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假鑰匙,真糧
方勝天來找陸鯨的時候,手裡沒拿帖子,沒拿軍函,拿的是一隻空的粗瓷碗。
對面,陸鯨正蹲在偏院井台邊上磨箭頭,抬頭一看碗,再一看方勝天的臉,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陸兄,」
方勝天拱拱手,然後蹲下來,把碗擱在井沿上,開門見山:
「我跟你直說了吧,這個月飛騎營的軍糧,被飛虎營卡了一道。」
陸鯨放下手裡的磨石,擦了擦手上的灰,靠著井台坐下,等他說完。
「軍糧押運過飛虎營防區的時候,他們以『檢查軍械夾帶』為由,扣了兩車糧食,」方勝天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三天了,不給說法,也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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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鯨抬頭看他:「那兩車糧,夠營里吃幾天?」
方勝天伸出五個手指,又收回四個:
「要是省著點,能撐七天,但省吃儉用的話,弟兄們就甭想操練了,光餓著肚子站崗腿都打晃。」
陸鯨沒立刻接話,他想了一下,問:「飛虎營想要什麼?」
方勝天沉默了片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尖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怎麼開口才能不那麼丟人。
「他們想要你那把鑰匙,」他終於是把話說出來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陸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他們怎麼知道鑰匙的事?」
「有人在錢四跟前漏了風,說你這兩天老往外跑,還帶了兩三個人,城南方向。」
方勝天指了指偏院門口:「城外那片地界,只要有人走動,飛虎營的斥候都能看到,瞞不住。」
陸鯨沒問是誰漏的風,這問題問不出答案,反正事情已經擺到檯面上了。
鑰匙可以給,但給出去不是不行,得讓他們付出更大的代價。
「鑰匙的事我能放,」陸鯨站起來,把磨好的箭頭插回箭筒里,「但糧食不能是兩車。」
方勝天看他:「你想要幾車?」
「我要四車,外加二十副皮甲。」
方勝天眉頭動了動,沒說話,目光在陸鯨臉上停了兩息,然後點了一下頭:「行,我去談。」
等他走了以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季堂堂從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方勝天出了院門才溜出來,湊到陸鯨旁邊:「軍糧被扣了?」
「你耳朵可真尖,」陸鯨蹲下去繼續磨下一支箭頭,「隔著三間房你都能聽見。」
「那當然,」季堂堂得意洋洋地一揚下巴,「我還聽見你說要四車糧。」
她頓了頓,又擠出一句:「可鑰匙給出去,咱們不就虧了?」
「虧不虧的,得看換回來什麼,」陸鯨頭也不抬,「一把用不上的鑰匙,換四車糧和二十副甲,怎麼算都不虧。」
季堂堂歪著頭想了一下,覺得好像也有道理。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憋了好一會兒才冒出一句:「那鑰匙要是真的值錢呢?」
「值錢也得先吃飽肚子,」陸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餓著肚子守著一把鑰匙,那叫死人財。」
季堂堂沒再接話,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跑去跟木姜梨複述去了。
當天晚上,方勝天就帶著結果回來了:四車糧、二十副皮甲,明天一早交割,鑰匙今晚就送過去。
陸鯨把鑰匙交到他手上的時候,方勝天接過去攥了攥,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拍了陸鯨肩膀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第二天天沒亮。
咔嚓咔嚓。
前院就響起了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
季堂堂一骨碌從被窩裡翻起來,鞋子都沒穿好就往外跑。
她趴在院門口看著那些糧車一輛一輛地趕進飛騎營的大院。
一、二、三、四……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是四輛,高興得原地蹦了一下,轉身就往回跑。
一路跑一路喊:「來了來了!四車全來了!」
木姜梨也醒了,但沒她那麼激動,穿著件外袍靠牆站著,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說:「四車糧就把你樂成這樣?回頭咱們轉移去山洞,搬糧那才叫累。」
「累我也樂意,」季堂堂興奮得搓著手,盯著那四輛大車,「只要不用餓肚子,搬糧算什麼。」
溫蘭香站在廊下沒參與她們的對話,只是看著糧車一輛輛經過,然後轉頭望了一眼陸鯨的方向,正碰到陸鯨也往這邊看,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確認糧食到了。
陸鯨回了一下頭,又轉回去了。
接下來幾天,飛騎營恢復了正常的操練強度,能吃上飽飯,人也精神多了,女囚們照常每天跑圈、拉弓、扛圓木,和飛騎營老兵們的磨合也漸漸順了起來。
但平靜的日子沒持續太久。
第四天傍晚。
陸鯨剛從庫房領了一批麻繩和桐油出來。
在回偏院的路上,迎面碰上了一個人,是飛虎營的,腰上那塊虎頭銅牌在晚霞底下晃得扎眼。
那人走到陸鯨面前停住,拱了拱手,臉上帶笑:
「陸隊正,錢隊正讓我遞句話:鑰匙已經確認沒問題,飛虎營說到做到,糧和甲一件不少,還額外附贈一句話。」
陸鯨沒動:「什麼話?」
那人走近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
「錢隊正說,那鑰匙是假的,裡面的東西,飛虎營已經拿到了,感謝陸隊正慷慨。」
說完,他又拱了一下手,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聲音不大,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個節拍上。
陸鯨站在原地,拎著那捆麻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偏院,把麻繩擱在牆根下,推門進了自己屋。
接著,從床板底下摸出那張牛皮紙地圖攤開看了一遍,又把縑帛卷掏出來翻了翻,最後目光落在常清粥之前撬開的鑰匙柄上。
鑰匙給了,但鑰匙撬出來的那張紙條,他留著了,那八個字:
泥掩真容,水洗自明。
他自己心裡清楚,真正的鑰匙從來不在飛虎營手上。
那荒祠底下的石匣,那張地圖,那條能藏兵的山縫,才是真正有用的東西。
他把地圖和縑帛重新收好,站起來推開窗戶。
外面的晚霞已經燒盡了,天邊只剩一層深紫色的薄光。
季堂堂正在院子裡跟木姜梨分半隻烤雞,吃得滿手是油。、
看到陸鯨開窗,就舉著雞腿沖他晃了晃:「陸大人,你吃不吃?還熱乎著呢!」
陸鯨看著她油光發亮的臉,說了句:「給我留個腿。」
季堂堂愣了一下,然後扭頭沖木姜梨喊:「大人說他要吃腿!你別搶!」
「誰搶了?那腿我根本就沒碰好不好!」
「那是翅膀!」
「翅膀長在腿上你糊弄誰呢!」
兩個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鬥嘴,葉傾傾從廚房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經過她倆身邊的時候腳步都沒停。
陸鯨靠著窗框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了,轉身回到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給出去的鑰匙是假的,飛虎營拿到了假鑰匙,以為占了便宜,而他自己手裡留著的,才是真正能用上的東西。
他把地圖重新展開。
指尖沿著那條通往山谷的虛線又比劃了一遍。
心裡把接下來要搬的東西列了個大概:糧食、藥材、弓矢、麻繩、桐油、鹽。
一樣一樣搬過去,不著急,但也不能拖。
窗外的吵嘴聲還在繼續。
季堂堂的聲音高了一截,木姜梨的聲音低了一截,兩個人誰也吵不贏誰,但誰也沒停。
陸鯨吹了燈,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