫聲響徹山谷。
另一個金兵跑得飛快,幾乎要鑽進灌木叢了,被一名明軍從後面追上,一刀砍在後背上,整個人撲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那提控也在跑,忽然覺得小腿一涼,低頭一看,一支箭矢已經穿透了他的小腿肚,箭頭從另一側露了出來。
「啊—」提控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抱著小腿在地上打滾,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浸濕了褲腿和靴子。
戰鬥很快結束了。
從明軍衝下山脊到最後一個金兵被砍倒,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金兵的屍體,鮮血浸透了枯黃的草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四十幾個投降的金兵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有的甚至嚇得尿了褲子。
明軍士兵收攏隊形,清點戰場,將投降的金兵用繩子串在一起,像牽牲口一樣牽到一旁。
逃難的百姓們看到這一幕,眼中湧出了淚水。
「得救了————俺們得救了————」
「是大明,是大明的天兵來救俺們了。
」」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救命之恩。」
百姓們紛紛跪了下來,朝明軍騎兵磕頭,哭喊著,感激涕零。
那個硬氣的漢子跪在最前面,嘴裡念叨著:「大明萬歲————大明萬歲————」
一個老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淚流滿面,聲音嘶啞:「軍爺,俺們終於等到你們了————俺們終於等到你們了————」
趙老大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明軍,看著那個手中還握著滴血長刀的明軍都尉,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明軍都尉掃了一眼這些衣衫檻褸、面黃肌瘦的人,眼中的冷厲緩和了幾分。
他將長刀插回刀鞘,說道:「都起來吧,跟我走,我帶你們去大明的地界,翻過這座山,你們就是大明的百姓。」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金兵俘虜,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至於這些人,罪責輕的,送去農場當兩年農奴,種地幹活,罪責重的,送去礦上,修鐵路。」
那提控雖然被射穿了小腿,卻沒有死,此刻正趴在地上,疼得滿頭大汗。
「我是金國的貴族,是朝廷命官,你們大明和我們大金是————是有盟約的。」提控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顫抖,卻努力裝出一副硬氣的樣子。
「你們要是殺了我,會引起————會引起兩國爭端,你們擔待不起。」
「不殺你?」都尉呵呵一笑,搖了搖頭。
「你的腿傷養好了,也是個瘸子。」
「廢了,沒法採礦也沒辦法修路,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提控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不要————」
「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我是提控,我後面有人,你們殺了我,我們大金不會善罷甘休的。」
都尉沒有再看他,轉過身,朝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殺了,把腦袋掛在樹上,讓後面來的金兵看看,追殺百姓是什麼下場。」
「是!」一名明軍士兵應聲上前,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提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此前所有的硬氣、所有的倔強、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