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棄子


  林楓差點笑出聲來。

  這老將軍看著五大三粗的,嘴倒是挺饞。

  他湊過去,一臉促狹:「本宮可聽說了,上回韓將軍喝到盡興處,回府之後吐了半盤子肘子出來,有這事沒?」

  韓鎮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鐵鍬往地上一頓:「哪個王八蛋傳的瞎話?本將回去非抽他不可!本將這輩子就沒醉過!」

  「哈哈哈哈——」

  林楓這一聲笑像根引線,原本沉悶得像棺材板一樣的工地,忽然間熱鬧起來。

  鐵鍬翻土的、抬筐倒土的、蹲在坑邊喘氣的,你一句我一句地插科打諢,倒不像是要挖地道救人,更像是趕集。

  有人掄鎬頭掄到一半歇下來擦汗,嘴裡還念叨著「這要是真挖出了東西,太子可得給咱們記頭功」,旁邊立刻有人接茬:「頭功輪得到你?韓將軍鐵鍬都快掄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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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崇明遠遠看著這一幕,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心裡那股火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這小子到底是真的心裡有底,還是臨死之前裝灑脫?

  都火燒眉毛了,還能跟一群武將嬉皮笑臉。

  文官那邊個個咬著牙根,目光像刀子一樣往林楓身上扎。

  一個個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

  等謊言戳穿的那一刻,一定要親口請旨,把太子就地正法。

  李瑾被人抬去了御藥局,傷勢還沒個準話。

  趙崇遠站在人群後面,臉上的表情誰也看不透,可他攥在袖口裡的手指已經收緊了。

  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林楓身上,像是要從那張笑臉上找出什麼東西來。

  半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就在文官們的心漸漸落回肚子裡、準備等著看太子人頭落地的時候——

  「挖到了!」

  韓鎮那嗓子像炸雷一樣從坑底衝上來。

  緊接著是鐵鍬磕在石板上的脆響,然後是接二連三的驚呼:「真他媽有地道!這麼寬!能並排走仨人!」

  人群嘩啦一下全涌了過去。

  武將們扔了工具擠到坑邊,文官們也顧不得體面了,踮著腳尖往裡面張望。

  有人探著身子往下看,差點被後面的人拱下去。

  陳天瀾被這一連串喊聲驚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老太監趕緊扶住他:「陛下,陛下穩住……」

  李崇明一把推開老太監的胳膊,站起來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扶朕過去!快!」

  他衝到坑邊低頭往下看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呆在了原地。

  一條丈余寬的地道橫在底下,四壁齊整,頂板密密實實打著木樁,一看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挖出來的。

  盡頭黑黝黝地朝遠處延伸,不知道通往哪裡。

  地道的壁面上還殘留著鐵鍬留下的新鮮印痕,牆角堆著幾筐沒來得及運走的碎石。

  李崇明的手開始發抖。

  他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口子看了好一陣子,後脊樑躥起一股涼意,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近兩千名重犯,若真被人從這裡放出去,整個京城都得翻過來。

  「給朕下去!」

  他的聲音劈了,「順著地道追!一個賊人都不許放走!查清楚通向哪裡!朕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這種手腳!」

  一聲令下,大批內衛和各部侍衛嗷嗷叫著跳進了坑道,佩刀在狹長的通道里折射出一道道冷光。

  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黑暗盡頭,只剩下沉悶的踩踏聲從地底深處斷斷續續地傳上來。

  院子裡亂作一團。

  文官們一個個臉色慘白,像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

  有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趙崇遠站在人群里,依舊沒動,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已經悄悄鬆開了。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賀雲山身上,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賀雲山的目光迎上去,對上了那個眼神,然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乾淨。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趙崇遠的手在袖口裡動了一下,遞過去一粒綠豆大小的東西。

  賀雲山的指尖接住那粒東西的時候,連抖都沒抖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顆暗褐色的藥丸,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清楚那是什麼——

  吃了,保全家;不吃,滿門抄斬。

  他沒有猶豫,把那粒藥丸塞進嘴裡,嗓子動了一下,咽了進去。

  林楓正站在地道口跟韓鎮說話,餘光掃到賀雲山的時候,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那老頭的身子在微微發抖,臉色白得嚇人,嘴角似乎在抽動。

  他猛地轉頭,正好看到賀雲山嘴角溢出一絲黑血。

  他衝過去的時候已經晚了。賀雲山的瞳孔正在散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身子軟軟地往下滑。

  林楓一把攥住他的衣領,把他的嘴掰開——一

  股濃稠的黑血從牙縫裡湧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人已經沒了氣息。

  太狠了。

  林楓鬆了手,任由那具身體滑落在地。

  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穿過人群,正好對上了趙崇遠的眼睛。

  那老頭站在幾步之外,面上波瀾不驚,連眼神都沒有閃躲。

  他看著林楓,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又像是根本不在意這一刻。

  兩雙眼睛隔著滿院的人頭對在一起,誰也沒有先移開。

  犧牲一個刑部尚書,把整條線斷得乾乾淨淨。

  只要賀雲山一死,所有髒事都能往他身上推,查不出上家,也揪不出同黨。

  後面的案子查下去,頂多就是「尚書貪贓枉法、私通外賊」的一樁孤案,翻不起浪來。

  林楓沒有動怒,甚至沒有咬牙。

  他看著趙崇遠,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麼。

  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出聲,只做了個口型。

  老狐狸。

  趙崇遠讀懂了那兩個字。

  他沒有迴避,也沒有回應,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把目光移開了。

  兩人之間的那一眼,無聲。

  可隔著場子,隔著滿院亂竄的侍衛和叫喊聲,隔著地上那具還沒涼透的屍身——

  清清楚楚。

  武將們圍在地道口興奮地議論著通道的走向和規模,文官那邊卻像被霜打過一樣安靜。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看趙崇遠,又趕緊低下頭去,什麼都不敢說。

  李崇明站在地道邊,面朝那個黑黝黝的洞口,久久沒有回頭。

  他身後的朝臣們大氣不敢出,只有風從院牆頂上卷過,把地上的碎土吹得翻滾。

  這一局,林楓扳回了一城。

  可老狐狸也沒輸。

  他丟了一個賀雲山,堵住了所有通向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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