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執念


  何秀禾動作慌亂粗魯,狠狠將畫稿塞進嘴裡,胡亂嚼了嚼,就咽了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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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她氣終於捋順了,鄺野才輕輕從成摞的畫稿底部又抽出一張:

  「呀,剛那張不是你的,我抽錯了。這張才是。」

  鄺野的語氣驚訝、認真還帶點無辜,但不知道為啥,給人感覺特別欠揍。

  何秀禾愣了一下,故技重施撲上去。

  這一次,所有人都已早有防備:

  守墨和陳規衝上來,一左一右將何秀禾架住。

  萍萍一腳踩住想趁亂溜走的畫師,順手給了尊長一個威脅警告的眼神。

  鄺野利落地錯身後退,拿著畫稿走到好奇又猴急的裴靈幽身邊,遞給她看。

  裴靈幽早就等得望眼欲穿,好奇何秀禾到底被蠱惑啥了,委屈啥了,以至於賣完女兒還賣自己,命都不要,也要保住這尊長都看不上的渡心會。

  她拿過畫稿仔細看,只見上面畫了個穿肚兜的胖娃娃,憨頭憨腦,圓墩墩的,十分可愛喜人。

  不得不說,畫師雖然人品不咋的,但畫功相當厲害,否則也沒法準確畫出信徒們的委屈所求。

  裴靈幽光是看著畫稿,就覺得上面的小娃娃稀罕不已,恨不得鑽進紙里抱一抱。

  這時,被守墨和陳規壓制的何秀禾,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身子一軟,癱倒坐地,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求求你們……渡心會可以沒有,但仙露留給我好嗎……我只是想見我的孩子……求求你們了……」

  裴靈幽和鄺野等人並未聽懂何秀禾的意思,什麼仙露?

  是他們潛伏進渡心會以來,每天都要喝的那杯甜滋滋的涼水嗎?

  他們不懂何秀禾在說什麼。一旁的尊長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唉,都怪我。當初來老虎山這裡,我就不該第一個收你為信徒。何秀禾,你……唉……」

  尊長跟那說書人賣關子似的,說兩句,嘆三句。

  旁邊畫師也跟著唉聲嘆氣。

  這架勢搞得裴靈幽更加疑惑又好奇,硬是揚起碗大的拳頭,尊長才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尊長與畫師是四處行騙的老搭檔了。

  二人十年前在西國遊歷,跟一個金髮碧眼的毒師學會了天仙子的採摘、炮製和提煉之法。

  粗煉的天仙子用來製藥粉,有迷惑致幻的作用。

  精煉的天仙子加配十幾種草藥丹石,則可以做成冰涼可口的甜露。

  只要一小杯,喝下去,人便如墜雲霧糊裡糊塗,幻見各種現實中無法擁有的東西,沉浸在幻覺中無法自拔,根本分不清現實與幻象。

  尊長和畫師學會這門手藝,立刻回到大雍國,創立渡心會,慢慢摸索出一套控制人神智的法子。

  直白點來說,就是利用人的弱點和委屈。

  他們認為,只要是人,就會有委屈。

  抓住一個人心裡最委屈最想要的東西,假意幫人解決,再配合天仙子的致幻作用,將心底事放大扭曲,就能牢牢控制一個人的心神。

  人被控制住了,成天沉浸於委屈消解、美夢成真的幻覺無法自拔,那自然有求必應,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為了「報答」尊長,多少信眾傾家蕩產,耗盡錢財。

  尊長和畫師知道這法子太狠,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留,引起地方官衙懷疑。

  因此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創立渡心會,不超過半年,等把當地老百姓收割得差不多了,就會立即搬走。

  他們命教徒日常只穿麻布衣,要勞作,要知禮,還經常給災民乞丐施粥飯,看起來跟道家佛教沒什麼區別,基本上不會引起什麼人懷疑。

  就算有人發現不對,信眾們的家人來找麻煩,要麼用天仙子把信眾家人也拉入伙,要麼連夜搬走人去樓空。

  總之這些年,尊長和畫師賺得盆滿缽滿,受信眾崇拜並伺候,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舒坦。

  直到他們搬來老虎山附近這丹霞城,一切才開始逐漸失控。

  那日,他們正在城中四處閒逛,選教會地址,注意到路邊坐著個垂頭喪氣的婦人,面容枯槁,神情呆滯。

  在他們看來,這婦人就差用毛筆把「委屈」二字寫在臉上了,這送上門的第一個信徒,焉有不收之理。

  尊長和畫師施展老套路,用天仙子套出何秀禾的心結委屈,以一杯「仙露」徹底收服何秀禾。

  從此以後,何秀禾如同魚入大海,一頭扎進渡心會,再也沒有回頭。

  她心甘情願操持渡心會裡里外外大小事務,不斷為尊長和畫師拓展信徒,伺機斂財。

  作為報答,尊長調製份量更輕的「仙露」給何秀禾服用,叫她白天能保持神智清醒,夜裡全是她想要的幻境。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眼看時間已經過了半年,照以往經驗,尊長知道,該挪窩了。

