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撿枯枝


  郗月漓盯著頭上那片蛛網結滿的屋頂,整個人僵了三息。

  原本睜眼應該會看見錦弦院的素色帳頂。

  可睜眼時入目的卻是橫七豎八的粗木柵欄,霉味混著潮濕的稻草氣灌進鼻腔,嗆得她猛地開始咳嗽。

  她的脊背抵著冷硬的泥牆,四肢還被麻繩縛住,動彈不得。

  她記得昨天晚上她坐在錦弦院的燈下翻帳冊,跟父親談完了話,他說"不去了",他說「誰再提送你去莊子,讓他來找我」,她回屋之後還提筆寫了一本記事的冊子。

  然後呢?

  記憶在那裡斷掉了,她不知道中間隔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從錦弦院的燈下,來到了柴房。

  麻繩勒得她手腕生疼,她試著掙了一下,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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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柴房門外傳來青黛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麼人聽見,」姑娘你醒了沒有?"

  "醒了。"郗月漓啞著嗓子應了一聲,「青黛,怎麼回事?我怎麼在這兒?"

  門外安靜了片刻,青黛似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哭腔:」姑娘,你……你昨天犯病了。你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她什麼都不記得,可她記得昨天傍晚跟父親談完之後,她雖然覺得累,但神志清晰、頭腦冷靜,她還在燈下寫了東西,那會兒她哪裡像要犯病的樣子?

  "你說。"郗月漓閉上眼。

  青黛壓著聲音,斷斷續續地把昨晚的事說了出來。

  昨夜郗月漓沐浴洗漱之後便歇下了,一切看起來都很尋常,青黛守在耳房,半夜聽見主屋裡傳來響動。

  她披衣起來看,看見自家姑娘只穿著一身單薄中衣,正站在院中央,手裡攥著一根從花圃邊上折下來的枯枝。

  月光底下,郗月漓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神色淡漠到了極點,那雙眼睛半睜半闔,目光渙散但冷得嚇人,不像在看東西,像在等東西。

  青黛喊了一聲」姑娘",郗月漓沒應,她又喊了一聲,郗月漓忽然轉過頭來,那雙眼落在青黛臉上的一瞬間,青黛說她渾身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然後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郗月芙帶著兩個丫鬟、兩個家丁,大半夜過來找茬,說是老夫人院裡丟了一串珍珠,有人看見那串珍珠最後出現在錦弦院附近。

  郗月芙叉著腰站在院門口,大約是以為郗月漓已經歇下了,打算鬧出些動靜惹她"犯病",好讓老爺親眼看看這個女兒瘋起來有多丟人。

  可她剛邁進院門一步,站在院子中央的郗月漓就動了。

  青黛說她沒看清是怎麼回事,只看見月光底下那根枯枝一閃,郗月芙尖叫一聲捂住臉往後倒,枯枝尖端划過郗月芙的左頰,一道血口子從顴骨拉到下頜。

  郗月芙捂著臉摔在地上,血從指縫裡往外淌,哭得嗓子都劈了。

  兩個家丁衝上來要按住郗月漓,枯枝在空中轉向,"啪"地抽在一個家丁的手背上,那家丁慘叫一聲縮回手,手背立刻腫起一道紫紅的稜子。

  另一個家丁抄起廊下的木棍要砸,郗月漓側身避過,枯枝從下往上挑,正挑在他手腕上,木棍"咣當"落地,那家丁捂著手腕蹲了下去,疼得額頭冒汗。

  兩個丫鬟嚇得癱在院門口,連跑都跑不動。

  青黛說她當時站在耳房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

  她跟了自家姑娘六年,從沒見過姑娘打人,別說打人,從前被二姑娘推下台階,姑娘也只是自己爬起來拍乾淨裙子,連句重話都沒說過。

  可昨天晚上站在月光底下的那個人,手裡攥著枯枝、赤著腳、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而這一切只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郗月漓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手裡的枯枝脫手掉落,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臉朝下砸在青石板上,再也沒動。

  "後來呢?"郗月漓問。

  "後來方氏就來了。「青黛聲音更低了,"二姑娘捂著臉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方氏抱著二姑娘在院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說『漓姐兒這是要殺了她妹妹啊』。」

  「後來老爺來了,看見二姑娘臉上的血,又看見地上那根枯枝,看了姑娘您一眼……就叫人把您綁了,關到柴房裡來了。"

  "老爺說,「青黛的聲音抖了一下,"老爺說您瘋了,徹底瘋了,明天請太醫來看,要是治不好就……就……"

  就怎樣,她沒有說下去。但郗月漓已經猜到那後半句話是什麼了。

  柴房裡的光很暗,只有高處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來一道窄窄的天光。

  她被捆著手腳靠牆坐著,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泥牆,隱約能摸到髮絲間結了一塊硬痂,大約是昨夜倒下去時磕的。

  她不記得昨晚的事,一根枯枝,劃傷郗月芙的臉,打翻兩個家丁,然後栽倒。

  她聽見青黛描述那些動作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映不出來。可奇怪的是,她的身體有某種記憶。

  她的右手腕骨微微發酸,像是握過什麼過於沉重的東西。她的腰側有一道隱隱的鈍痛,像扭轉過一個超出日常幅度的角度。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就是這根昨晚攥著枯枝、快准狠劃傷庶妹臉的手,此刻連握拳都在微微發抖。

  這副身板太弱了,昨夜那陣爆發耗盡了它本就單薄的氣力。

  柴房外頭傳來腳步聲,青黛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方氏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溫柔柔的,像評彈里的唱詞。「青黛丫頭,你在這兒守著做什麼?怕你家姑娘跑了?"

  "夫人……奴婢……「青黛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讓開。"方氏說。語氣沒變,但兩個字壓下來,青黛的腳步聲便慌慌張張地退到了一旁。

  柴房的門被推開,日光從門外灌進來,方氏站在門口,背著光,秋香色的夾襖在逆光里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線。

  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道袍,蓄著山羊鬍,手裡搖著一面舊幡,幡上寫著三個字:"鎮魂安。"

  是個道士。

  郗月漓眯起眼適應那道光,她看著方氏,等她先開口。

  方氏跨過門檻走進來,低頭看著被捆在草堆里的繼女,目光在那道勒進腕骨的麻繩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漓姐兒,母親也是沒辦法。"方氏嘆息了一聲,"昨夜裡你做的那件事,府里都傳遍了,你妹妹的臉……大夫說就算養好了也要留疤。"

  她頓了一下,聲音里的溫度收了一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臉上留了疤,後半輩子怎麼嫁人?漓姐兒,你說,母親能不心疼嗎?"

  方氏側過身,讓出身後那個山羊鬍道士。

  "這是從城外青雲觀請來的張道長,張道長專治離魂症,說是你這病,乃是邪祟附體,若不驅趕,將來還會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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