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出大戲


  事情開始往有點奇怪的方向發展。

  蓮貞自盡的真相尚未查清,就又有新的疑問冒了出來。

  王斌不能生育的話,蓮貞肚裡的孩子是誰的?

  王斌與蓮貞根本不認識另外十個投河自盡的女子。

  毫無關聯的女子們,為什麼會在同一座橋上,在同樣的地方跳河?

  裴靈幽七人不是查案的專辦高手,他們只能到處走,到處問,講道理和動私刑一起上,窺探到一點點真相的邊緣。

  當他們將蓮貞懷孕的事情告訴蘭香時,後者斬釘截鐵說不可能,蓮貞絕對不會未婚失身,更不會婚後與他人私通。

  蘭香有句話讓人不得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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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姐姐若真想容易些討生活,何必起早貪黑磨豆餳,掙那幾個銅板,不如早點去青樓賣笑。」

  蘭香的說辭有理有據。

  兩個姑娘容顏姣好,正當年紀。

  這樣的女子要肯放下身段,來錢的路子可就太多了。

  風塵有風塵的不易,但總沒有磨豆餳那麼辛苦。

  「那就是王斌在撒謊?」裴靈幽眉頭擰起,「媽的,看來得再揍他一頓。」

  「不見得。」鄺野覺得王斌不太像。

  「那就想法子找那情夫,說不定能找到突破口。」其他人建議到。

  七人琢磨些許,最後裴靈幽咧嘴壞笑,想出一個絕妙的點子:

  「我有個辦法——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瞧瞧!」

  她將主意說出來,七人聽後直豎大拇指,立刻分頭行動:

  鄺野去往王斌隔壁老夫婦家中遊說。

  守墨和陳規去初來清蕪郡遇見的那背柴老頭兒家一趟。

  任我飛和趙星星去紙紮鋪採買。

  裴靈幽則帶著萍萍搖身一變,成了遊歷四方的道士和徒弟。

  萍萍年紀還小,面貌未長開,穿起道袍束上頭髮,還真分不出男女,就跟真人座下的小道童似的。

  守墨忍不住過去逗她:

  「萍萍,你要是出家,一定是觀里最俊俏的小道長。」

  萍萍瞪他一眼,一聲中氣十足的「滾啊!」震得守墨耳膜生疼,感覺像被小青蛙用一聲金剛「呱」重重砸了腦袋似的。

  這一幕把眾人看得直樂。

  兩天後,眾人各自忙活完畢,一場大戲開始在清蕪郡上演。

  第一隊發力的是任我飛和趙星星。

  在兩人走街串巷的努力下,蓮貞含冤而死,魂魄半夜回來找王斌,嚇得王斌癱在床上下不了地的事,很快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街頭巷尾。

  「裴道士」聞此適時出場,仙風道骨白須飄飄,手拿拂塵,身旁還跟著個粉雕玉琢的小道童。

  光那身打扮來到清蕪郡,立馬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但兩人並未直奔王斌家,或是其他投河自盡的女子家中。

  兩人來到街頭人多處,裝作擺攤算卦。

  第一個來的是假裝不認識的背柴老頭兒。

  裴靈幽學著司霖平時起卦的模樣,在桌上扔三個銅板,裝模作樣好一頓研究,然後按照守墨和陳規預先打聽到的,將背柴老頭兒幾歲穿開襠褲,家裡幾口人,什麼時候娶妻生子,身上有什麼毛病,全部一一道來。

  背柴老頭兒早就事先被說服,非常配合地連連拊掌驚呼「道長神算,簡直神仙下凡」。

  這一場「開頭戲」,很快吸引多人圍觀。

  那王斌隔壁的老夫婦隨後登場,在鄺野攙扶下,裴靈幽裝模作樣為老奶奶施法。

  片刻之後,原本快瞎眼的老奶奶竟能看人識物了。

  這可把圍觀百姓驚奇壞了,對裴靈幽這遊方道士更信幾分。

  實則是鄺野從同塵門帶出來的獨門秘藥發揮了作用,令老奶奶來之前就能看清不少,配合鄺野演一演罷了。

  但周圍老百姓哪知道這些,以為裴靈幽真是什麼厲害道長,爭先恐後湧上來請她解困。

  裴靈幽揮動手中拂塵,萍萍立刻吼了聲「安靜!」

  眾人顯然沒想到一個小玩意兒能發出那麼大獅吼動靜,通通噤聲。

  裴靈幽裝模作樣掐指一算,拖長語調道:

