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崩牙


  這頓飯武官們吃得暢快淋漓,滿嘴油光。

  文官那幫人可就慘了,一個個捂著腮幫子,牙花子生疼,面上還得強撐著笑臉說吃飽了、差不多了、趕緊辦正事吧。

  

  林楓這手區別對待,存的是兩份心思。

  頭一份,文官集團從上到下全是李瑾的人,他必須趁這個機會敲打敲打,讓這幫老東西知道,太子不是麵團捏的,捏不動也揉不圓。

  第二份,武官集團性子直來直去,這些年被趙崇遠那幫文官壓得抬不起頭,但手裡攥著兵權,是最值得拉攏的對象。

  林楓這點小把戲,瞞得過別人的眼睛,卻瞞不過李崇明。

  這位當了幾十年皇帝的老頭子什麼沒見過?

  可他看著文官們個個吃癟的樣子,非但沒吭聲,心裡還暗暗痛快了一把。

  就該這麼幹。

  你們這幫人三番五次欺負朕的兒子,朕嘴上不說,心裡記著帳呢。

  朕自己打罵可以,輪到你們頭上?

  飯後回殿,文武分列,太醫已端水候在一旁。

  李崇明掃了兩個兒子一眼。

  「賭注說好了,還有沒有反悔的?」

  兩人齊齊搖頭。

  文官盯著趙崇遠的臉色,武將那邊卻皺起了眉——

  先是挖屍,又是放鷹牽狗折騰了半天,什麼都沒翻出來,現在還要滴血認親?

  合著沒完沒了了是吧?

  武將們臉上的那點不平,林楓全看在眼裡,心裡暗暗記了一筆。

  他手裡如今什麼牌都沒有,李瑾那邊文官全是他的人,自己這邊破破爛爛跟個空廟似的。

  武將這條路,必須儘快搭上。

  李崇明一揮手。

  「開始吧。」

  老太醫端著清水上前,躬身遞上銀針。

  李崇明接過來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入碗中。老太監立刻用絲帕給他包住傷口。

  下一個該是林楓。

  老太醫正要端碗過去,李瑾忽然抬手。

  「且慢。」

  他轉向李崇明。

  「父皇,為示公平,兒臣也來。」

  不由分說接過銀針,同樣刺破指尖,滴血入碗。

  幾息之後,李瑾那滴血便跟李崇明的融到了一處。

  父子相融本是尋常事,文官那邊卻像撿了天大的便宜,逮著機會猛拍。

  「三殿下血脈純正,與陛下一脈相承。」

  「年輕有為,乃我大梁之幸。」

  「頗有陛下當年風範,定能護我大梁江山穩固。」

  這通馬屁拍得李瑾渾身舒坦,斜眼瞥了林楓一下,嘴角掛著冷笑。

  看到了嗎?

  這才是真龍血脈。

  等會兒你的血滴下去不融,看你還怎麼裝。

  林楓把對面那副嘴臉看了個透,心裡暗暗嘆氣。

  連這種貨色都能蹦出來跟太子搶位置,可想而知原來的二皇子得有多廢物。

  老太醫終於走到林楓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隻碗上。

  融了,就是真太子。

  融不了,儲君之位當場易主。

  眾目睽睽之下,林楓神色如常地接過銀針,往指腹上輕輕一刺,血珠墜入碗中,在水面晃了兩晃。

  大殿裡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所有人都屏著氣,死盯著碗裡那兩團血。

  李崇明手扶著龍書案,眼睛一眨不眨地往下看,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盼著融還是盼著不融。

  他心裡正擰巴著——

  太子若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把江山交到他手裡,朝堂非亂套不可;

  可真要廢了這個兒子,又愧對死去的皇后,當年他能坐上這把龍椅,少不了皇后在背後撐著。

  只是這小子越長越不成器,性子怯懦,遇事縮頭,連自己給他配的班子都攏不住,全倒向了老三那邊。

  可今天這個林楓,卻讓他刮目相看。

  無論是說話辦事的分寸,還是不動聲色坑文官那手小把戲,都透著一股子從前沒見過的勁兒。

  暢快是挺暢快,可他到底是不是真兒子,李崇明心裡也沒底了,全看這一滴血。

  趙崇遠還是那張萬年不變的老臉,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韓鎮那邊可沒這份城府,一雙虎目瞪得溜圓,拳頭攥得死緊。

