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撞見


  這句話的分量著實不輕。

  那丫鬟聽完,不止臉色煞白,連指尖都微微發著顫。

  商訣的語氣中並無半分貶損之意,可偏偏能叫人氣得牙根發癢。

  只是她不敢發作。

  商訣就算再年輕,那也是戚家明面上的大掌柜,還是戚二小姐的枕邊人,跟她們這些出來陪人消遣的伶人不同。

  他動一動手指,便能讓她在金陵待不下去。

  丫鬟低下頭,強忍著難堪,低聲道:「是婢子冒犯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𝓣o55.C𝓸m

  商訣再沒看她一眼,冷淡地將目光投向遠處。

  去草場的路上,丫鬟一直垂著頭,聽著身旁幾位管事閒談。

  商訣極少開口,整個人像塊化不開的冰,可偶爾吐出一兩句,次次都正中要害。

  青山澗一位管事道:「聽說這片莊子是胡老太爺的產業,一會騎了馬,咱們該去給老太爺請個安才是。」

  丫鬟隱約聽人提過,這莊子是金陵胡家的私產,胡家發跡不過十數年,卻已在城中站穩了腳跟。

  老太爺好熱鬧,才將草場對少數上流人家開放,入莊的規矩極嚴,需有頭臉的人物引薦才行。

  她們這些伶人平日裡連邊都摸不著。

  片刻後,一行人來到一片修剪齊整的草場前,放眼望去,碧草如茵,賞心悅目。

  草場上已有人騎著馬,遠遠的只能瞧見一個輪廓。

  莊上的草場分內外兩圈,他們站著的是外圈,騎馬那人所在的內圈,尋常不對外人開放。

  有人問牽馬的管事:「老太爺今日也在莊上?」

  管事望了一眼,道:「是老太爺的外孫女同她朋友來玩。」

  老太爺的外孫女?

  丫鬟羨慕地望了一眼。

  那等人家,生來便站在她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地方。

  內圈那人似乎是騎累了,在二三百步開外翻身下馬,摘了護面的紗笠,露出一張明艷動人的臉。

  午後的日頭籠在她身上,連空氣中的浮塵都仿佛替她停了一停。

  緊接著,她身邊呼啦啦湧上一大群人,有端水的,有接馬鞭的,有陪著說笑的,前呼後擁,好不氣派。

  「真不愧是老太爺的外孫女。」丫鬟忍不住低聲感慨。

  這般排場,怕是連喝水都有人伺候罷。

  可她轉過頭,發現幾位管事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胡老太爺的外孫女便是胡櫻,胡家的大小姐。

  這些管事在城中的時候也見過幾回,端莊明麗,高不可攀。

  可此刻,那位胡大小姐竟滿面笑容地陪在下馬那人身側,親手遞水!

  那人什麼來頭?

  偏偏那喝水的人還蹙著眉,似乎嫌茶不夠好。

  胡櫻也不惱,替她抱著馬鞭,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幾位管事跟見了鬼似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丫鬟也從眾人古怪的神色中回過神來,詫異地抬頭望向那走近的人,這才發現前呼後擁的原是個年輕女子。

  只看了一眼,她便再也挪不開目光。

  丫鬟自認容色不差,可站在這女子面前,竟生生被比下去了一大截,不論長相還是氣度,都讓她望塵莫及。

  日月在側,明珠如何爭輝。

  戚禾騎了半日馬,腰都快散了,登時懷念起武館裡那方又平又軟的地墊。

  大庭廣眾之下不好直接揉腰,有損她戚二小姐的顏面,只得強打精神,裝作無事。

  做美人好累,做一個體面的美人更累。

  「我的天。」胡櫻愣了一下,「那不是你家那位麼?」

  戚禾正準備說好好的一個美人怎麼就長了張嘴?

  好好的姐妹放鬆時光,非要提那狗東西幹什麼?

  結果,她順著胡櫻的目光偏頭一看,正與商訣的視線撞上。

  順帶也瞧見了站在商訣身側那個嬌嬌柔柔的丫鬟。

  哇哦,夫君小日子過得不錯呀~

  「冷靜。」胡櫻顯然也看到了,「你先別惱,興許是誤會!要不你過去和你夫君打個招呼?」

  「我夫君?」戚禾淡淡道,「我夫君早死了。」

  「如何打招呼,燒柱香?」

  胡櫻:「......」

  聽出來了,惱得不輕。

  戚禾倒不是生氣,而是覺著有些沒臉。

  商訣好歹頂著與她訂過親的名頭,這般光明正大地帶著人在外頭,叫她戚二小姐的臉往哪擱。

  她與商訣雖是面上的夫妻,可外頭的人哪裡曉得內情?

