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飯可以吃,錢不能借


  「大舅來臨江,請你吃個飯。」

  「順便聊聊你表弟李博的事。」

  電話那頭,李國強笑得很親熱。

  我握著手機,坐在工位前,左手還搭在滑鼠旁邊。

  電腦屏幕上,復盤報告正式版已經發出去。

  趙宏濤沒回。

  我大舅來了。

  一個不回,一個主動來。

  我寧願趙宏濤多罵我兩句。

  「大舅,我晚上可能要加班。」我說。

  

  「加班啊?」李國強一點不意外,「年輕人忙點好。那你幾點下班?大舅等你。」

  我眼皮跳了一下。

  這句話比「請你吃飯」還可怕。

  請飯的人不怕等,說明他不是單純想請飯。

  「大舅,不用這麼麻煩。」

  「麻煩啥。」他笑道,「咱一家人,平時見你一面也不容易。你媽還說你最近忙。忙歸忙,飯總得吃吧?」

  這話堵得很嚴實。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馬會來。

  他沖我做口型:別去。

  我也想不去。

  但李國強這個人,如果我今天不見,他能從我媽那邊繼續繞,繞到我爸,繞到小姨,繞到親戚群,最後再繞回我手機。

  有些麻煩,不是躲就會消失。

  它會轉發。

  我壓低聲音:「那就簡單吃點。我下班可能晚。」

  「沒事。」大舅立刻接,「地方我來定,離你公司近。」

  他連地方都準備好了。

  這頓飯在他心裡,顯然已經排進日程表。

  我趕緊先把邊界擺出來。

  「大舅,李博工作的事,我可以幫他看看招聘信息,別的不一定能幫上。」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筷子碰了下碗沿。

  隨後他笑得更爽朗:「你這孩子,怎麼一上來就這麼嚴肅?吃飯嘛,邊吃邊聊。放心,大舅不是給你添麻煩的人。」

  一般說自己不添麻煩的人,往往手裡已經拎著麻煩。

  掛電話前,他把地址發了過來。

  【老街家常菜,離你們公司一公里。】

  下面還補了一句。

  【你忙完過來,大舅等你。】

  我盯著那行字。

  老街家常菜。

  我知道那家店。

  不貴。

  人多。

  包間隔音一般。

  非常適合親戚一邊吃飯,一邊說「咱是一家人」。

  我放下手機。

  馬會來立刻滑著椅子湊過來:「你答應了?」

  「嗯。」

  「勇士。」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準備單刷副本的人,「要不要我陪你?」

  「你陪我幹嘛?」

  「我可以幫你吃菜,降低你被道德綁架的時間占比。」

  「謝謝,不用。」

  馬會來想了想,壓低聲音:「那你記住,親戚借錢三大原則。」

  我看他:「你還有理論?」

  「當然。」他掰手指,「第一,別說你有。第二,別說你沒有。第三,說你得問問。」

  我沉默了一下。

  這套理論聽著不專業,但很實用。

  「問誰?」

  「問工資到帳沒到帳,問房租交沒交,問自己能不能活到月底。」馬會來說,「你現在對外還只是月薪六千八、樓道燈壞了想換租房的普通男人。」

  我盯著他:「你記得這麼清楚?」

  「我幫你維護人設。」他拍了拍胸口,「專業。」

  「那你先別把我人設傳出去。」

  「放心。」馬會來認真道,「我現在只在小範圍內糾偏。」

  我頭疼:「什麼叫小範圍?」

  「比如市場部小劉問你是不是傍富婆,我已經幫你糾正了。」

  「你怎麼糾正的?」

  「我說不是,他大概率是被樓道燈逼瘋了。」

  我:「……」

  謝謝。

  更像正常人了。

  下午剩下的時間,我一邊改報告,一邊不斷看手機。

  我媽發來兩條。

  【你大舅走了。】

  【葡萄留下了,有點酸。】

  過了幾分鐘,又一條。

  【你爸說,晚上見面少答應,多聽。】

  我回:【知道。】

  李桂芬同志秒回:

