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大強子
第783章 大強子
送走馬雲，四合院裡的喧囂漸漸散去，恩斯特並沒有著急返回酒店，反而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街上往來的車流與行人，突然開口問道「首都賣手機的商場，去哪裡比較合適？」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脫口而出中關村。
可身旁負責陪同的商務部官員卻絲毫沒有猶豫，語氣篤定地說道「那肯定是西直門，那邊的通訊大樓和電訊街，整條街全是做手機生意的，各大品牌的專櫃、小店密密麻麻，款式全、渠道多，想買手機的人都往那兒跑。」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公主墳的貿易中心和翠微大廈聽說也不錯，不過畢竟是新商圈，開業時間不長，老百姓的認知度還是不如西直門，品牌種類也沒那邊齊全，逛的人相對少一些。」
不過他突然想起了恩斯特的身份，猶豫後又連忙改口，斟酌地說道「不過要是加菲爾德先生想購買手機，我還是建議你去西單或者王府井。」
恩斯特聞言則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訝異，感情大名鼎鼎的中關村，現在竟然連號都排不上。
他饒有興致地看向陪同人員，輕聲追問「西單、王府井和西直門，有什麼不一樣的說法嗎？」
陪同人員點了點頭，解釋道「西單和王府井是市中心的老牌商圈，都是大型百貨商場，入駐的商家都有正規資質，受工商部門監管嚴格，不敢賣假貨、水貨，雖然價格貴一些，但能保證100%是行貨，沒有任何貓膩，買著放心。」
對方點到為止，不過恩斯特卻明白了，意思就是說西直門那邊全是私人開的小門面為主，魚龍混雜，水貨、翻新機、改版機滿天飛，不懂行的人很容易被騙，價格看著便宜，實則坑多。
一句話，讓恩斯特突然陷入了短暫的恍惚。
上輩子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自己上大學時的第一份工作，暑假期間就在老家的手機店打零工，乾的就是手機售賣的活兒。 那時候是2003年，和現在的1999年相隔不過四年，同樣市場亂象、行業貓膩幾乎如出一轍，他對這套坑人的把戲，簡直是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說是爛熟於心。
那時候都是他坑別人，一開始還有著濃濃的負罪感，可看著高額提成到手的時候，那份負罪感很快就被貪婪吞噬。
重活一世，不妨去當一回普通消費者，感受一下當年那些被他們這些人坑的顧客的無奈與痛苦。
「不用去西單、王府井，就去西直門。」恩斯特倒是想要看看，有沒有人會看到他們這一行人，還敢勇敢出手的。
陪同人員見他執意要去西直門，也不再多勸，一行人很快分乘三輛黑色轎車，沿著長安街一路向西，直奔西直門內大街。
車子剛駛入西直門地界，嘈雜的人聲、喧鬧的喇叭聲就撲面而來，與市區其他地方的靜謐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密密麻麻擠著幾十家通訊小店，門頭燈箱大多歪歪扭扭，紅底黃字的「手機專賣」「高價回收」「入網辦卡」字樣刺眼又俗氣。
門口的老式喇叭循環播放著沙啞的廣告，夾雜著商販的吆喝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嘈雜得像一個露天集市，透著一股魚龍混雜的躁動。
車子剛停穩，恩斯特下車後，目光掃過整條街道，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也有幾分好笑。
因為他已經看到了開懷客了，就是打開衣服，衣服里掛滿了各種手機的背包客。
至於他們的手機為什麼那麼便宜，怎麼來的，懂的都懂。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地是，對方不僅沒有收斂，反而眼神里透露出一股蠢蠢欲動的衝動呢。 這年頭，首都看到外國人已經不算是新鮮事了。
可他們這個組合，在這條充斥著市井氣息的電訊街上，還是顯得格格不入，格外惹眼的。
一行八個人，恩斯特就不說了，儀表堂堂。
克雷格跟在他身後，一身西海岸風格的打扮，大金鍊子、大金表晃眼得很，配上魁梧的身材，自帶一股威懾力。
達芙妮一身職業套裝，妝容精緻，氣質幹練，把身材展現得凹凸有致，他仿佛都能聽見不少男人在咽口水。