  「嘶……你們清蕪郡麻煩事不少啊,近日可有女鬼夜哭?」

  「啊對對對!」圍觀百姓連連點頭。

  「啊呀,那女鬼似有冤情。等等,不止她一個,旁邊還有十個女子。她們皆是落水而亡?」

  「對對對!」

  「貧道掐指算算,事情莫非都發生在西邊河橋上?」

  「對對對!道長高人啊!」

  到這一步,周圍基本沒有不信裴靈幽的了。

  只有任我飛和趙星星幾人,每當裴靈幽故作高深,動作誇張地捋鬍鬚、揮拂塵,圍觀老百姓齊齊點頭猶如雞啄米,在那說「對對對」的時候。

  他們都忍不住上半張臉裝嚴肅,下半張臉死死用手捂住憋笑。

  這種看熟人裝那啥的感覺,實在太招笑了。

  但笑歸笑,差事不能忘。

  任我飛和趙星星在人群中大喊:「請道長作法,幫死去的姑娘們往生吧!」

  有一個帶頭喊,剩下老百姓紛紛呼應:請道長作法,還清蕪郡太平,再別叫死人了。

  裴靈幽於是順理成章地在清蕪河那拱橋之上開壇做法。

  她故意磨磨唧唧,與萍萍在那慢悠悠布置香案,香爐,一會兒去買香,一會兒去買酒的。

  只等圍觀的老百姓越來越多,幾乎整個清蕪郡的人都來湊熱鬧了。

  裴靈幽才「嘿呀」高喝一聲,準備「開壇做法」。

  兩邊河岸人山人海,只有拱橋空空蕩蕩,像是專留給裴靈幽施展的戲台。

  老百姓們全都被水鬼勾魂嚇得要命,不敢踏上一步。

  烏泱泱的人群就這麼眼巴巴望著裴靈幽作法。

  說實話,守墨和陳規站在人群中,見裴靈幽被這麼多人圍著,卻絲毫不怯場,膽量非同尋常,不由心生幾分佩服。

  鄺野則是唇邊含笑,一直在人群中笑看著裴靈幽一舉一動。

  不論她怎麼鬧,他都只覺得格外嬌憨有趣。

  裴靈幽這邊,見時辰差不多,耍拂塵跳來跳去也累了。

  她從香案上拿起酒壺,咕咚咕咚喝掉半壺,又含住一口,對準桌上香爐里正裊裊冒煙的香火。

  那是任我飛和趙星星去雜耍鋪子買來的特製香。

  她準備噴上去表演個火焰升天,然後收尾。

  因為怕酒噴得不夠急,火星順酒倒回身上,燒到自己,裴靈幽鼓起腮幫子,噴得格外用力。

  但不知是不是用力太猛,一口酒噴下去,火苗確實竄天了,那香爐卻也受不住灼燙,「砰」一聲炸開。

  碎片四散飛濺,大部分都落進河裡,偏有一塊直直飛入人群,擊中圍觀一人。

  那人慘叫一聲,捂面倒地,等手拿開的時候,臉上全是血。

  只見那香爐碎片恰好擊中他額頭,力道之大,竟將碎片上原本浮雕裝飾的「天理昭昭」四個字,無比清晰地印在了他額頭上。

  全場瞬間目瞪口呆,老百姓們的眼神變得複雜微妙,看向那人的時候發出竊竊私語。

  「這道士真有兩把刷子,一眼選中城中惡首!」

  「人在做,天在看,姓天的終於遭點報應了。」

  「和他這些年作的惡比起來,這點算啥?」

  裴靈幽完全沒料到這麼一出,見被碎片傷到的那人衣冠楚楚,帽衫華麗,應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她暗道「糟糕」,趁那公子發作罵人之前,趕緊大聲唱誦預先準備好的台詞:

  「大事不妙!此城數名女子含冤而亡,怨氣已鬱結深重,滿城恐將驟生血光!剛才的碎片傷人就是證明!

  若欲化解陰戾、安撫冤魂,禍首須於子時親赴諸女墳前,逐一叩首,誠心謝罪,方可消其嗔怒。

  如若不然,冤有頭,債有主,不出三日,十一位陰魂必尋仇家索命!」

  她越說越激動,戲精上身,演得投入,全然沒發現人群中站著兩個真道士。

  這師徒於世俗修行,四處扶危濟困,途徑此地,正好看見裴靈幽在作法。

  兩人駐足觀看,光從裴靈幽拿拂塵跟拿刀一樣的架勢,還有香案擺放的位置,就知道此人是個對道門一竅不通的假貨。

  師徒二人怕她頂著道門名聲騙錢作亂,準備打假阻攔。

  可當那香爐炸了,碎片傷人之後,真道士忽然笑了一聲。

  徒弟不解發問:「師父,您怎麼笑了,我們不是要揭穿這假道士,防止害人嗎?」

  那道士搖搖頭,轉身離開人群,邊走邊嘆道:

  「世上之事,果真精妙難言啊!假道士,真性情。假做戲,真冤魂吶!」

  徒弟聽不懂師父在打什麼啞謎,連連追問,道士只說:

  「哈哈,我也不懂,但這裡已經不需要我們了,走吧!」

  說罷,師徒二人慢慢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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