  太子是真是假,對他這派影響都不大,可他就是忍不住好奇,恨不得把臉懟到碗跟前去瞧。

  全場注視下,林楓那滴血落入碗中。

  頭幾息,它跟李崇明父子那團血各占一邊,涇渭分明,絲毫沒有相融的跡象。

  李瑾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攥緊拳頭,暗暗給殿內侍衛遞眼色——

  一旦確認不融,立刻動手拿人。

  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大殿裡突然炸開一聲粗嗓門。

  「融了!」

  韓鎮這一嗓子吼出來,老太醫手裡的碗差點脫了手。

  眾人反應過來,齊齊低頭往碗裡看去——

  林楓那滴血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朝另一團靠攏。

  幾息之後,三團血液徹底融成了一處。

  嘶,滿殿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崇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他冷冷地剜了李瑾一眼——

  你不是說萬無一失麼?

  眼前這又怎麼解釋?

  李瑾渾身一哆嗦,瞪著那隻碗,腦袋裡嗡嗡作響。

  怎麼……怎麼可能?

  他對太子了解到了骨頭縫裡,眼前這個人雖然長相走路都跟太子一模一樣,可行事做派、說話口氣完全是另一個人。

  可這碗裡的血又怎麼說?這東西造不了假。

  老太醫可不管眾人什麼表情,端著碗恭恭敬敬地送到李崇明面前。

  「恭喜陛下,太子與三殿下,都是陛下的血脈。」

  李崇明盯著碗裡那團融在一處的血滴,心口像打翻了五味瓶。

  慶幸有之,惋惜也有之。

  他沉默了幾息,揮了揮手。

  「吳太醫有功,下去領賞吧。」

  「謝陛下。」

  太醫退出大殿之後,李崇明的目光冷了下來,一寸寸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李瑾臉上。

  「老三,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李瑾整個人像被人抽了魂,連父皇問話都沒聽見,還直愣愣地看著林楓。

  林楓笑呵呵地提醒他。

  「父皇問你話呢。」

  「噢噢噢——」

  李瑾猛地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父皇……兒臣……兒臣無話可說……」

  李崇明冷哼了一聲,語氣陡然變冷。

  「朕知道你盯著這個位置,可你用這種法子,讓朕很不痛快。」

  這話說得已經夠明白了——你想當儲君,朕知道,也默許。可你拿滴血認親這種把戲去扳倒太子,鬧得滿朝皆知,讓天下人怎麼看?

  有損皇家體面。

  「從今日起,宗人府跪三天,好好長長記性。」

  「兒臣知罪,甘願領罰。」

  李瑾爬起來就要往外溜——再不走,那筆賭帳就要當面清了。

  可他剛轉身,胳膊就被一隻手死死攥住了。

  林楓臉上的笑容親切極了。

  「三弟別急著走啊,之前說好的賭注,還作數不作數?」

  李瑾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他跑的意圖就是賴帳,可林楓壓根不給他脫身的機會。

  他求救般地看向李崇明,後者面色陰沉。

  「太子放開他吧,答應你的東西,朕給你做主。」

  李崇明偏過頭,目光落在韓鎮身上。

  「你帶人去一趟老三家。禮單翻出來,東西全部搬到老二府上。」

  韓鎮抱拳,利落地轉身就走。

  邁出殿門那一刻,他忍不住偏頭瞅了林楓一眼。

  嘴角壓都壓不住——

  這小子行啊,不動聲色就把老三給薅了一刀,還順帶撈了滿盆滿缽。

  韓鎮剛走,李崇明的嗓門又響了起來。

  「還有一條。明日午時之前,滿朝文武全給老二補一份賀禮。規格——參照老三上次生辰的標準,一分都不能少。」

  話音落地,滿殿安靜。

  然後是一張張肉眼可見垮下來的臉。

  文官那邊尤甚。

  一個個的表情就像被人當面撬開了錢匣子。

  當初太子大婚,這幫人送的什麼玩意兒?

  有人翻出五兩碎銀就打發了,有人抬了一對銅燭台湊數,更過分的直接送了半匹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舊綢緞。

  現在讓他們按三皇子的標準補一份?

  那可都是真金白銀實打實地往外掏啊。

  送三皇子那一回已經讓他們好幾個晚上沒睡踏實了,如今倒好,還得再來一刀。

  所有人的眼角都不約而同地往李瑾那邊斜了一下,目光里寫滿了同一個意思:

  你倆哥倆好,鬥法是你們的事,憑什麼讓老子們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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