跟下來的穆勒和湯姆就更別說了，面無表情，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就好像是獵鷹一樣。
再加上華夏陪同的三位工作人員，個個精神抖擻，一看就來頭不小。
沒有過多猶豫，恩斯特直接徑直走進了街邊一家名為誠信通訊的小門面。
店裡面積不算小，約莫七八十平米，擺著三張掉漆的玻璃櫃檯，櫃面被擦得鋥亮，裡面碼著各式各樣的手機，琳琅滿目。
店裡的客人不少，三三兩兩地圍在櫃檯前討價還價，說話聲、笑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不過在恩斯特等人推門進來的瞬間，店裡原本喧鬧的聲響瞬間小了不少，原本低頭看手機、砍價的顧客紛紛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們，眼神裡帶著好奇。
不過沒過多久，店裡的雜亂與喧鬧便再次恢復，討價還價聲重新響起，仿佛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過。 櫃檯後方，一個二十多歲出頭的小夥計抬眼看到恩斯特一行人，眼神瞬間就亮了起來。
他留著利落的分頭，穿著花襯衫，看清恩斯特後，立馬掐滅手裡的香菸，將菸頭丟進桌角的易拉罐里，堆起熱情的笑容，就快步迎了上來。
「老闆，看手機？隨便看，隨便挑！」
嗯？
一句流利又標準的英語脫口而出，讓恩斯特有些意外。
現在可是1999年的華夏，別說西直門這種街邊小店的店員，就算是大商場的導購，能說幾句簡單英語的都少之又少，發音更是參差不齊。
可眼前這個小夥計，不僅英語流暢，發音還十分標準，
就算放到三十年後，普通手機店員能有這個英語水平的，也沒有多少。
「你的英語非常不錯。」恩斯特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誇讚道。
小夥計聞言一愣，顯然沒料到這位外國老闆還是個華夏通，普通話說得比他還標準。
「嗨，都是上學的時候學的。」小伙把恩斯特領到一個角落的休息區「我叫大強子，有什麼需要的你儘管吩咐。」
「咱這兒啥機子都有，行貨水貨全齊，諾基亞、摩托羅拉、愛立信等等，十多個品牌，質量絕對靠譜，全是原廠新機，假一賠十！」 假一賠十？
恩斯特不由得想笑，真要是假一賠十，都害怕你不夠賠。
這四個字，堪稱是華夏往後幾十年，商業市場裡最大的謊言，尤其是在混亂的電子數碼行業，更是被商家用得爐火純青。
等顧客真買了東西，發現是假貨、翻新機，找上門來理論的時候，商家要麼玩文字遊戲抵賴，要麼胡攪蠻纏撒潑打滾，實在不行就直接翻臉不認人。
除非顧客願意耗費大量時間、金錢，去專業機構做檢測、出示權威報告，較真到底，否則最後只能自認倒霉，吃個啞巴虧。
恩斯特抬眼看向大強子，有些不信「十多個品牌？國際品牌？」
別說是他這個小小的手機店了，整個西直門有沒有這些品牌呀？
「當然！全部都是響噹噹的國際大品牌，沒有雜牌！」大強子拍著胸脯保證，眼神篤定，絲毫沒有心虛的模樣。
「那就每款拿一部過來看看吧，包括華夏的本土品牌，我都想了解一下。」恩斯特淡淡開口說道。
其實他今天來西直門，根本不是為了買手機的，真正的目的，就是奔著華夏本土品牌。
通過市面上在售的真機，他能直觀感受到這些品牌的產品品質、工藝水平，進而深挖背後的供應鏈體系、製造工藝。
這些紮根在市場一線的地頭蛇商家，遠比他派人四處調研更熟悉華夏的行業內情，選幾款滿意的機型，順著品牌深挖供應鏈做對比，遠比他的團隊一個個盲目尋找目標，要高效、便捷得多。 「每一款？」大強子先是驚呼一聲，臉上露出幾分驚訝，顯然沒見過這麼豪氣的買家。
可當他再次打量恩斯特一行人考究的穿著時，瞬間反應過來，這是遇到大客戶了，立刻喜上眉梢，連連點頭「老闆您稍等，我這就去給您拿機子。」
說完，大強子轉身快步走向櫃檯，手腳麻利地從各個玻璃櫃檯里取出手機，沒一會兒功夫，就抱著厚厚一摞手機走了回來，大大小小的手機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架勢再次引得店內其他顧客頻頻側目，議論紛紛。
大強子放下手機，率先拿起一款直板手機，熱情地講解起來「老闆，咱也不玩虛的，這款是諾基亞5110，今年的爆款機型，能玩貪吃蛇遊戲，行貨，給您算一千八，這價在整條街您都找不著第二家，別家最少都要兩千往上，我這是給您實在價！」
經典的換殼機型，也是全球首款銷量破億的功能機，他上輩子打工的時候，賣過無數台，對這款機子再熟悉不過。
一千八的行貨價格？
整條街找不著第二家？