  【吃飯別點貴的。】

  我剛想回「知道」,她又發:

  【也別讓你大舅覺得你太摳。】

  我盯著這兩條,半天不知道怎麼執行。

  不點貴的。

  又不能顯得太摳。

  這比復盤報告裡的「責任歸屬」還難寫。

  五點五十八,趙宏濤終於回了報告。

  【先這樣。】

  四個字。

  沒有夸。

  沒有罵。

  也沒有繼續改。

  我盯著「先這樣」看了三秒,稍微鬆了一口氣。

  在趙宏濤這裡,「先這樣」已經接近通過。

  六點二十,我關電腦。

  辦公室還有一半人沒走。

  小劉端著杯子路過,看見我背包,立刻問:「約會去?」

  我搖頭:「親戚吃飯。」

  「哪個親戚?」

  「大舅。」

  她表情瞬間變得複雜。

  「那比約會難。」

  我拿起包:「你也懂?」

  「誰家沒幾個大舅。」她嘆氣,「祝你平安。」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聽著像祝我名字。

  我下樓時,天已經暗了。

  公司樓下便利店亮著白燈,門口烤腸機慢慢轉。

  我路過時看了一眼。

  一根三塊五。

  平時加班晚了,我會買一根頂一頓。

  今天我沒買。

  不是捨不得。

  是怕等下飯局吃不下,被大舅看出來。

  暴富第二天,我第一次因為人情局放棄三塊五烤腸。

  這錢不多。

  虧得很具體。

  老街家常菜在一條老商業街里。

  門口紅色招牌有點舊,玻璃門上貼著「家宴首選」「實惠量大」。

  我剛到門口,就看見大舅李國強站在門邊抽菸。

  他穿一件深藍POLO衫,肚子把衣擺撐出一點弧度,手裡夾著煙,腳邊放著一袋沒拆封的葡萄。

  看見我,他立刻把煙往地上一摁。

  「平安來了!」

  聲音很大。

  收銀台後的小姑娘都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走過去:「大舅。」

  李國強上下打量我。

  「瘦了啊。」

  我早上加了茶葉蛋,中午加了雞腿。

  這句「瘦了」不太客觀。

  但親戚見面,第一句不是胖了就是瘦了,屬於傳統開場白。

  「還行。」我說,「最近有點忙。」

  「忙好,忙說明公司重視你。」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走,進去,菜我都點好了。」

  他點好了。

  我心裡又是一緊。

  請飯的人先點菜,有兩種可能。

  一種是體貼。

  另一種是控制局面。

  我們家親戚里,第二種概率更高。

  進了店,大廳里人不少。

  一桌老人正在喝白酒,隔壁桌孩子拿筷子敲碗,後廚傳來鍋鏟碰鍋的聲音。

  服務員帶我們到靠窗的小桌。

  不是包間。

  我稍微鬆了口氣。

  公開場合,至少能降低一點借錢強度。

  桌上已經擺了兩盤涼菜。

  拍黃瓜。

  花生米。

  還有一壺免費茶。

  大舅坐下,把菜單往我面前一推。

  「我先點了幾個,你再看看想吃啥。」

  我翻開菜單。

  紅燒肉,58。

  水煮魚,68。

  小炒黃牛肉,62。

  酸辣土豆絲,18。

  我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停在土豆絲那一頁。

  大舅看見了,笑道:「別老點便宜的,跟大舅還客氣啥?」

  我手指僵了一下。

  點貴了,不符合人設。

  點便宜了,他說我客氣。

  親戚局的難點,不在菜價。

  在菜價背後的判斷題。

  我把菜單合上:「夠了,我晚上吃不了太多。」

  「那我再加個魚。」大舅招手,「服務員,來個水煮魚。」

  我剛想說不用,他已經點完了。

  服務員拿小本記下。

  大舅轉頭看我:「年輕人多吃點。平時工作忙,哪有時間好好吃飯。」

  話聽著是關心。

  我卻看見他把煙盒和手機放在桌邊,手機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停在一個聊天框。

  備註:李博。

  正題也上桌了。

  菜還沒上,大舅先給我倒茶。

  茶水顏色很淺,杯子邊有一道水痕。

  「平安啊。」他端起杯子,「你媽說你最近忙,我還挺高興。年輕人忙,說明有奔頭。」

  我端起茶杯,沒喝。

  「也就是正常上班。」

  「你別謙虛。」大舅笑,「我聽說你昨天在公司早會挺厲害?」

  我差點被茶嗆到。

  這怎麼也能傳到他那?

  「誰說的?」

  「李博說的。」大舅一臉自然,「他有個朋友好像認識你們公司的人,說你現在在公司說話挺有分量。」

  我握著茶杯。

  馬會來,小劉,親戚群,李博朋友。

  這個信息網,比我們公司後台埋點都複雜。

  「不是有分量。」我說,「就是正常復盤。」

  「能讓領導聽你復盤,也不簡單了。」大舅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所以我就想,李博要是跟著你學學,也能有點長進。」

