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春又來
過了年,白芷谷的雪還沒化盡,藥田裡的土還凍著,大棚里的月亮花卻已經開了第二茬。
阿依古麗今年育的苗比去年多了一倍。
她把南坡背陰處那半畝地全種上了月亮花,又在北坡溝邊擴了兩壟。
七師叔說她「貪多嚼不爛」,她也不理,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棚里分盆。
顧念走的時候又帶走了一盆,說「這盆放宿舍窗台上,等畢業了帶回家」。
阿依古麗聽了,沒說什麼,只是又多分了兩盆,放在藥廬門口,說「誰要誰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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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那天,沈靜秋從南城打來電話,說顧念的高考模擬成績出來了,比一模高了三十多分。
沈伯安在電話那頭插了一句,說「讓她別太拼,身體剛好,別又熬壞了」。
葉辰把這話轉告給顧念。
顧念在微信里回了個笑臉,說「葉大夫,我沒事。
我現在每天早睡早起,比生病那會兒精神多了」。
葉辰把手機遞給江若曦看。
江若曦說:「這姑娘,跟你當年考大學的時候一個樣。」
葉辰說:「我當年沒考大學,我是在山上抄藥經。」
江若曦笑了。
開春後,方國棟又來了。
這回他沒帶學生,一個人來的,騎著他那輛舊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隻紙箱。
箱子裡是他新編的教材,厚厚一摞,油印的墨還沒幹透。
他坐在藥廬里,把教材一頁一頁翻給葉辰看。
裡面新增了好幾個方子,都是他從總冊抄本里整理出來的,其中就有合安膏。
方國棟說:「這個方子我讓學生們做了動物實驗,止咳效果確實比單用川貝或月亮花好,數據都附在後面了。」
葉辰翻了翻,見那些數據和圖表工工整整,連實驗條件、對照組設計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方教授,您這是把中藥當西藥研究了。」
方國棟推了推眼鏡說:「中西醫不是對頭,能用現代的方法講清楚中藥的道理,對誰都好。」
葉辰覺得這話在理,便讓沈靜秋把總冊里的方子挑幾個出來,交給方國棟做進一步的研究。
方國棟高興得連說了三個「好」,當天下午就騎著車回學校去了。
三月末,蘇清寒把白芷谷和安和堂的帳合在一起算了一遍。
合安膏做了一批,分裝成小瓶,蓋上了那枚銅印。
江若曦定的價不高,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
安和堂那邊先上了架,沈靜秋在朋友圈裡發了個圖,配了句話:「新膏到了,老方子,新印子。」
沒兩天就賣出去大半。有個老客戶專門打電話來問:「這個合安膏跟以前安和堂賣的一樣嗎?」
沈靜秋說:「方子是一樣的,藥是白芷谷種的,膏是藥王谷熬的。」
老客戶說:「那給我留十瓶,我兒子在外地工作,那邊買不到。」
沈靜秋應了,掛了電話跟沈伯安說。沈伯安點頭說:「合安膏本來就是這個路子,兩家合著做,一家做不出來。」
葉辰挑了個周末,帶江若曦回藥王谷給葉長風掃墓。
蘇清寒早幾天就回了谷里,把祠堂打掃了一遍,又在葉長風的牌位前擺了一小束干白芷。
葉辰到的時候,看見那束花,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江若曦把帶來的祭品擺好,又替葉辰點了三炷香。
葉辰接過香,對著牌位鞠了三躬,心裡默默說了幾句。
他沒說出來,可他知道葉長風聽得見。
三炷香燒到一半,蘇清寒從外面進來,說:「灶上燉了湯。先吃飯。」
葉辰把香插好,跟著她往外走。
路過藥廬時,他看見屋檐下多掛了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合記」兩個字。
他問蘇清寒:「什麼時候掛的?」
蘇清寒說:「昨天,這地方以前就叫合記藥鋪,我翻你師祖的筆記才知道。」
葉辰站在木牌前看了一會兒。
那兩個字刻得不算好,可筆畫很深,像是要嵌進木頭裡。
那天晚上,葉辰和江若曦住在藥王谷。
兩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月亮從山脊後面慢慢爬上來。
江若曦說:「葉辰,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葉辰問什麼事。
