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日三練,今日最後一次。
趙秉坤說完,自己先皺了皺眉。
他是讀書人。
按理說,軍中訓練,賞罰本就平常。
可齊山今日折騰半天,只為幾筐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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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千戶練兵。
倒像鄉下管孩子。
趙秉坤忍了一會兒,還是問道:「齊兄弟,一場站姿而已,何必這般費心?」
齊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校場。
有人額頭冒汗,有人嘴唇發白,有人身子晃了晃,被旁邊同伴用肩膀頂住。
「這些人從前是什麼?」
趙秉坤道:「流民、佃戶、獵戶、腳夫,還有逃荒來的。」
「他們最怕什麼?」
「餓死。」
「最不信什麼?」
趙秉坤沉默。
齊山替他說了出來:「不信官。」
趙秉坤手裡的摺扇停住。
齊山道:「官府說賑糧,他們沒見到糧。說免稅,轉頭又有差役上門。說征丁三月,去了就沒回來。你讓他們第一天就信軍法,信軍令,信我齊山?」
他搖頭。
「他們只信到手的東西。」
趙秉坤低聲道:「所以你發雞蛋?」
「對。」
齊山道:「我說站滿就給,站滿便給。今日是雞蛋,明日是軍餉,後日是撫恤。我要讓他們明白一件事。」
趙秉坤看向他。
齊山聲音不高,卻壓過校場上的喘息聲。
「在我這裡,規矩不是拿來騙人的。」
趙秉坤胸口一震。
他忽然明白,齊山練的不是站姿。
是信。
一個人信,便敢聽令。
一伍人信,便敢並肩。
一營人信,才敢在敵騎衝來時不退。
這些話書上也有。
可書上沒寫,怎麼讓餓過肚子的人相信。
齊山用一枚雞蛋,把道理砸進了他們胃裡。
趙秉坤苦笑:「齊兄弟,你若去當縣令,怕是沒我活路。」
齊山看他一眼:「縣尊放心,我嫌文書多。」
趙秉坤一愣,隨即笑出聲。
笑聲剛起,校場上有人撐不住了。
一個新兵膝蓋一彎,身子往前栽。
旁邊兩人同時伸手,硬把他架住。
孟達吼道:「誰讓你們動了?」
那兩人臉色一白。
被架住的新兵嘴唇哆嗦:「我、我沒倒。」
孟達冷著臉:「動了就是動了!」
那兩人咬牙低頭。
校場頓時安靜。
很多人都看向齊山。
若是按上午規矩,這三人都該沒賞。
齊山走過去。
他看著那個差點倒下的新兵:「叫什麼?」
「李……李麻子。」
「還能站?」
李麻子臉上全是汗:「能。」
齊山又看向扶他的兩人:「你們為何扶他?」
一人硬著頭皮道:「他倒了,就沒蛋了。」
旁邊有人低笑。
另一人急道:「不是!他上午沒吃飽,剛才眼都翻了。」
齊山問:「你們是一伍?」
「是。」
「伍長呢?」
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站出來:「回大人,俺是。」
齊山道:「伍里有人撐不住,你沒提前發現?」
老兵臉色變了:「屬下失職。」
齊山點頭:「下午賞,李麻子沒有。扶人的兩人,各減半。伍長,晚飯後帶全伍多跑一里。」
李麻子眼圈一紅,卻沒敢爭。
扶人的兩人鬆了口氣。
老兵立刻抱拳:「領罰!」
校場上不少人眼神一動。
不是一刀切。
也不是胡亂罰。
有因,有果。
這規矩冷,卻講理。
齊山轉身回棚。
趙秉坤輕聲道:「你連這種小事都算得清。」
齊山道:「小事算不清,大事就會死人。」
半個時辰後,銅鑼響。
這一次,站到最後的人超過一半。
孟達親自數了名冊。
五百二十一人。
蘇月帶著人把木筐抬出來時,校場再次炸了。
不是歡呼。
是吸氣聲。
白生生的雞蛋堆成小山。
上午有人還懷疑,齊山只是拿三枚雞蛋做樣子。
現在五百多枚擺出來。
再蠢的人也知道,青陽守備軍的賞是真的。
孟達按名冊發放。
「嚴志!」
「到!」
「賞!」
「謝大人!」
「沈硯!」
「到!」
「賞!」
「牛二!」
牛二一愣,隨即嗓子都變了:「到!」
孟達把雞蛋拍進他手裡:「下午沒蹲,不錯。」
牛二捧著雞蛋,臉上有汗,也有笑。
他朝上午笑話他的人一揚下巴:「看見沒?老子也有。」
那人罵道:「得瑟個屁,晚上老子也拿。」
齊山聽見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眾人吃完蛋,以為今日訓練該結束。
孟達卻又敲響銅鑼。
「列隊!」
校場一靜。
新兵們臉色齊變。
還來?
牛二差點把蛋殼咽下去。
孟達看向齊山。
齊山走到眾人面前。
他沒有站高台。
就站在泥地上。
「一日三練,今日最後一次。」
人群里傳出一陣低低的哀嚎。
孟達眼睛一瞪,聲音立刻沒了。
齊山繼續道:「這一次,規矩改一改。」
所有人抬頭。
齊山豎起兩根手指。
「全員站滿,每人兩個雞蛋。」
校場瞬間靜了。
下一刻,呼吸聲亂了。
兩個!
一人兩個!
不少人眼睛發亮。
可齊山下一句,讓那點亮光全卡在喉嚨里。
「若有一人沒站住,全營無賞。並且所有人跑五里,跑完才能吃晚飯。」
風從校場邊掠過。
沒人說話。
連孟達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賞罰個人。
這是綁在一起。
牛二最先急了:「大人,那要是有人故意使壞呢?」
齊山看著他:「所以你們要看住他。」
有人喊:「俺自己都站不穩,怎麼看別人?」
齊山道:「那就讓伍長看,什長看,身邊人看。」
他掃過所有人。
「戰場上也是如此。一個人退,缺口便開。缺口一開,死的不是他一個。」
這句話落下,校場的抱怨聲停了。
嚴志站在人群前排,忽然想起鬼見愁。
那天他腳下一滑,拖住的是整組人的命。
若不是齊山回身,他們五個都沒了。
原來規矩從來不是嚇人。
是救命。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上午那枚雞蛋的殼留了一小片,塞在腰帶里。
現在,他又抬起頭。
「我站得住。」
他說得不大。
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牛二咬牙:「老子也站得住,誰要害老子沒蛋,老子晚上盯著他睡覺。」
有人罵:「你先管好自己的腿。」
「你管老子?」
「行,那咱倆互相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