  只瞧見商訣身邊跟著個嬌滴滴的丫鬟,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編排她戚禾呢。

  嘖。

  胡櫻按住她的手,生怕這位大小姐當場發作起來,用馬鞭抽人。

  可戚禾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瞧他身邊那丫鬟,一身的脂粉氣,哪裡是什么正經人家出來的。」胡櫻壓低了聲音,「你若是心裡不痛快,我替你打發她走就是了。」

  戚禾搖了搖頭。

  她倒不至於跟一個丫鬟置氣,再說,商訣若真要在外頭怎樣,她也攔不住。

  只是心裡那口氣終究不順,便悶悶地踢了踢腳邊的草。

  「走吧,去換衣裳。」胡櫻知她心裡不痛快,也不好多勸,只拉著她往更衣的偏廳走。

  進了偏廳,兩撥人狹路相逢。

  戚禾無視了一眾落在自己身上或探究或驚艷的目光,心中冷哼一聲,只當沒瞧見商訣,低頭解靴上的系帶。

  偏那帶子像存心與她作對,越急越解不開,最後乾脆扯了起來。

  胡櫻本想上前幫忙,卻見商訣已經走過來半蹲下去,利落地替戚禾解了系帶,又重新系好。

  戚禾心中冷哼一聲,算你識趣,勉強讓他在心中復活了一瞬。

  她索性徹底放了手,把另一隻腳也伸到商訣面前,等人代勞。

  借著這空當,她抬眼掃了一圈不遠處神色各異的人。

  幾位管事面色尷尬,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她。

  其中便有那個丫鬟,此刻臉色已不止是難堪了,咬著唇,眼眶微微泛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戚禾心中更是不快。

  怎麼,她還沒找她的麻煩,她倒先委屈上了?

  好像她才是那個仗勢欺人的惡人似的。

  什麼毛病?

  不過戚禾素來懶得同這樣的人計較,便收回目光,只等商訣替她系好了鞋帶,便站起身來。

  商訣系好系帶,站起身來,對幾位管事淡淡道:「今日還有事,不能陪諸位盡興了。」

  到這會,眾人哪裡還反應不過來那坐在偏廳裡頭的年輕女子是誰?

  能讓商訣半蹲下來繫鞋帶的,放眼整個金陵,也只有戚家二小姐了。

  眾人的視線里滿是驚疑,不是說戚二小姐與商訣素來不合麼?

  今日瞧著怎的不太像?

  沒等他們打量完,戚禾便懶散地開了口:「我乏了,要回去歇了。」

  從頭到尾,連一眼都沒分給方才陪著商訣的那個丫鬟。

  那丫鬟原本以為,至少戚禾會問她一句,或者尋她的麻煩,哪怕如此,也好過這般徹頭徹尾的無視。

  可人家根本不拿她當回事。

  巨大的落差讓丫鬟狠狠攥緊了袖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臉上卻還要維持著得體的神情。

  戚禾若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定要大呼冤枉。

  雖覺著男主在外頭帶著人確實掃了她的面子,可那是男主啊,她哪裡管得著?

  在這段陰間的姻緣里,她自己能活著就不錯了。

  至於那丫鬟心裡作何感想,她壓根懶得理會。

  出了偏廳,胡櫻追上來,低聲道:「你就這麼走了?不問問那丫鬟是什麼來路?」

  戚禾腳步不停,淡淡道:「問什麼,又不是我的人。」

  胡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半晌才嘆道:「你可真是心大。」

  戚禾心道,她不是心大,是壓根不想管也不敢管。

  商訣的事,她躲還來不及,哪裡敢往上湊。

  更何況,就在家裡還有個紅顏知己呢,你看她針對過戚蘭蘭嗎?

  除非戚蘭蘭自己舞到了她面前,要不然她都懶得看那一眼。

  商訣要是能帶著他的紅顏知己私奔,那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馬場上的風帶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吹散了方才那一陣沉悶。

  戚禾深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方才那點不痛快也沒那麼要緊。

  橫豎她與商訣不過是面上的名分,過完這一年,她就該想方設法跑路了。

  他愛帶什麼人在身邊,便帶什麼人在身邊,與她何干?

  胡櫻見她神色鬆快了些,也不再提那丫鬟的事,只笑著說:「方才騎了那麼久的馬,腰還酸不酸?我讓人備了馬車,咱們早些回去。」

  戚禾點了點頭,又回頭望了一眼,商訣正站在偏廳門口,隔著人群遠遠地瞧著她。

  目光深沉,辨不清是什麼意味。

  戚禾沒再看他,轉身跟著胡櫻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駛出莊子的時候,戚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心裡頭亂七八糟地想著。

  她和商訣這半年相安無事,她也漸漸沒那麼怕他了。

  可說到底,那人是原著里的男主,是她未來的催命閻王。

  她再怎麼裝得滿不在乎,心裡那根弦從來就沒松過。

  不過眼下,她還是先想想晚上吃什麼罷。

  武館練了大半日,又騎了半日的馬,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什麼男主不男主的,填飽肚子最要緊。

  胡櫻見她閉著眼不說話,以為她還在為方才的事煩心,便湊過來逗她說話:「我聽說清風樓新來了個廚子,做的炙羊肉一絕,改日咱們去嘗嘗?」

  戚禾睜開眼,眼睛亮了亮:「當真?」

  胡櫻見她來了精神,連忙點頭:「自然是真的,我幾時騙過你。」

  戚禾這才露出今日頭一回真心的笑來:「那說好了,咱們改日去!」

  馬車沿著山道緩緩往下走,莊子漸漸被拋在身後。

  戚禾望著窗外漸遠的草場,忽然想起方才商訣替她繫鞋帶時微涼的指尖,心中沒來由地動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將那念頭按了下去。

  莫要想了。

  那是男主,是將來要殺她的人。

  他們之間,只有面上的太平,其他的,一概沒有,也不應該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