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合羹


  青黛雖然懵懂,但府里下人之間的關係她摸得門兒清,跟誰都能搭上話,她點點頭轉身跑了。

  院門被人從外面叩響了,青黛不在,郗月漓自己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方氏。她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夾襖,鬢邊換了支白玉簪,臉上的笑溫溫柔柔的,像來串門子聊家常的親戚。

  「漓姐兒,母親來看看你。」她邁步進來,目光掃了一圈院子,最後落在那間半掩的房門上,」聽說方才你在巷子裡受了驚,母親心裡過意不去,特地燉了盅百合羹送來。」

  她身後的丫鬟確實端著一隻青瓷盅,蓋子掀開一條縫,甜膩的百合香氣飄出來。

  郗月漓側身讓她進門,方氏在堂屋裡坐下,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桌面,帳冊還在那兒攤著,她看了一眼,笑意未變,但眼底沉了一分。

  「漓姐兒還在看帳冊呢?」方氏端起百合羹遞過來,」你這身子骨,少操些心,帳冊的事讓月芙替你管著就好,你好好養病。」

  郗月漓接過百合羹放在桌上沒喝:「母親,八月的修園子銀兩,帳上記的是二百四十兩,可各項加起來只有一百八十兩。差了六十兩,母親知道去哪了嗎?」

  方氏的笑容凝了一瞬,她端著百合羹的指尖收緊了半寸。

  「漓姐兒記性不好,怕是看錯了。」方氏的聲音依舊柔和,「帳目都是管事核過的,錯不了。」

  「是嗎?」郗月漓翻到帳冊第三頁,推到方氏面前,「那母親幫我看看。」

  「木料五十兩、漆料三十二兩、人工七十八兩、磚瓦二十兩,這四個加起來是一百八十兩。可總帳上寫的是二百四十兩,差出來的六十兩,是母親記錯了,還是管事記錯了?」

  方氏看著郗月漓,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一個離魂症的人,不應該記得帳冊上的細目。

  一個被捆去莊子上,半路又被宸王救回來的瘋子,此刻應該躲在被子裡哭才對。

  可郗月漓坐在她對面,腕上的勒痕還紅著,可她的眼睛清明得像一汪清泉。

  「漓姐兒,」方氏開口,聲音低了兩分,「這帳冊自有帳房算,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不該碰這些。」

  「那沈硯之一個外男,來我院裡翻我的帳冊,母親覺得該不該?」

  方氏的指尖在袖中攥了一下。

  「母親,」郗月漓將帳冊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這六十兩的窟窿,不管是誰挖的,捅出去就是一筆郗府帳目不清的爛帳。」

  「父親在戶部當差,最怕的就是這種字眼。母親覺得,父親知道這件事之後,會先查那六十兩的去向,還是先查是誰把這本帳冊送到我手裡來的?」

  方氏沉默了三息,她的笑意重新盈滿了眼底,比方才更溫婉了幾分:「漓姐兒果然是長大了,會跟母親說這些了。好,帳冊的事母親回去查查看,許是管事記錯了,回頭補上就是。」

  她站起身,將青瓷盅往郗月漓面前推了推:「百合羹趁熱喝,涼了傷胃。」

  腳步聲遠去之後,郗月漓將百合羹端起來,揭開蓋子聞了一下,百合甜香里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苦味,像黃連。

  她把羹盅整個倒進了窗外的花壇里。

  百合羹養神,可黃連是催吐的。加了黃連的百合羹,喝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就要上吐下瀉,一個本就病弱的人經不起這麼折騰。

  郗月漓坐回桌前,她方才那番話,是拿六十兩的窟窿嚇住了方氏。可這只是暫時的,方氏回去之後一定會查,她必須趕在方氏查清之前,把這件事坐實到父親面前。

  傍晚青黛回來了,跑得滿頭是汗,腫著半張臉氣喘吁吁,「姑娘,查到了!八月修園子那筆銀子,張嬤嬤經手了兩家鋪子,一家是賣木料的'永昌號',一家是賣漆料的'瑞豐行'。」

  「奴婢托人問了,永昌號的掌柜說張嬤嬤當時開了二百兩的票,可送到府上的木料只值一百四十兩。多出來的六十兩——」

  「被張嬤嬤吃掉了。」郗月漓接話,「瑞豐行那邊呢?」

  「瑞豐行更絕,張嬤嬤壓根沒從他們那兒買漆料,是拿的別家鋪子的舊漆充數,帳上記的三十多兩全進了她自個兒口袋。」

  郗月漓點了點頭,張嬤嬤經手修園子的採買,在木料上吃了六十兩的差價,又在漆料上吃了三十兩的虛帳。

  她將帳冊和青黛打聽的話寫成一張簡短的狀紙,吹乾墨跡,疊好揣進袖中。

  「青黛,去前廳請父親,就說我有要事稟報。」

  郗明遠到錦弦院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今日被赫連璟那番話嚇得不輕,回到書房坐了一個下午都在琢磨,堂堂宸王,怎麼會替那個瘋丫頭出頭?

  更讓他不安的是,方氏方才過來委婉地提了一嘴:「老爺,漓姐兒今日精神頭不錯,還會看帳冊了呢。」

  看帳冊,一個離魂症的人看帳冊?莫不是有人教她看。

  他剛坐下,郗月漓就將那本帳冊攤開在他面前,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父親,八月修園子的帳有六十兩的虧空,張嬤嬤經手的木料票面二百兩,實際送到府上的只有一百四十兩的貨。」

  「漆料更是連帳都對不上,瑞豐行的老闆說張嬤嬤壓根沒買過他們的漆。」

  郗明遠看著攤開的帳冊和郗月漓手指的地方,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郗月漓又翻到七月那頁,揭開第二層覆紙:「七月祭祀用度,帳面三百兩,實際撥付一百兩。差二百兩。經手人,同一個人。」

  「九月採買,帳面二百兩,實際支用八十兩。差一百二十兩。經手人,還是同一個人。」

  三處虧空,四百兩,同一個經手人。

  郗明遠的臉色慢慢變了,他把帳冊拉近細看,越看眉心擰得越緊。七月、八月、九月,連續三個月同一個人的手腳,而他這個一家之主渾然不知。

  「你從哪發現的?」他盯著郗月漓。

  郗月漓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父親,我記不住昨天的事,但我醒著的時候能看、能算。」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分,「父親有沒有想過,沈硯之一個退了婚的外男,為什麼能進我的院子、翻我的帳冊?」

  「那天他翻的就是這一頁。他翻完之後第二天就退了婚,說『寧娶娼婦不娶瘋子』,父親不覺得巧嗎?」

  郗明遠的瞳孔縮了一下,一個外男進了內宅,翻了一本有虧空的帳冊,然後第二天就把婚退了。

  這整件事串起來,像一條被人事先拽好的線,方氏放人進來,沈硯之翻到證據,退婚堵嘴。

  如果郗月漓真的什麼都記不住,這個局就做成了,帳冊上的虧空會被沈硯之捏在手裡,成為日後拿捏郗家的把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