  來了。

  我把茶杯放下。

  「大舅,李博現在具體做什麼?」

  「短視頻運營。」大舅說,「現在這行火。他們公司就是不靠譜,工資拖,老闆還畫餅。李博這孩子吧,有想法,就是差個平台。」

  有想法。

  差平台。

  一般後面會接:親戚幫一把。

  我問:「他做過哪些項目?有簡歷嗎?」

  大舅愣了一下。

  「簡歷肯定有吧。」

  「那讓他先發我一份。」我說,「我可以幫他看看簡歷,也可以留意招聘信息。」

  大舅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又很快恢復。

  「簡歷不急。咱們一家人,不用搞得這么正式。」

  「大舅,找工作還是得看簡歷。」

  我語氣儘量溫和。

  不能硬。

  也不能軟成一團棉花。

  大舅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兩下。

  「平安啊,我知道你現在謹慎。謹慎好。但是一家人之間,別太見外。」

  這句話像一張網,輕輕往我身上蓋。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拍黃瓜。

  黃瓜挺酸。

  很符合今晚氣氛。

  「不是見外。」我說,「我得知道他會什麼,才能幫他問。」

  「他會的多。」大舅說,「剪視頻、寫文案、拍東西、發帳號,都能幹。」

  「有作品連結嗎?」

  大舅又停了一下。

  「這個我回頭讓他發你。」

  「行。」我點頭,「他發我,我看完再說。」

  第一回合,暫時擋住。

  水煮魚很快端上來。

  紅油一盆,香味很沖。

  大舅拿公筷給我夾魚。

  「吃,多吃點。你小時候就愛吃魚。」

  我小時候不愛吃魚。

  我怕刺。

  但這時候糾正沒意義。

  我低頭挑刺,挑得非常認真。

  挑魚刺是個好動作。

  它能讓親戚的話慢一點塞過來。

  大舅等我挑完,又開口。

  「其實李博這事,也不光是工作。他最近租房也難。要是真去臨江找工作,你那邊能不能先讓他落個腳?」

  我差點把魚刺咽下去。

  這話白天已經被我爸用「漏水」擋過一次。

  沒想到晚上親自來了第二遍。

  我喝了口茶。

  「我那屋太小。」

  「年輕人擠擠沒事。」

  「真不行。」我說,「十來平,一張床,連椅子都得側著坐。」

  「打個地鋪呢?」

  「大舅。」我放下筷子,「我那屋地上潮。」

  這句話出口,我忽然有點愧疚。

  出租屋地板無辜背鍋第二次。

  大舅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我沒眨眼。

  這是今晚最難的一次。

  因為我媽說我撒謊會眨眼。

  我硬忍著。

  眼睛都快幹了。

  大舅終於笑了笑。

  「那行,住的事再說。大舅也不是非讓他住你那。」

  我悄悄眨了一下。

  眼淚差點出來。

  不是感動。

  是憋的。

  第二回合,勉強守住。

  大舅又給我倒茶。

  「那如果不住你那,先租房也行。就是他現在手頭緊。」

  來了。

  今晚正菜。

  我放下筷子。

  「大舅,李博差多少?」

  大舅看著我,像是終於等到這句。

  「不多。」他說,「他要是真來臨江,押一付三,加上生活費,三五萬肯定要的。」

  三五萬。

  這個數從我媽語音里聽過一次。

