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雙線並行
賀蘭芷捧著那幾頁紙,目光在上面來回掃了三遍,一個字都沒漏掉。
她越看越覺得腦袋不夠用——
這些字她每個都認識,可連在一起的意思,就像隔著一層霧,明明覺得有東西在那兒,就是抓不真切。
她小心翼翼地把紙張收好,再抬頭時,視線下意識地往廳門口追過去。
那人已經邁出了門檻,脊背挺直,腳步沉穩,沒有回頭的意思,只留了一句話在後面飄過來。
「輸贏的事,賀蘭姑娘自己定奪就行。若覺得本宮輸了,派人知會一聲,本宮絕不賴帳。」
話落,人已經出了賀蘭府的大門。
巷子裡,嚴驍跟在林楓身後走了好一段路,嘴唇張了幾次又合上,最後還是沒憋住。
「殿下……咱們……應該把賭注拿了再走吧?」
他想不明白。
既然打了賭,就該把輸贏掰扯清楚,該拿的東西拿到手,就算他私心裡不想看任何一方輸,可作為武人,那股爭強好勝的勁兒是按不住的。
林楓擺了擺手,腳步沒停。
「咱們是客。」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幾分。
「安西軍替大梁守了那麼多年的邊,護了多少百姓不受異族欺凌。這份功績,一百年、一千年過去,都不該被忘了。」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語氣里多了點旁的東西。
「本宮不會為難安西侯的後人,也不會為難安西軍的後代。」
這句話,他是說給嚴驍聽的。
嚴驍祖上就是安西軍出來的。
雖然這小子是李崇明安插在東宮的眼線,可林楓身邊如今確實沒什麼能用的人。
哪怕是被監視著,也得先試著把人拉過來再說。不然拿什麼跟李瑾爭?
另一方面,他也想借嚴驍的口把話傳出去——
當朝太子對軍人敬重有加,尤其看重安西軍這樣的功勳隊伍。
這話只要傳開,軍方的態度多少會鬆動一些。
至於他是不是真對安西軍有那麼深的感情?
有,但不多。他前世乾的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對軍人有天生的親近感。
換了個世界碰上安西軍這樣的隊伍,敬重是發自內心的。
可嚴驍不知道他這些彎彎繞繞。
在他耳朵里,太子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每一個字都像秤砣一樣壓在心上。
大梁和平了上百年,武人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
朝堂上武將們插不上嘴,最多幫工部搬搬賑災糧、帶兵剿幾個山賊,就算是大動靜了。
沒仗打就拿不到賞錢,全靠死俸祿過日子,個個窮得叮噹響。
反觀那些文官,手裡攥著實權,油水撈得盆滿缽滿。
如今出來一位這樣敬重軍人的太子,嚴驍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他往前搶了一步,聲音發沉。
「卑職替安西軍所有後人,謝殿下看重。從今日起,殿下但有吩咐,卑職萬死不辭,誓死追隨左右!」
林楓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不大正經的笑意。
「真心的?」
嚴驍一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嘴上說得痛快,可他身上還背著皇上的差事呢。
這下壞了。
一時上頭把話說滿了,如今被當面問住,他該怎麼回?
他心裡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子。
可話都撂出去了,咬牙也得接住。
「……真心的。」
林楓哈哈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好。既然嚴統領發誓效忠本宮,那就先幫本宮辦件事。」
嚴驍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林楓嘴角那抹熟悉的壞笑,後背躥起一陣涼意。
「……殿下請吩咐,卑職萬死不辭。」
林楓朝他勾了勾手指,嚴驍硬著頭皮湊過去。
聽完之後,臉都綠了。
「殿……殿下……您說讓卑職……」
林楓一瞪眼。
「怎麼?剛說完萬死不辭,這點事就為難了?」
「不不不,卑職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
林楓的聲音淡了下來。
嚴驍欲哭無淚。
打死他也想不到,太子讓他幹的居然是——
趁宋青書離開賀蘭府的時候,找個僻靜角落,套上麻袋,把人堵在牆根底下揍一頓。
重點是往頭上招呼,揍不出個烏眼青不算完。
嚴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一個東宮侍衛統領,正四品,太子跟前正當紅的差事,前途大好。
宋青書不過是個新科榜眼、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照理說,揍了就揍了,有太子在後頭兜著,出不了大事。
可問題是——
這個太子還能坐幾天?
誰都知道文人地位高,宋青書背後是整個三皇子一派的文官集團。他父親還是刑部侍郎。
他敢不敢揍?
更要命的是,這事肯定不能報給皇上,完全是私下乾的。
陛下知道了說什麼?
假裝不知道?
那他以後在皇上面前還怎麼混?
可宋青書用腳趾頭想也能猜到是誰動的手,他往後在京城還怎麼混?
嚴驍站在原地糾結了好一陣子,腮幫子咬得咯吱響,最後狠狠一跺腳。
「沒問題!」
林楓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現在就去準備吧。」
他把嚴驍扔在街角,自己哼著小調往東宮走。
身後留下嚴驍一臉生無可戀地杵在那兒,風一吹,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與此同時,皇宮勤政殿裡,李崇明正瞪著一雙老眼,聽影衛匯報。
「……太子今早去了賀蘭家,給老侯爺上香,還續了賀蘭家失傳的兵書。」
「你說什麼?續兵書?」
李崇明眼珠子瞪圓了。
影衛點頭,把蕭府里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李崇明的表情越聽越精彩,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嘆了一聲。
「太子這麼客氣,賀蘭家主母都沒給個好臉……這麼多年了,賀蘭家對皇室的怨氣,還是沒消。」
感慨完了,他的好奇心又冒了上來。
「那賀蘭家的丫頭和老太太,看見太子寫的兵法之後什麼樣?」
「屬下觀察,祖孫兩人都看怔了,應該……是被震住了。」
「什麼叫應該?」
李崇明往前傾了傾身子,「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影衛搖頭:「屬下離得遠,沒看清內容,分辨不出好壞。」
李崇明急得直拍桌。
他個當皇帝的,好奇心一上來也跟普通人沒兩樣。
「……有什麼法子能讓朕看看太子寫了什麼?」
影衛想了想:「屬下可以潛入賀蘭府,將太子寫的篇幅謄抄一份帶回來。」
「去,現在就去!」
「是。」
影衛剛要轉身,李崇明忽然又喊住了他。
「等等。」
影衛停步回頭,李崇明眯起了眼睛。
他差點忘了還有宋青書那茬。
那姓宋的算什麼東西?
太子再不濟也是朕的兒子,輪得著他來踩?
「太子只讓姓宋的跪了,沒有別的?」
「沒了。」
李崇明的鬍子一抖,氣得直哼。
身為儲君,被一個編修冷嘲熱諷,就只讓人跪了一下就完了?
這口氣太子咽得下去,他可咽不下去。
他冷著臉,朝影衛丟出一句話。
「找個沒人的地方,給宋青書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頓。」
影衛以為自己聽岔了,抬頭愣愣地看向皇帝。
「陛下……您的意思是……」
「就是這個意思。」
影衛狠狠咽了口唾沫。
「……是。」
他轉身出了勤政殿,一路馬不停蹄往宮外趕。
奉旨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