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這人,夠穩也夠瘋
夜已經深透了,偏院裡靜得只剩下草蟲在牆根底下吱吱地叫。
陸鯨坐在桌邊,把油燈撥亮了些,四卷縑帛鋪開在面前,黃銅鑰匙擱在最上頭。
鑰匙柄上那些細紋在燈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他把第一卷拿起來,對著燈翻到末尾那行怪字看了兩遍。
接著,又拿起第二卷比了比。
心裡把"辰位三丈"和"乾向四步"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始終覺得缺了點什麼東西把這些碎信息串起來。
叩叩。
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常清粥的聲音跟著傳進來:"陸大人,是我。"
"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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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清粥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胡餅。
她看見桌上攤開的縑帛和鑰匙,幾步湊過來坐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問:"還在琢磨呢?"
"想不明白,"陸鯨把鑰匙往她跟前推了推:
"這把鑰匙看著有紋路,但我拿它對著縑帛上寫的方位試了一圈,沒一處能對上,像是缺了什麼東西來指路。"
常清粥把最後一口胡餅塞進嘴裡,使勁兒咽下去,然後伸手接過鑰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忽然,她伸手在鑰匙柄側面摸了一下,眉頭跟著擰起來了:"這兒有道縫兒。"
陸鯨湊過去,順著她手指的位置看去。
鑰匙柄側面果然有一道極細的暗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像是裡面夾著什麼薄片。
"能撬開嗎?"陸鯨問。
常清粥從腰後摸出一根細鐵簽子,是之前閒聊時她隨口提過的"吃飯傢伙"。
她把鐵簽尖頭順著那道縫插進去,手腕輕輕一別。
咔噠一聲輕響,鑰匙柄側面彈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銅片!
裡面嵌著一張疊得極薄極小的紙條。
常清粥用鐵簽把紙條挑出來攤在桌上,紙上只寫了兩行小字:"泥掩真容,水洗自明。"
陸鯨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好幾息,然後抬頭看了常清粥一眼,常清粥也正在看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心裡想的差不多是一回事。
"鑰匙本身是假的?"常清粥先開口了。
"或者這把鑰匙只是用來打開另一把鎖的。"
陸鯨把紙條折好收進懷裡,"泥掩真容,水洗自明——意思是這把鑰匙外頭裹了一層泥殼,用水泡一泡才能露真身。"
"現在泡?"常清粥站起來就要去端水盆。
"明天吧,"陸鯨把縑帛一卷一卷收好,"今晚先睡,明天還要盯著她們訓練。"
常清粥點點頭打了個哈欠,轉身推門出去了,門板在夜風裡輕輕磕了一下又合上。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透,院子裡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季堂堂蹲在井台邊上,用豬鬃刷沾了牙粉來刷牙,滿嘴白沫子含糊不清地跟木姜梨吵著什麼。
木姜梨叉著腰站在她三步遠的地方。
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塊包著油紙的胡餅,正不緊不慢地啃著,一臉"你說什麼我聽不見"的表情。
"你昨天繞到看台底下到底幹嘛了?"季堂堂灌了口涼水漱乾淨嘴,站起來指著木姜梨,"別拿'觀察戰場'糊弄我。"
"我觀察你啊,"木姜梨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
"我就想看看你要是被人摔了,是臉先著地還是屁股先著地。"
"你——"
"行了行了!"
葉傾傾從旁邊走過來一手一個把倆人撥開,像撥兩根稻草一樣輕鬆。
"陸大人跟方校尉說了,今天上午不練體能,練配合,你倆再吵就一塊兒去扛圓木。"
季堂堂和木姜梨同時閉了嘴,互相翻了個白眼,但都沒再出聲。
溫蘭香從正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炭條畫了幾個簡略的站位圖。
她走到院子中間把木板往地上一支,冷著臉掃了一圈圍過來的女囚們。
"昨天打飛騎營那場,正面頂住了,繞後也成了,但中間有三次銜接慢了半拍,如果對面是老手,那三次慢的就是三個口子。」
她伸手在木板上點了三個位置,然後抬頭看向秦麗娘和柳折枝,"你倆中間換位的時候,步子太大了,下次收半步,一收一進會更順。"
秦麗娘點點頭,柳折枝也抱拳應了一聲。
陸鯨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沒出聲打擾。
等溫蘭香講完了才從懷裡掏出那把鑰匙和昨晚撬出來的紙條,朝常清粥房間那邊走。
路過井台的時候他放慢步子沖季堂堂喊了一句:"刷完了牙就趕緊去跑兩圈,別蹲那兒偷懶。」
季堂堂剛準備張嘴反駁,陸鯨已經拐過牆角進了常清粥的院子。
常清粥正蹲在廊下用竹筒往一隻瓦盆里接水。
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是陸鯨,就把竹筒擱下了,指指瓦盆:"我正想去找你呢,水打好了。"
陸鯨把鑰匙遞給她,常清粥接過去捏著鑰匙柄,把嵌銅片那面朝下浸進水裡,。
兩個人蹲在盆邊盯著水面看,清水沒過鑰匙,有幾縷極細的灰白色泥絲從接口處飄上來,在光里散了開。
常清粥屏著氣把鑰匙翻了個面,又浸了一小會兒,等泥絲徹底不再飄了才撈出來拿袖子擦乾。
"你再看。"她遞還給陸鯨。
陸鯨接過來對著天光一照,愣住了。
原本的鑰匙柄上那些雜亂紋路在泥殼脫落後露出了底下真正的刻紋。
那是兩排極規整的銘文,細得跟針尖刻的一樣。
但清晰得能辨認,排列的方式跟縑帛上寫的那四個方位之間,正好能對應上。
"成了,"陸鯨攥緊了鑰匙站起來,"等拿到輿圖,就能對著方位把東西找出來。"
"東西?"常清粥歪頭看他,"你不好奇是什麼嗎?"
"不好奇是假的,"陸鯨把鑰匙收回懷裡,"但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他話剛說完,前院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孫人敵的聲音隔著院牆傳了過來,帶著點氣喘:"陸隊正!方頭兒請您去議事廳,飛虎營那邊遞了帖子過來。"
陸鯨和常清粥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沒多說什麼。
陸鯨拍了拍膝蓋上沾的土,邁步往外走,路過廊下的時候順手把掛在柱子上的外袍撈起來披上了。
等他穿過中庭拐進議事廳的時候,方勝天正坐在主位上翻一張泥金帖子,臉色不太好看。
看見陸鯨進來就把帖子往桌上一擱,拇指點了點封面上的虎頭紋:"飛虎營遞的,說是三日後要辦一場聯合較射,請咱們飛騎營出人。"
"出多少人?"陸鯨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限人數,但帖子上寫了,希望'貴營新募之巾幗同場競技',"方勝天把那句"新募之巾幗"咬得很重,臉上表情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擔憂,"沖你們來的。"
陸鯨沒接話,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把鑰匙的稜角,鑰匙上的銘文硌著指尖,他想了想,說:"那咱們就去。"
方勝天抬眼看他,陸鯨補了一句:"既然他們要驗,那就大大方方讓人驗,藏是藏不住的,不如當面走一趟,看看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方勝天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把帖子收起來放進抽屜里,起身拿過桌角的茶壺給陸鯨倒了杯茶推過去:"陸兄,你這個人吧,怎麼說呢。"
"怎麼?"
"穩得住,但也夠瘋。"方勝天笑了笑。
陸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這個話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