  誰知何秀禾洞察他離開的意圖,開始瘋狂發展新信徒,用更多的錢財籠絡他。

  甚至還找了青歌這樣的美女去侍候他,只求他讓渡心會再留一留。

  尊長架不住何秀禾軟磨硬泡,財色蠱惑,加上年紀大了,確實四處奔波得疲累,便答應再多留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再一個月……不知不覺,到如今已是兩年之久,不僅多次引起官衙懷疑,也惹出了守墨被蠱惑、裴靈幽和鄺野來摧毀渡心會這一遭。

  尊長將整個事情說完,連連搖頭嘆氣。

  壓根沒提一句他哪裡有罪,語氣中全是惋惜沒早點跑路,以至於招惹何秀禾,惹出諸多麻煩。

  在尊長講述整個事情經過的時候,何秀禾一直在哭。

  周遭幾百個信眾已被守墨和陳規挨個餵下解藥,神智慢慢恢復。

  他們與何秀禾一起,用那種被遺棄一般可憐的、祈求的眼神望著裴靈幽。

  仿佛她只要摧毀渡心會,她就是這世界上最無情的魔鬼。

  「求您,給我們一條生路吧,別讓渡心會沒了,行嗎?」

  信眾之中,有一個人帶頭,剩下的人立刻附和,紛紛跪地,向裴靈幽和鄺野磕頭哀求。

  鄺野連忙去攙扶勸說,守墨、陳規和萍萍都在幫忙。

  可幾百個人,剛扶起這個,那個又跪下了。

  剛扶好那個,這個又磕頭痛哭起來。

  場面一下變得混亂不可收拾,滿場都是嗚嗚咽咽的哀求哭聲,令裴靈幽竟有一瞬間分不清,她是在行俠仗義,還是在斷人生路。

  裴靈幽一時茫然,低頭看向手中畫稿。

  上面是招人稀罕的白胖娃娃,咧著嘴笑得天真爛漫。

  再看其他的畫稿,有的畫著金玉滿堂,有的畫了夫妻恩愛相敬如賓,有的是家族興旺,更有的,只是一個無病無災的長壽老人。

  可與之截然相反的是畫稿外面。

  何秀禾哭得悲痛欲絕,青歌抱著她,同樣垂垂落淚。

  信眾們一個比一個傷心欲絕。

  裴靈幽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鄺野這時上前,翻了翻成摞的畫稿,很快明白了所有,隨即一聲嘆息。

  生。

  老。

  病。

  死。

  愛別離。

  怨憎會。

  求不得。

  畫稿一頁頁筆法傳神,像是將每個人生命里最痛的一篇抽出來,粉飾成生生不息的美夢。

  一切現實沒有的,得不到的,都只能在幻境中實現。

  這根本不是輕描淡寫的「委屈」可以形容的。

  「是執念」。

  鄺野輕聲開口,手如定海神針,輕輕摁在裴靈幽肩膀上,穩住了她混亂茫然心神。

  執念。

  終其一生無法擁有的執念。

  裴靈幽好像忽然之間明白了很多,再抬頭看院子裡鬧哄哄的場景。

  哭泣哀求的信眾,手忙腳亂扶人的守墨等人,從旁看戲見怪不怪的畫師,仿佛完全與自己無關的尊長......

  難怪啊,為什麼這兩年,官衙明知道渡心會有鬼,卻無論如何除不掉。

  信眾總是被勸返後又自願回來,循環往復,一日又一日,令官差們無可奈何。

  因為執念才是一切,仿佛無形的勾子,勾住了每一個嘗過它的靈魂。

  那該怎麼辦?怎麼幫這些人。

  裴靈幽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問題,鄺野便如有神通一般說了句: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破不立。」

  裴靈幽宛如受到點撥,若有所思點點頭,隨即鼻子裡輕哼一聲,發出冷笑。

  她將所有畫稿拿出來碼好,從最上面的第一頁開始念起信眾的姓名。

  與此同時,她隨手在地上撿了把信眾剛才圍攻她用的顛鍋大勺。

  「下面,念到名字的,到老子跟前來報到。必須確認徹底清醒才能離開。若有還想留在渡心會的,老子不介意送你去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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