  現在當面再聽一次,殺傷力還是不減。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茶杯。

  茶葉碎末浮在水面,輕輕打轉。

  我銀行卡里有四千萬。

  三五萬對現在的我來說,真的不算大錢。

  可這筆錢一旦從我手裡出去,意義就不是三五萬。

  它會告訴所有親戚:

  周平安現在能拿錢。

  而且拿得出來。

  我想起林見夏說的話。

  統一說法。

  不做電話決定。

  我又想起我爸那句。

  少說,多聽。

  我抬起頭:「大舅,我現在也在換住處,手頭不寬裕。」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帳戶四千萬。

  嘴上說手頭不寬裕。

  但站在人設角度,它合理。

  大舅笑容淡了一點。

  「你不是就換租房嘛,能花幾個錢?」

  「押金、中介費、搬家費。」我說,「還有信用卡、花唄。」

  花唄這兩個字一出,我瞬間覺得自己安全了不少。

  成年人最真實的貧窮證明,不是哭窮。

  是花唄。

  大舅看了我幾秒。

  「你還欠花唄?」

  我點頭:「剛還了一部分。」

  這句是真話。

  雖然已經還清了。

  但「剛還」沒錯。

  大舅沉默了。

  大概「看江景房」和「還花唄」這兩個信息在他腦子裡打架。

  我低頭吃黃瓜。

  黃瓜更酸了。

  過了一會兒,大舅嘆了口氣。

  「平安,大舅不是為難你。李博是你表弟,你們年輕人以後也得互相幫襯。」

  「我能幫的會幫。」我說,「簡歷我可以看,崗位我可以幫他留意。錢這塊,我真不方便。」

  這句話說完,我心口跳得很快。

  拒絕親戚,比拒絕趙宏濤還難。

  趙宏濤頂多扣績效。

  親戚會回家加工成「這孩子發財了就不認人」。

  大舅盯著我。

  桌邊熱氣往上冒,水煮魚的紅油在燈下亮得晃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大舅也不逼你。你都這麼說了,那就先不提錢。」

  先不提。

  不是不提。

  我聽出來了。

  但今晚到這裡,已經算守住半道門。

  大舅拿起手機。

  「那我讓李博加你微信。你們年輕人自己聊。」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開始發消息。

  我的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背景像某個酒吧。

  驗證消息:

  【哥,我爸讓我加你。】

  我點了通過。

  李博很快發來第一句。

  【哥,聽說你現在在臨江混得挺好?】

  我盯著「混得挺好」四個字,還沒回。

  第二句來了。

  【我這邊有個短視頻帳號項目,正好想跟你請教一下。】

  第三句緊跟著跳出來。

  【要是方向合適,也可以一起做。】

  我看著屏幕,手裡的筷子慢慢停住。

  大舅在對面笑著夾菜。

  「你們年輕人聊,年輕人的事,我不摻和。」

  我抬頭看他。

  他嘴上說不摻和。

  但飯已經擺好了。

  魚還在冒熱氣。

  手機里,李博又發來一條。

  【哥,這項目啟動資金不多,主要是缺個靠譜的人一起把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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