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湊熱鬧
戌時,祠堂燈火通明,郗月漓被兩個婆子按著跪在蒲團上,雙手仍然縛著麻繩,頭上那道昨夜磕出來的血痂被粗布巾草草裹了,滲出一點淺褐色的印子。
祠堂中央擺了一張供桌,硃砂、黃紙、桃木劍、一碗清水,還有一捆拇指粗的麻繩。
張道長站在供桌後面捋著山羊鬍,面前攤著一本發黃的符籙冊子,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詞,手裡的桃木劍在燭火間比劃來比划去,十分認真地裝模作樣。
郗月芙臉上敷著一層厚厚的紗布,從左顴裹到耳根,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淚痕還沒幹透,她拿帕子捂著眼睛抽抽搭搭地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方氏站在女兒身旁,掌心覆在她肩頭輕輕拍著,目光卻落在跪在蒲團上的繼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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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老夫人開口了。
張道長提起桃木劍,蘸了硃砂往黃紙上畫符,嘴裡念念有詞。
郗月漓跪在蒲團上,低著頭看不出表情,她被縛的雙手垂在身前,腕上的麻繩勒得比昨夜又緊了些,青紫的勒痕周圍已經腫了一圈。
桃木劍挑著一道黃符在燭火上點燃,符紙燃成灰燼落入那碗清水裡。
張道長端起碗走到郗月漓面前,俯身把碗沿送到她嘴邊:"喝了它,邪祟便從你體內出來了。"
郗月漓抬起了頭,落在堂上方氏的臉上。
燭火在她瞳孔深處晃了兩晃,然後她張開嘴,把那碗符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清水淌過喉嚨時帶著硃砂的澀味,灰燼黏在上顎,她咽得眉頭都沒皺一下。
"邪祟!出來!「張道長忽然大喝一聲,從供桌上抓起那捆麻繩,朝郗月漓兜頭甩過來,」將此邪物縛於柱上,桃木釘魂!"
兩個婆子要上前拖她,郗月漓卻自己站起來了。
她站在蒲團前面,那雙被縛的手垂在身前,細瘦的身板站得很直。
"張道長。"她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您這符水,我喝了。您這麻繩,我也受了。可您方才念的那段咒,第三句念錯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您念成了'太上敕令,驅汝孤魂',一個字之差,您這驅的是誰呢?"
張道長手裡的桃木劍頓住了。
祠堂里安靜下來,連郗月芙的抽噎聲都停了,方氏目光微變,老夫人皺了皺眉,郗明遠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祠堂外面傳來腳步聲。
老夫人和郗明遠同時轉頭看向門口,一隊玄甲衛從夜色里魚貫而入,分列兩廂站定,燭火被他們帶進來的風吹得齊刷刷一偏。
然後一個人走了進來。
玄青常服,素銀簪束髮,眉骨高挺,眼尾微挑,他邁過祠堂門檻時側頭掃了一圈堂內眾人。
赫連璟走到供桌旁邊,抬手拂了拂桌上落下的香灰,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符水剩下的殘渣,又看了一眼被縛著雙手站在蒲團前的郗月漓。
"本殿聽說郗家今夜要驅鬼。"他語氣隨意地像在說今夜的月色不錯,」本殿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鬼,特地來湊個熱鬧。"
他拉過老夫人下手的一張空椅坐下了,腿一抬,手肘支在扶手上,整個人靠在椅背里,姿態閒適極了。
郗明遠站起來行了個禮,嘴唇囁嚅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可赫連璟已經靠進椅背里擺了擺手:「郗大人坐,該做什麼做什麼,當本殿不在。"
他嘴上說」當本殿不在",可他往那兒一坐,滿堂誰還敢真當他不存在?
郗明遠坐回去的時候掌心一層薄汗,他不確定宸王是來幫郗月漓的,還是來抓什麼把柄的。他也不敢問。
方氏的目光在赫連璟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了。
她今夜安排這場驅魂,本想著速戰速決,把郗月漓往"邪祟附體"四個字上一釘,就算宸王將來再插手,也找不出什麼由頭來,可宸王偏偏在她剛要動手的時候來了。
"繼續。"赫連璟說,"本殿等著看呢。"
張道長咽了口唾沫,重新抓起桃木劍,可他方才被郗月漓那句"咒念錯了"打斷了勢頭,此刻滿堂又多了一尊大佛坐著,他舉著劍的手有點抖。
郗月漓就站在那裡看著他抖,她腕上的麻繩勒得她指尖發麻,符水的澀味還黏在舌根上。
她忽然低了低頭,就在方才喝那碗符水的一瞬間,她腦子裡又裂開了一道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她看見一張紙,發黃的宣紙,摺痕很深,折了三折,紙上寫著幾行字,筆跡娟秀,是女子的字。
她沒來得及看全,可那幾個最刺眼的字烙在她腦子裡,"藥力甚猛""胎落""女嬰成形」,她不知道那張紙從哪裡來、是誰寫的、寫給誰的,但是意思她已經猜到了。
郗月漓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燭火重新聚攏在瞳孔深處,她抬頭,目光越過張道長的桃木劍,直直地落在方氏臉上。
"母親。"她的聲音變了一個調,不似方才清冷條理的聲線,有些怪異,像是喉嚨里同時住著兩個人在說話。
郗月漓歪了歪頭,被縛著的手慢慢抬起來,指尖指向方氏的腹部。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把那道額角的血痂照得猩紅一片,她蒼白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光里顯出幾分非人的詭艷。
"你殺了我。"她說。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夫人攥緊了扶手,郗明遠猛地坐直了身子,張道長的桃木劍舉到一半定在半空,郗月芙捂著臉的帕子掉了都不知道。
方氏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郗月漓向前走了一步,婆子想攔住她,可她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冷得不帶一絲活人氣,那兩個婆子竟然同時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她便這樣拖著縛手的麻繩,一步一步走到方氏面前,那張蒼白的臉離她不到一尺。
"那一年你還沒嫁進郗家,你有了身孕,六個月了,你不想留。"郗月漓的聲音低低的,可滿堂的人都聽得見。
"你買了一碗藥,自己一個人坐在窗前喝完了,血流了一地,你扯了床單裹了,連人帶東西扔進後巷的溝渠里。"
"後來你嫁進郗府,生了郗月芙,你把那個死去的女兒忘了,你連給她起個名字都沒起過,她連個名字都沒有。"
方氏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她的嘴唇開始哆嗦,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的,不加掩飾的驚恐。
"你胡說——「方氏終於擠出了三個字,聲音已經變形了,」我沒有!我沒有懷過——"
"你有的。「郗月漓歪著頭看她,那雙眼睛在燭火里清冽到了極點,」你不記得那天了嗎?"
方氏的臉褪成了死灰色。
"你——"方氏的聲音尖利刺耳,"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郗月漓慢慢抬起自己被縛的雙手,伸到方氏面前,"母親,你方才說我這病是被邪祟附了體,那你看看,我身上附的,是不是你那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