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縣尊見過潰兵嗎?


  話雖糙,隊伍卻慢慢穩了。

  伍長開始挨個調整姿勢。

  老兵把新兵的腳尖踢正。

  獵戶出身的人教身邊人怎麼呼吸。

  有人把快暈的同伴換到陰影邊緣一點的位置,卻仍在隊列里。

  孟達看向齊山,低聲道:「大人,這法子狠。」

  齊山道:「以後會更狠,只有這樣,軍隊才有戰鬥力。」

  申時末,最後一次站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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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回,校場上沒有笑聲。

  太陽偏西,影子拉長。

  一千人站在原地。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

  蚊蟲落在臉上,也沒人敢拍。

  李麻子又開始晃。

  他身旁兩人同時低聲罵:「撐住!」

  伍長壓著聲音:「看前面,別閉眼。」

  李麻子嘴唇發紫:「我餓。」

  牛二隔著兩個人罵道:「餓個屁,兩個雞蛋在前面等你!」

  李麻子眼珠動了動。

  他沒倒。

  又過一刻,後排有人身子歪了。

  沈硯忽然開口:「腳趾抓地。」

  那人照做。

  竟真穩住了。

  孟達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

  這幫上午還像散沙的傢伙,下午竟會互相救了。

  齊山沒有笑。

  他只看著日晷。

  最後一線影子,慢慢壓向刻線。

  趙秉坤站在棚下,掌心出了汗。

  他一個縣令,看一群新兵站樁,竟看出了守城時的心跳。

  終於。

  影子落定。

  孟達抓起銅鑼,狠狠一敲。

  「時辰到!」

  聲音傳開。

  校場先是死靜。

  然後,一千人像被抽走骨頭,齊齊坐倒。

  可沒有一個人提前倒下。

  全員站住。

  孟達張了張嘴,半天才罵出一句:「娘的,真成了。」

  下一刻,校場炸了。

  「李麻子沒倒!」

  「牛二也沒倒!」

  「張武也沒倒!」

  婦人帶人抬著筐子出來。

  這一次,不是幾筐。

  是十幾筐。

  雞蛋鋪滿筐底,在夕陽下白得晃眼。

  齊山親自拿起兩枚,遞給第一個新兵。

  「守令者,賞。」

  一個。

  兩個。

  從前排到後排。

  每個人都有。

  輪到李麻子時,他雙手接過,眼淚直接砸在蛋殼上。

  牛二拿到雞蛋,忽然不笑了。

  他盯著手裡的東西,低聲道:「大人,以後你說啥,俺聽啥。」

  齊山看著他:「聽軍令,不是聽我。」

  牛二愣住。

  齊山轉身,聲音傳遍校場。

  「記住今日。」

  「青陽守備軍,不靠誰發善心活著。」

  「靠軍法,靠本事,靠同袍。」

  「我說過,你們站滿,我給獎勵!」

  他停了一息。

  「以後我還會說,你們殺敵,我給。你們立功,我給。你們戰死,家人我養。」

  無人起鬨。

  無人發笑。

  一千人坐在泥地上,手裡攥著兩個雞蛋,看著齊山。

  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自己不再只是逃荒來的賤命。

  他們有名冊了。

  太陽落山。

  新兵們領了雞蛋,捨不得吃。

  有人揣進懷裡。

  有人用袖子擦了又擦。

  還有人拿牙輕輕磕了一下,確認不是石頭做的,才咧嘴笑了。

  李麻子靠著木樁,旁邊張武踢了他一腳。

  「你小子今日差點害死咱們。」

  李麻子,「我是真撐不住了。」

  牛二斜眼看他,「撐不住你也得撐,你一倒,俺兩個雞蛋就沒了,到時候俺不打耶律人,先捶你。」

  周圍一陣低笑。

  沈硯坐在角落,慢慢剝殼。

  他吃得很慢。

  像怕一口吞了,明日就沒了。

  營房又開始閒聊:

  「大人讓咱們站這個,到底是練啥?站著能殺人?」

  「管他練啥。給雞蛋,給餉銀,俺就干。」

  張武卻搖頭,「不是這個理。」

  眾人看他。

  張武以前給富戶當過護院,見過些兵丁操練,自覺比他們懂。

  他壓低聲音。

  「今日不是站給大人看的,是站給咱自己看的。」

  牛二皺眉:「啥意思?」

  一個老兵走過來,抱著刀坐下。

  「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死。」

  「最怕前面一個人喊敗了,十個人聽見,一百個人聽見,一千個人聽見。明明還能打,最後全跑了。跑得慢的,被騎兵從後頭砍。」

  「那咋辦?」

  老兵看向校場盡頭。

  齊山的營帳還亮著燈。

  「所以大人要你們先學會一件事。」

  「啥?」

  「別害兄弟死。」

  這句話落下,草棚里沒人再說話。

  .............

  「齊兄弟?」

  齊山抬頭,竟然是趙縣令。

  「縣尊還沒歇?」

  趙秉坤坐下,開門見山。

  「今日之法,我看不懂。」

  齊山放下筆。

  「哪裡不懂?」

  「若有人撐不住,全營無賞。他們不會恨那人,也不會恨你?」

  齊山倒了碗涼茶,推過去。

  「縣令可知這其中作用?。」

  趙秉坤一怔。

  齊山繼續道:「縣尊見過潰兵嗎?」

  趙秉坤點頭。

  青陽城外,他見過太多。

  被耶律人追得丟盔棄甲的邊軍,哭喊著撞城門,身後卻只有幾十騎。

  齊山道:「軍隊敗,不一定是打不過。有時候是前面十個人亂了,後面一百個人以為敗了;一百個人跑了,一千個人就跟著跑。其實敵人也累,也怕,也會死。」

  趙秉坤端著茶,沒有喝。

  齊山看著燭火。

  「我要練的不是站。是讓他們知道,一人松,滿營受罰;一人穩,滿營得賞。以後上戰場,一個人守住缺口,後面的人就敢跟。一個伍不退,一個隊就不會散。」

  趙秉坤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聽明白了,這不是練腿,這是練令行禁止,練得是互相信任。

  他見過不少將領練兵。

  有的靠打,有的靠罵,有的靠喝酒結義。

  齊山卻從兩個雞蛋開始,把一群餓怕了的流民,綁成了同袍。

  他發現齊山眼裡看的不是一千人。

  也不是青陽一城。

  那目光更遠。

  遠到他不敢問。

  趙秉坤起身,鄭重一揖。

  「青陽練兵所需,縣衙再擠,也給你擠出來。」

  齊山沒有客套。

  「我要糧,鹽,布,藥材。還有木牌。」

  「木牌?」

  「每人一塊,刻姓名、籍貫、伍隊。」

  趙秉坤愣了下,「這是為何?」

  齊山聲音平穩,「活著,有名冊,死了,有牌位。」

  趙秉坤手指一顫。

  帳外夜風吹過,燈火壓低。

  他站了很久,才點頭。

  「明日就辦。」

  齊山收起紙。

  「還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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