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驅魂幡


  道士向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被捆在草堆里的郗月漓,手裡的幡晃了一下,幡上那三個字在昏暗的柴房裡晃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這位姑娘眉心發暗,印堂有黑氣盤踞,確是被邪物侵蝕之相。"道士捋著山羊鬍,語氣十分篤定。

  "若貧道沒看錯,昨夜之事,乃是邪物借姑娘之手逞凶。若不及時驅除,三日之內,邪物還會發作,屆時傷的就不是一個人了。"

  方氏站在道士身後,目光落在郗月漓臉上,那目光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她知道郗月漓記不住昨夜的事,一個連自己做過什麼都不記得的人,如何反駁"邪祟附體"的說辭?她會茫然、會恐懼、會承認自己"有病",然後乖乖任人擺布。

  一道符紙,一碗符水,綁在柱子上燒一燒,這丫頭就算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母親。"郗月漓終於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著枯木,」您方才說,妹妹的臉,大夫說會留疤?"

  方氏沒料到她接的是這句話,頓了一下才點頭:「大夫是這麼說的。"

  "那母親今日帶道長來,是想替女兒驅邪,還是想替妹妹出氣?"

  方氏笑了一下,那笑意在逆光里看不出溫度:」自然是替你驅邪。你是我的女兒,母親怎麼會不心疼你?"

  郗月漓忽然也笑了一下。她腕上勒著麻繩、身上沾滿稻草、額角結著一層血痂,可這一笑卻讓方氏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母親為什麼不在昨夜我昏倒的時候就請道長來?"她慢吞吞地說。

  "昨夜我剛傷完人,趁熱打鐵,立時就說『這孩子被邪祟附體』,父親的怒氣還在頭上,祖母也在,那時候才是最管用的。"

  」母親偏要等到今天早晨,等我醒了不記得昨夜的事了,才帶了道長來,母親是在等我醒來親自跟道長對質嗎?"

  方氏昨夜是想立刻動手,可郗明遠當時臉色鐵青,當著滿院下人的面發了話:「明天再議,先把她捆起來關著。"

  那一句「明天再議"把方氏的計劃釘住了。

  "道長,"郗月漓轉過頭,對上山羊鬍道士的目光,"您說我有黑氣盤踞?那您看看我現在盤踞了沒有?我講話條理清楚、對答如流,您覺得這是邪祟附體該有的樣子嗎?"

  道士沒接住這雙眼睛的對視,他往後退了半步,手裡的幡又晃了一下,幡上的"鎮魂安"三個字在昏暗裡扭成一團。

  他餘光瞟向方氏,見她面無表情,便又清了清嗓子:"此邪祟最擅迷惑人心,表面清醒,內里早已——"

  "內里早已什麼?"郗月漓打斷他,"道長,您昨夜不在場吧?您看到我作祟了嗎?"

  道士被她這句話噎住了,他是今早才被方氏從城裡找個現成的。

  "若真是邪祟急不可待要驅,母親昨夜就該叫人來,可母親今早才請來一位……"郗月漓的目光掃過道士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道袍。

  "一位看起來並不怎麼擅長對付邪祟的道長,母親是覺得,女兒這病不值當請個厲害些的?"

  方氏攥緊了袖中的手指,面上還是溫溫柔柔的,可眼底那層笑已經薄得透出了底下的涼意。

  "漓姐兒說話倒越發利索了。可你利索歸利索,昨夜你傷人的事,逃不掉。"

  "我不逃。"郗月漓的聲音忽然輕下來,」母親,我傷了妹妹的臉,這件事我認。可母親要驅我的邪,也得先讓父親知道才行。"

  方氏冷哼了一聲,她眼軲轆一轉,轉身對道士說:「道長請先回吧,改日再來。」道士如蒙大赦,抱著幡快步出去了。

  郗月漓看她輕易揭過那樣,就知道她要去老夫人那鬧上一鬧了,這鬼她驅定了。

  方氏站在柴房門口,對著郗月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漓姐兒,你昨夜傷人的時候,你自己一點都沒記住?"

  郗月漓靠牆坐著,沒有回答。

  方氏的腳步聲遠了,柴房的門被重新帶上,光線收窄成一條縫,然後徹底消失。黑暗重新涌回來,把她整個人吞沒進去。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方才那番話用盡了她此刻全部的清醒。

  柴房的門又響了一聲,是青黛,她借著端"飯"的由頭溜進來,從袖中摸出那本日記冊,塞進郗月漓被捆著的手裡。

  "姑娘……我昨夜趁亂藏起來的,沒讓方氏的人搜走。"

  郗月漓低頭看著那本冊子,封面是普通的靛藍棉紙,邊角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自己昨夜寫的那行字:

  "如果明天的我不記得今天寫了什麼,那就請你,翻到這一頁,從頭看一遍。"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後慢慢翻回第一頁。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她的手指翻過紙頁時,忽然在某處停了一下。

  昨夜她分明寫了九月十七、九月十八,可手指翻到的地方,在九月十八之後,還有一頁。

  那一頁上的筆跡不是她的。

  筆畫冷硬、稜角分明,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握慣了比筆更重的東西的人勉強執筆,字跡潦草,邊緣被水漬洇開了一片,只留下三個字:

  "東,陳,鐵。"

  郗月漓看著那字,指尖微微發顫。

  這不是她寫的,可這冊子只在她手裡待過一夜,昨夜她寫完最後一頁就合上了,青黛說她睡著之前沒有任何異樣。

  那這四個字,是昨天的自己寫的?

  她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骨還酸著,昨夜這根枯枝划過庶妹臉頰時的角度、力道、準頭,她一樣都記不得。

  郗月漓合上日記冊,靠在牆上,柴房外的天光漸漸暗下去,有風從高處的窗縫裡漏進來,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晃動。

  她睡了過去,這一次,她在那道暖色里夢見一雙握刀的手,指尖滴血,腕上繫著一根紅繩。夢裡的她看著那雙手,沒有害怕。

  她只在夢裡想:那雙手握得真穩啊。

  傍晚時分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親自來傳話。

  "老太太說了,今夜戌時,請張道長在祠堂為漓姐兒行驅魂之儀。"

  嬤嬤的態度客氣,但語氣不容商量。

  老太太信了方氏的話,夜裡郗月漓一個人睡在柴房,萬一邪祟再發作傷了看守的下人,那可比傷自家人嚴重得多。

  老宅里僕從的命也是命,一旦傳出去郗府關著一個「被邪祟附體」的嫡女,往後誰還敢來郗家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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