恩斯特只是上手輕輕一掂，就瞬間明白了裡面的貓膩。
如果這真是全新原廠行貨，這個價格確實算得上低價。
可這份重量，還有這個價格，恩斯特就知道這是一台翻新機。
別看外殼做得跟全新機一模一樣，烤漆鮮亮，沒有絲毫劃痕，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破綻。
入網標也是真的，串碼也對得上，還售後聯保，可拿在手裡明顯沒有墜手感，輕飄飄的毫無質感，絕對是廉價的高仿塑料殼。 這還算是良心的商家，更黑心的店家，賣的翻新機入網許可標都是紙質粗糙，印刷模糊，字體歪歪扭扭的，摸上去光滑無凹凸感，一眼就能看出是五毛錢成本的假貨。
主要是這個年代的消費者，對手機這種新鮮大件商品一無所知，根本不懂這些辨別技巧，所以商家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什麼配件便宜就用什麼，怎麼省錢怎麼來。
不像後來賣二手手機的，不找個內行拆機，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二手手機銷售的慣用的伎倆，低價回收正版二手手機，將原裝電池、充電器、晶片、攝像頭等值錢的配件拆下來，單獨高價售賣。
再給機子換上十幾塊錢的高仿殼、劣質電池、雜牌充電器，翻新成全新機，以接近原價的價格賣給不懂行的顧客，賺取翻倍的差價。
因為這些人有渠道，能夠便宜拿貨，再以原價賣給你。
消費者圖便宜，所以根本就不缺銷路。
這個年代，賣手機和當強盜打劫沒什麼區別。
即便遇到懂行的被識破，櫃檯里標價三千的行貨手機，也敢一千八的低價賣給消費者，低價釣魚是常態。
等消費者交了定金甚至全款，商家直接就會翻臉，要求必須辦理高價入網套餐、必須購買高價配件套餐，不買就不給機子，也不退錢，強買強賣都算正常。
還有更缺德的，用儀器給低配機改串號、刷參數，偽裝成高配機售賣，外行根本看不出來，等買回去出現卡頓、死機、信號差等問題，商家就推脫是用戶自己使用不當、摔壞弄壞的，拒不認帳。
相比之下，亂收入網費、選號費，普通號碼強行收取選號費，靚號獅子大開口要幾百上千的加價。 手機維修時小病大修、無病大修、漫天要價，這些都算是行業里的正常操作了。
就好像工資條里沒工資，錢包裡面沒有錢一樣，正常範疇。
恩斯特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放回桌面，沒有立即當場拆穿。
他反倒覺得，這個小子有前途，英語地道不說，還敢對他下手宰客，膽子還真不小。
大強子？
還別說，看著還有點像呢。
如果真是他，恩斯特就必須教育兩句了。
「市場亂，可不是坑人的理由。」他的語氣平淡，卻有一種長期上位者帶來的威壓。
「做生意，講的是誠信，尤其是做電子通訊生意，手機是大件，普通人買一台不容易，別賺昧著良心的黑心錢。」
瑪德，上輩子讓你的某東坑成什麼逼樣了。
花著全新機的價格，買到的全是翻新貨、官換機，普通人不懂行，以為是正品新機，滿心歡喜，可對於他們這些行業內的人來說，一眼就能看穿貓膩。
那時候線下市場的破爛翻新機、問題機，幾乎全都搬到線上售賣來了，就算顧客發現問題，商家要麼補個紅包息事寧人，要麼就同意退貨退款。 反正線上交易，顧客也不能找上門來罵大街，毫無信譽成本可言，能騙一個是一個。
大強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裡咯噔一下，腦門子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也微微發涼。
對方是真正的行家，一眼就看穿了翻新機的貓膩，只是沒有給他當場點破，在這麼多客人面前給他留了面子。
大強子沉默不語，低著頭，不敢直視恩斯特的眼睛，剛才的精明與熱情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忐忑與慌亂。
恩斯特看著他這副模樣，語氣放緩，淡淡說道「我今天來，就是想買一些正經的全新行貨手機，價格高點無所謂，該多少錢就多少錢，只要東西是真的，品質靠譜就行。」
這句話，算是給了大強子一個台階下。
大強子立刻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是是是，老闆您說得對，您稍等，我這就去後面庫房，給您多找幾部手機來！」
說完，他連忙動手，將桌子上將近一半的手機收走，全是諾基亞、摩托羅拉、愛立信這些大牌的翻新機、水貨機。
趁著大強子去庫房的間隙，恩斯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剩下的手機品牌上，細細打量起來。
