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到時候別哭!
趙崇遠面對林楓那無聲的唇語,只輕輕偏了一下頭,目光從那張帶著挑釁意味的臉上滑了過去,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他沒必要接這個茬。一個將死之人,不值得他費任何口舌。
賀雲山的屍身還歪在地上,嘴角那縷黑血已經凝住了。
侍衛的驚呼聲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陛下!賀尚書……賀尚書他死了!」
這一嗓子像扔進馬蜂窩裡的石頭,人群嗡地一聲亂了。
文官那邊最先反應過來——
這群在朝堂上滾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腦子裡轉得比誰都快。
賀雲山一死,所有髒事都可以往他身上一推了事。
這是魏國公丟出來的棄子,他們不接也得接。
於是哭嚎聲、唾罵聲、捶胸頓足聲瞬間響成一片。
「這賊人定是里通外賊!被陛下撞破了,畏罪自盡!」
「哎呀!都怪我等無能!沒能攔住這老賊!」
「虧老夫與他同朝幾十載,竟從未看清他這副嘴臉……」
有人拍大腿,有人跺腳,更有氣不過的上前朝屍身上踹了兩腳,嘴裡罵罵咧咧,端的一副疾惡如仇、忠君忠國的模樣。
眼淚和罵聲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演得比戲台上的角兒還賣力。
李崇明只淡淡瞥了一眼那具屍體,目光就收了回來。
他擺了擺手:「大理寺與皇城司即刻接管刑部。過往所有案卷,給朕從頭到尾重新翻一遍。一個人都不許漏。」
在場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這回動了真怒。賀雲山一死,那些被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跑不了。
刑部這潭水,要徹底見底了。
說完這句話,李崇明才轉過頭來看向林楓。
他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那眼神里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剛認識這個人一樣。
「……太子監察刑部有功。賞黃金千兩,錦緞萬匹。朕的寶馬絕影,一併賜你。」
老太監尖著嗓子唱喏:「陛下聖明——」
這時候誰敢跳出來反對?
文官們就算恨得牙根發癢,也不得不跟著跪地附和:「太子殿下監察有功,實乃吾等楷模!有此儲君,乃大梁之幸!」
從一刻鐘前喊著要罷黜太子,到此刻滿口「楷模」「幸事」,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韓鎮站在武將隊列里,臉盤子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他回頭跟身後的同僚交換了一個眼色——
太子這手絕地翻盤,不費一兵一卒,把趙崇遠的人逼死了一個,還把陳應一腳踢進了御藥局。
爽了。
「殿下,」韓鎮往前湊了兩步,壓著嗓子問,「您是怎麼發現大牢下面有地道的?末將實在想不通,這地方明暗哨加起來好幾百人,賊人是怎麼把地道挖到眼皮子底下的?」
他這一問,周圍幾個武將也豎起了耳朵,連那些文官都忍不住往前蹭了半步。
李崇明雖然沒有開口,可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林楓身上,分明也在等一個答案。
林楓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開口:「其實不難。本宮來時走的是太平堤,發現有一處堤口新塌了。」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的方向:「太平堤是父皇當年親自督工建造的,質量沒話說。可那段塌口很新,泥土還沒完全乾透。近來京城周邊沒有雨,是什麼造成的坍塌?」
眾人面面相覷。
太平堤跟刑部大牢隔著百丈遠,誰會往那上面想?
林楓接著道:「刑部大牢方圓五里明暗哨無數,可誰都忽略了一個地方——水下。」
他抬手朝運河的方向指了一下:「如果本宮沒猜錯,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就在運河對岸。」
這句話像一瓢涼水潑進了油鍋。
「什麼?」
「從河底挖過來的?」
「這不可能吧!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從水底下打洞?」
質疑聲還沒落定,之前下地道追查的內衛已經急匆匆跑了回來。
那人衣袍上沾著泥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跪倒在地的時候聲音都劈了:「陛下!地道那頭……出口在運河對岸的一處廢棄碼頭底下!卑職看到河岸邊上還拴著幾條小船,岸邊新泥的印子至少有三四十條!」
滿場死寂。
所有人看林楓的眼神都變了。
連李崇明都怔了一下,半晌沒有說話。
之前那些質疑聲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嚨,全咽了回去。
武將們看向林楓的目光已經從佩服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敬畏。
文官那邊更是安靜得像集體失聲,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崇遠站在文官隊列最前面,面色看不出任何波瀾。
可他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林楓瞥見他微微動了一下的嘴角,心裡冷笑了一聲。
老狐狸,這局我贏了。
不過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他轉頭看向李崇明,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得體的笑容:「兒臣不過是多留了個心眼,有今日之功,全仰仗父皇平日裡的教導。」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自傲,又把功勞穩穩噹噹地歸到了李崇明頭上。
李崇明的嘴角終於鬆開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是兒子拍的馬屁。
他這大半輩子聽過的恭維話夠多了,可從太子嘴裡說出來,滋味就是不一樣。
更何況今天這事,確實是他這個兒子一手翻過來的。
他心情大好,當即開口允諾:「朕今日把話放在這兒——錦屏山圍獵,太子若奪了魁首,從今往後便可臨朝聽政,參與朝中議事。」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又補了一句:「老三也不小了,一併參加。讓文武群臣都看看,朕的兒子,不輸任何人。」
林楓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老幫菜。
說了半天,還是沒忘了你那個傻缺老三。讓我給他上壓力是吧?行。
他躬身謝恩:「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望。」
起身的時候,他餘光掃過人群里的趙崇遠。
那老頭兒從始至終都沒多說什麼,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水。
林楓心裡轉過一個念頭。
賀雲山雖然死了,可他死的時機太巧了——
剛被挖出地道就服毒自盡,說明趙崇遠早就準備好了這條後路。
一個小小的刑部,能讓趙崇遠豢養死士;那整個京城的其他衙門裡,又藏著多少顆暗棋?
這些不乾淨的東西,早晚得一點一點翻出來。
下月初一的圍獵是吧?
想在老子身上動刀子是吧?
那咱們就好好玩玩,到時候你可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