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病秧子


  郗明遠聽完沒有說話,他看了郗月漓一眼,那一眼裡有疲憊、有動搖、還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

  "祖母,"郗月漓轉向老夫人,聲音柔下來幾分。

  "孫女今夜確實說了些駭人的話。可您想一想,一個連碗都端不穩的病秧子,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變成能打翻兩個男人的凶煞?」

  「我承認我在裝瘋,我只是在嚇唬方氏,孫女只是被欺辱得太久了,做出反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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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看著她,燭火在彼此之間晃了晃,最後老夫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一整個夜晚的驚惶都從胸腔里擠了出去。

  "漓姐兒,今晚你先回去歇著。讓青黛給你煮碗安神湯,院門口我讓人守著,不會再有人半夜去驚你了,你父親……他會查的。"

  郗月漓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夜風迎面撲來,灌進她被符水浸得發涼的喉嚨里,嗆得她猛地咳了兩聲。

  青黛從暗處跑過來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姑娘,回院吧,熱水燒好了。"

  她點了點頭,由著青黛攙她回了錦弦院。

  院門口的婆子換了人,是老夫人院裡的,見她就垂手行了個禮,一句話沒多問,手裡還拎著一碗剛煎好的安神湯。

  青黛扶她進了屋,服侍換了一身乾淨寢衣,手腕的綁痕愈發紅腫,塗了藥膏,把安神湯端到她嘴邊。

  郗月漓喝了半碗就推開了,腦子裡那根弦一松下來,渾身的骨頭像被人拆了重新拼過一樣,哪裡都在疼。

  她倒進枕頭裡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掀動一下,只覺得身體沉沉往下墜,墜進一片又厚又黏的黑暗裡去。

  她沒有真正睡著,意識浮在淺處,能聽見青黛躡手躡腳收拾碗盞的聲響、窗外風穿過竹葉的窸窣、遠處角樓上打更人的梆子聲。

  三更了,可她動不了,像被什麼東西壓在床板上,四肢百骸灌了鉛一樣沉,眼皮掀不開,連手指都蜷不動半寸。

  然後腦子裡那道縫又撕開了。

  這一回比下午那一次猛烈得多,像有誰在她顱骨內側用鑿子狠狠鑿了一記,悶痛從後腦勺直竄到眉心,她猛地蜷起身體,喉嚨里逸出一聲被死死壓住的嗚咽。

  她的雙手攥住被角,指節繃得發白,全身的筋脈在皮肉底下突突跳著,可她不敢叫出聲來。

  青黛去休息了,院裡的婆子是祖母的人,只要她不鬧出大動靜,不會有人進來。

  可腦子裡的東西根本不受她控制。

  畫面像被人砸碎的琉璃碎片,一片一片扎進意識里來,快得她來不及辨認就被下一個淹沒了。

  所有的畫面沒有邏輯,沒有順序,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作響。

  她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痛得她終於忍不住翻身往床沿爬,膝蓋撞在床架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整個人滾落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十指摳著磚縫,渾身上下抖得像篩糠。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讓聲音從齒縫裡漏出去,皮肉被牙齒陷進去,嘗到鐵鏽似的腥甜。

  就在這時候,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那聲響極輕,可郗月漓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她猛地抬起頭來,那雙在劇痛里渙散了的瞳孔強行聚了一瞬,看見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地落在她身前。

  赫連璟穿了一身玄黑的夜行衣,袖口束緊,連那根素銀簪都換成了深色的布帶束髮。

  那雙平日裡又懶又利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著,落在蜷在地上的郗月漓身上。

  他今夜潛進郗府,原本是要翻她的錦弦院的。

  祠堂里她那番話太巧了,那番被"邪祟附體"之後說出的話里藏著的東西,她或許自己都沒意識到,可他聽出來了。

  她說的那些關於方氏舊事的細節,不是一個離魂症的人能憑空編出來的,更何況那時她才是個小嬰兒。

  可他翻窗進來的時候,看到郗月漓蜷在青磚地上,寢衣的領口歪斜著露出半邊瘦削的鎖骨,額角那道乾涸的血痂在月光下黑褐發亮。

  赫連璟站在原地,那雙平日裡看什麼都帶著三分疏懶的眼睛忽然凝住了。

  他見過她站在祠堂蒲團前的樣子,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冷得像淬過冰,一句話一句刀地把繼母釘死在十六年前的舊事上。

  可此刻她蜷在地上發抖,咬著自己的手腕不讓聲音漏出來,那個硬得刀槍不入的人忽然碎了一地,碎片底下露出一個瘦弱的,渾身是傷的小姑娘。

  郗月漓那雙渙散的瞳孔看著眼前蹲著的這個人,有時候是赫連璟的臉,有時候又疊上了一張蒙著面巾的男人的輪廓。

  "別動。"赫連璟的聲音很低,低到近乎耳語,可那兩個字輕輕拽了一下她的意識。

  他從腰側暗袋裡取出一卷極細的銀針,在她後頸風池穴上輕輕落了一針。

  針尖刺入皮肉的瞬間有一絲微涼的脹意,像一瓢冷水澆進滾沸的油鍋里,腦子裡那些翻湧的碎片猛地頓了一下。

  第二針落在她腕骨內側的神門穴,第三針在頭頂百會穴,第四針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她額角那道血痂上停了一瞬,最後將第四針落在她眉心上方半寸處,極輕極淺地刺入皮膚。

  銀針刺入的瞬間,郗月漓整個人猛地一顫,然後那陣翻攪了她不知多久的劇痛忽然慢慢平息了。

  她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攥著磚縫的十指一根一根鬆開,身體還在輕微地發抖,疲憊至極。

  赫連璟蹲在她面前,左手按在她肩膀上穩著她不要往前栽。

  他低了低頭,借著月光看她腕上那道被自己咬出來的血痕,皮肉翻卷著,牙齒的印子整齊地嵌在傷口邊緣。

  "郗月漓。"他低聲叫她。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里的渙散正在慢慢收攏,可她的目光找不到焦點,只是茫然地望著他的方向。

  月色從窗外漏進來鋪在她臉上,把她蒼白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額角那道血痂、腕上那道牙印、唇上咬破的裂口,全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疼……"她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極輕的呢喃。

  赫連璟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息,然後他換了姿勢,從蹲著改成坐下來,背靠著床沿,把她從青磚地上半扶半抱地挪到自己身前。

  她的後背抵著他胸口,後腦勺擱在他肩窩裡,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嵌在他懷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腕上那道還在滲血的牙印,抬起自己的右手腕送到她嘴邊。

  "咬這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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