江若曦說:「我最近老覺得累,以前加班到半夜第二天還能開會,現在九點就困得不行。」
葉辰轉頭看她,目光認真起來說:「把手伸過來。」
江若曦把右手遞過去。
葉辰搭上她的脈,按了一會兒,又換左手。
他把完脈,沒說話,又看了江若曦的臉色,問了句「最近胃口怎麼樣」。
江若曦說:「還行,就是聞見油膩的有點犯噁心。」
葉辰沉默了幾秒,然後咧嘴笑了。
江若曦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問:「你笑什麼?」
葉辰說:「若曦,你可能是有了。」
江若曦愣住。
葉辰說:「脈象滑而有力。尺脈尤甚,我雖然沒專門學過婦產科,可藥王谷的書里寫過,八九不離十。」
江若曦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葉辰握住她的手說:「明天我帶你去醫院做個檢查,確認一下。」
江若曦點了點頭,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月光照在她臉上,又驚又喜。
葉辰看著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加起來都不如這一刻讓人高興。
他站起來,把江若曦輕輕抱住。
蘇清寒的屋裡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她坐在燈下翻書的影子。
葉辰想,明天再告訴師父。
今天,先讓他跟若曦兩個人高興一會兒。
山谷里的風暖融融的。
白芷田裡的新苗剛冒頭,綠茸茸的,一片接一片。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這片土地上,悄悄地長出來。
第二天一早,葉辰就帶江若曦去了縣醫院。
掛號、排隊、抽血、做B超,折騰了一上午。
結果出來的時候,醫生把單子遞給他們,說了句「恭喜,六周了,一切正常」。
江若曦拿著那張單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了好幾遍。
葉辰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我說吧,藥王谷的脈法,錯不了。」
江若曦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紅,可嘴角是笑的。
她說:「你以後別出去打架了。」
葉辰說:「早不打了,現在都是人家打我。」
江若曦輕輕拍了他一下。
兩人從醫院出來,陽光正好。
葉辰去路邊買了兩個茶葉蛋,一人一個。
江若曦咬了一口,忽然說:「得告訴蘇師父。」
葉辰說:「回去就說。」
江若曦又說:「還有你師父,還有爺爺,還有靜秋和古麗,還有何建平。還有……」
葉辰打斷她:「一個一個來,先回家。」
回到藥王谷時,蘇清寒正在廊下曬藥。
見兩人回來,她看了一眼江若曦的臉色,又看了一眼葉辰的表情,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放下藥篩說:「有了?」
葉辰點頭。
江若曦把檢查單遞過去。
蘇清寒接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她沒說話,把單子折好還給江若曦,轉身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她端了兩碗湯出來,一碗給江若曦,一碗給葉辰。
湯是雞湯,裡面放了紅棗和黃芪。
她說:「喝,以後每天一碗。」
葉辰端著碗,看著蘇清寒的背影,覺得師父今天走路都輕了些。
他低頭喝湯,覺得這碗湯比什麼都香。
消息傳到南城時,沈伯安在電話里連說了三個「好」字。
沈靜秋當天就寄了一包安胎的藥茶過來,附了張紙條:「江姐姐,這個每天泡水喝,不苦。」
阿依古麗沒說什麼,只是從那天起,大棚里多了一排新育的苗。
葉辰問她育的是什麼,她說:「以後用得著。」
葉辰沒再問。
何建平聽說之後,在保安部里嚷嚷著要當乾爹。
被葉辰一句「排隊去」給堵了回去。
那天傍晚,葉辰坐在院子裡,把枯照劍取下來擦了一遍。
江若曦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那碗藥茶,在他旁邊坐下。
葉辰把劍收好說:「這劍以後留給小的。」
江若曦說:「留什麼不好,留把劍。」
葉辰說:「藥王谷的規矩,醫武不分家,會看病,也得會護著看病的人。」
江若曦沒再說什麼,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