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女棄嬰
方氏往後退了一步,她身後就是郗月芙,可郗月芙此刻整個人縮在方氏背後,捂著臉不敢抬頭,她方才聽見那番話,腦子裡已經炸成了一團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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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方氏猛地轉向張道長,聲音尖得幾乎刺破祠堂的屋頂,"快燒!把她體內的惡鬼燒出來!快點!現在!"
張道長手忙腳亂地抓起供桌上的黃紙符,蘸了硃砂就要往郗月漓額頭上貼。
可他的手腕在半路被按住了,赫連璟不知什麼時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過來,不輕不重地搭了一下他的腕子。
"急什麼。"赫連璟的聲音帶著震懾,」讓郗大姑娘把話說完。"
張道長手腕一顫,桃木劍脫了手,"哐啷"掉在地上。
方氏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徹底亂了,她看著被縛著雙手、站在燭火中央的郗月漓,那張蒼白瘦削的臉在跳動的光里顯出某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她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撲通"一聲,方氏跪了下去。
她跪在蒲團旁邊,仰頭看著郗月漓,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把臉上的脂粉沖成一道一道的白痕。
"不是我……我那時候沒有辦法……"方氏的聲音碎得不成句,她伸手要去抓郗月漓的裙擺,卻被郗月漓退後半步避開了。
"他不要我了……我一個姑娘家,有了身孕怎麼活……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祠堂里沒有一個人出聲。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炸出一顆燈花。
郗月漓低著頭看跪在腳下的方氏,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鬆動,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從前每次面對方氏的算計,她都在用力、在撐著、在用盡全部清醒去拆解。
可此刻她站在這裡,低頭俯視著跪地求饒的繼母,她心裡沒有用力的感覺,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背了太久的東西,然後發現那東西本來就不屬於她。
郗月漓收回目光,轉向堂上已經面色鐵青的郗明遠。
"父親,我早年救濟過的一個阿婆,她女兒看到過方氏懷孕,而且冬天在後巷溝渠倒了一盆血水,我說的每一個字,父親都可以去查。"
她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方氏臉上。
"母親,你方才說你是『沒辦法』。可你當初有辦法嫁進郗府,有辦法生下郗月芙,有辦法做你這十幾年的當家夫人,偏偏沒辦法給那個女嬰一塊蓆子裹一裹再扔?"
方氏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秋日枝頭最後一片葉子,她張著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里只剩下含混的嗚咽。
"夠了。"郗明遠猛地站了起來。他的臉色已經白得跟堂上的燭紙差不多了。
堂上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範圍,他現在只想讓這滿堂的人、尤其是宸王、立刻從祠堂里消失。
"來人!夫人病體抱恙,扶下去歇著!"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兩個婆子進來攙方氏,方氏被從地上拖起來的時候雙腿還是軟的,幾乎是被架著出去的。
郗月芙從方氏身後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臨走前回頭看了郗月漓一眼,那一眼裡驚懼和憎惡交織。
堂上剩下老夫人、郗明遠、張道長、赫連璟,還有站在蒲團前面的郗月漓。
郗明遠轉向赫連璟,努力把臉上的顏色調回幾分恭敬的姿態,拱了拱手:「殿下,今夜家宅不寧,實在失禮,請殿下移步正廳用茶——"
"不必。"赫連璟已經站了起來,從供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法器里隨手撿起一道被張道長畫廢了的黃符,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丟回桌上。
他的目光從郗明遠臉上掠過,落在郗月漓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
他抬腳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側過頭,對郗明遠說了一句:"郗大人,你這家宅,是挺不寧的。"
這句話不帶什麼情緒,輕飄飄的,可郗明遠聽出了那句話底下壓著什麼分量。
滿朝文武都知道宸王掌天樞司,天樞司管的從來不止是京畿治安。
赫連璟走了,那隊玄甲衛也跟著撤了,祠堂里驟然空了一大半。
張道長縮在供桌後面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桌肚裡,被郗明遠一個眼神嚇得連法器都沒敢收拾,抱著幡從側門溜了。
祠堂里只剩下祖孫三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攥著扶手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她方才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可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郗月漓臉上。
這個孫女今夜被人按著灌了符水、綁了麻繩、差點被桃木劍釘在柱子上,可她從頭到尾沒有求過一句饒,沒有喊過一聲冤。
她站在那兒拆方氏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東西,老夫人活了六十年,只在一種人臉上見過——握過刀的人。
可這個孫女出生時就被術士斷定「煞氣衝撞皇室」,從小被扔在外頭養到十一歲才接回府,接回來的時候瘦得像只病貓,連跟人對視都不敢。
一個連對視都不敢的孩子,哪來的那雙眼睛?
"漓姐兒,"老夫人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啞,」你方才說的……你當真都是聽人說的?"
郗月漓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祖母,那人都跟我說了,父親去柳條巷查一查當年那個姓方的獨居女子,十六年前二月初九前後發生了什麼,一查便知。"
郗明遠站在堂中,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又壓下去,壓下去又暴起。
他今夜經歷的一切讓他腦子發木,可他唯一清楚的是:方氏方才跪在地上哭著承認了。不管棄嬰是真是假,方氏自己的嘴已經把她自己賣了。
"父親。"郗月漓忽然開了口,語氣平緩下來。
"我知道您今夜很難做。外有宸王看著,內有祖母坐著,方氏的事又牽扯十六年前的舊帳,您一時之間理不清該怎麼處置。"
她向前走了兩步,郗明遠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生生定住了。
"我替您想個折中的辦法。「郗月漓說,」您先把方氏禁足在院裡,不許她見外人,等您查清了柳條巷的事再做處置。祖母那兒,您也好交代。至於我——"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極淡,"我今夜喝符水、綁麻繩、被人當鬼驅了一圈,您和祖母都看見了。我這副身板,別說傷人,方才站了半個時辰腿都在抖。」
「您要不信,現在就請個大夫來給我診診脈,看看我這一身骨頭,能不能打翻兩個家丁。"
郗明遠還真朝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去請大夫。"
大夫來得很快,是常給府里看病的王大夫,他診脈診的眉頭越擰越緊,最後退開來回話。
"稟老爺,大姑娘脈象虛浮、氣血雙虧,幾處筋脈有明顯的過勞損傷,應當是連續多日未得休息、加上昨夜受了外傷所致。」
「但府上說的是大姑娘打傷了兩個家丁?這……"王大夫搖了搖頭,沒有把"不可能"三個字說出來,但那搖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