怪不得大強子敢說有十多個國際大品牌，除了常見的歐美品牌，松下、三菱、京瓷、nec、夏普這些日本品牌的手機赫然在列。
他都不知道，原來有這麼多日本家電巨頭涉足手機市場，推出了這麼多款機型。
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國產手機，波導、tcl、康佳、廈華、科健……有些品牌名字連恩斯特都感到陌生，就算是他2003年入行做手機銷售時，很多品牌他都沒見過，可見當下國產手機品牌的混亂。 在這些國產機里，恩斯特最熟悉的，無疑是波導。
「波導手機，手機中的戰鬥機」
這句廣告詞可是響徹大江南北，銷量巔峰時期，國內市場份額甚至超過了諾基亞、摩托羅拉這些國際大牌，堪稱國產手機的驕傲。
如果不是老闆犯蠢，認為手機重要的是渠道而不是技術，把所有投入都投入到了渠道擴張上，一點技術不開發。
說不定，它會取代華為在手機領域的地位。
要知道波導可不是低端機，03年他入行的時候，波導就有四千多的高端機了，而且還要加價購買。
智能機帶副屏的功能，這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抬眼掃視整個店鋪，看著各個玻璃櫃檯前的人流，這家小小的手機店，儼然就是當下華夏手機市場的縮影。
店鋪中間的櫃檯最長，足足有近十米，櫃檯上方懸掛著摩托羅拉、諾基亞、愛立信的大字招牌，聚集了店裡三分之二的消費者，圍得水泄不通，顧客的詢問聲此起彼伏。
在這個年代，一部高檔進口手機的價格，對應普通工薪階層的工資，不亞於後來蘋果手機對年輕人的衝擊，動輒幾個月的工資，卻依舊擋不住消費者的熱情。
左側的展台，清一色全是國產品牌，主打低價親民，雖然也有一些消費者光顧，但人流量和中間的大牌櫃檯根本無法相比，顯得冷冷清清。
特點就是便宜。 優點嘛......
右側的櫃檯，則擺放著松下、夏普、nec這些國際大牌，卻銷量慘澹，櫃檯前空無一人，銷售人員也無精打采，無人問津。
這些日本品牌雖然有家電行業的底蘊，但在手機行業，真的不被華夏消費者認可。
恩斯特的目光掃過右側櫃檯上方的品牌字牌，突然眼神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怎麼把他給忘了。」
「什麼？」
剛好這時候大強子抱著一摞全新包裝的手機從庫房回來，聽到恩斯特的低語，雖然沒聽清內容，還是下意識地開口詢問，以為恩斯特是在跟自己說話。
「沒什麼。」恩斯特搖了搖頭，收回思緒，目光落在大強子抱來的手機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伸手抽出其中的兩部手機，指尖輕輕拂過包裝外殼，仔細打量起來。
大強子見狀，立刻習慣性地想吹噓一番這兩款手機的優勢，可剛準備開口，又突然想起恩斯特是歐美白人，對這些歐洲品牌的了解，肯定比他這個小店員多得多，連忙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兩個都是歐洲的品牌，這款是阿爾卡特，這款是薩基姆，品質很不錯，在國外賣得也挺好，就是在華夏知名度不高，買的人少。」
恩斯特沒有說話，指尖摩挲著機身，陷入了沉思。
高通的手機業務，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已經很難了。 京瓷開出的條件太過優厚了，根據他得到的最新消息，京瓷承諾未來五年從高通採購不下於一百萬套基站晶片，這樣的條件，是他不可能答應的。
這幾天，他一直在尋找備選方案，也考慮過華夏本土的手機品牌。
可仔細調研後發現，現在的品牌沒有任何技術底蘊，居然全是貼牌組裝，毫無價值可言。
而頭部品牌，如愛立信這樣的，市值高企，背後資本錯綜複雜，而且這些品牌根本沒有出售的意願，強行惡意收購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他想要的，是一個有一定成熟技術底蘊、產品有特色、市場有潛力，同時收購難度適中、性價比極高的標的。
簡單來說，就是有乾貨、有一些核心技術、容易下手、能快速整合的優質資產，既能彌補他在手機整機業務的空白，又能聯動晶片產業鏈，形成協同效應。
可思來想去，都沒有找到合適的下手目標。
但現在，他終於找到了答案。
眼前這兩個看似小眾、在華夏市場無人問津的歐洲品牌，不正是他苦苦尋覓的完美獵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