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人心所向
刑部大牢這攤爛攤子還沒收拾完。
賀雲山畏罪自盡的餘波正在急速擴散,李崇明的一道旨意下去,大理寺和皇城司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忙活起來。
滿城帶刀的差役來回奔走,刑部上下的案卷被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整座衙門裡瀰漫著一股風雨欲來的焦灼氣味。
可林楓沒有急著回東宮。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之前從李瑾那邊贏來的賭註裡,有一處城外的莊園,他一直沒去看過。
那地方若是寬敞合用,正好拿來當訓練場用。手裡這批人早晚要操練起來,總不能天天在皇子府院裡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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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就是——
賀蘭芷那邊,不知道辦得怎麼樣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遠處忽然揚起一片塵土。
不是馬蹄捲起來的,是人腳板踏出來的。
大片大片的塵土從街口翻湧著朝這邊涌過來,像一條灰撲撲的河流在往前淌。
林楓眯著眼看過去,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影他再熟悉不過——
火紅的勁裝,利落的馬尾辮,跑動間辮梢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賀蘭芷那張臉上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焦急,像是剛被人捅了老窩似的。
她身後跟黑壓壓一大片人,衣著五花八門,有人扛著扁擔,有人攥著鐵鍬,還有人拎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棍。
幾百號人就這麼跟著她一路狂奔,腳步砸在地上咚咚響,聲勢倒是不小。
嚴驍和身後的幾個侍衛全看傻了。
這什麼陣仗?
跑近跟前,賀蘭芷第一眼就看見了林楓,整個人猛地剎住腳步,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然後冒出一句:「你還沒被砍頭?」
林楓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托你的福,腦袋還在。」
賀蘭芷繞著他轉了兩圈,上上下下打量得仔仔細細,確認那脖子上確實沒少什麼東西之後才鬆了口氣:「那你怎麼沒被砍?」
林楓被她問得差點噎住。
這女人到底是在關心他還是盼著他死?
嚴驍在旁邊實在看不過去了,往前邁了一步,把方才刑部大牢里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賀蘭芷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繃了一路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烏泱泱的人群,臉上那層焦急褪去之後,浮上來的是另一種神情。
「人我都帶來了,」她抬了抬下巴,「一共四百八十二個,一個沒落。」
林楓沒急著接話,目光越過她,落在那群人身上。
他看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有人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有人攥著手裡的傢伙什攥得指節發白,有人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盼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
林楓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在那些人的目光里。
他走了一圈回到原位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先前深了幾分。
這群人跑了二十多里地,一口氣都沒歇過,如今站在他面前,沒有一個人大口喘粗氣。
胸膛起伏平穩,腳步扎得結實。
這不是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是被人認真帶過、認真練過的。
「不錯。」
他點了點頭,「有點兵的樣子。」
賀蘭芷的脖子一揚,下巴都快戳到天上去了:「那當然,這些人都是我親自訓出來的。單論打仗,不輸正規軍。」
林楓瞥了她一眼,沒接話——
你還沒正式入編呢,就已經自稱本將了?
不過這話他沒有說出口。
嚴驍從旁邊湊過來,壓著嗓子把這批人的來路說了一遍。
林楓一邊聽一邊點頭。
這些人的祖上全是當年鎮北軍的兵卒,跟嚴驍這種沾了祖上官職蔭庇的不一樣。
他們連進京中禁衛的資格都沒有,散落在京畿各處,賣菜的打鐵的做木工的挑擔子的,日子過得緊緊巴巴。
賀蘭芷卻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些人。
每隔五日,她就把人召集到賀蘭府的後院,管飯管水,自己掏腰包補貼那些過不下去的人家。
演武、列陣、格鬥,能教的她全教了。
累是累,可從沒斷過。
這個看起來莽莽撞撞的姑娘,骨子裡有一股旁人看不見的韌勁。
林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四百八十二個人身上。
他們還在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沒有人說話,可那安靜比任何聲音都重。
林楓的嗓子緊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這些人,本宮全要了。」
他偏頭看向嚴驍:「從今天起,這四百八十二人全部納入皇子府衛隊編制,俸祿與府中侍衛相同。一分一厘都不許剋扣。」
嚴驍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連忙應聲:「是!」
賀蘭芷站在旁邊,嘴張了張,沒出聲。
她之前跟林楓商量好的名額是四百五十人,如今多了三十二個,她本以為要丟下幾個人,壓根沒想到他全收了。
她攥了攥拳頭,眼圈忽然有點發酸。
她太清楚東宮的家底了——
太子不受待見這事滿朝皆知,皇子府那點銀子養六百人已經夠緊了,再添四百八十張吃飯的嘴,那帳本子翻爛了也兜不住。
可他說要了。全要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膝蓋往地上一彎,跪了下去。
「賀蘭芷,代鎮北軍所有後人,謝殿下恩典!」
她身後那四百八十二個人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跪了一片。有人眼眶發紅,有人用袖子偷偷蹭了一下眼角。
「誓死效忠殿下!」
那片聲音在刑部大牢門外的空地上撞了幾個來回,久久沒有散乾淨。
嚴驍站在人群最前面,喉結滾了兩下,也單膝落了地。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太子。
以前那個縮在東宮裡不敢見人的廢物皇子,跟眼前這個人是同一副皮囊,可裡頭裝著的東西完全不同。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實:「嚴驍,誓死效忠殿下。」
林驍從人群後面走出來,臉上的懶散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單膝點地,抱拳行了一個江湖人的禮:「殿下仁義,我林驍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殿下的。上刀山下火海,任憑差遣。」
刑部大牢門前,黑壓壓跪了一片脊背。
林楓站在所有人面前,日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那些低下去的頭顱和壓彎的脊樑,嘴唇動了一下。
「都起來吧。」
他轉身朝停在外面的馬車走去,腳步沒有停頓,只有聲音從前面飄回來:「跟著本宮——去接收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